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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吧,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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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吧,二十年!”——葛琴和她的小说集《总退却》

1932 年5 月,丁玲在她主编的左联文学刊物《北斗》二卷二期的头条位置发表了葛琴的短篇小说《总退却》。这篇葛琴的处女作,也真是出手不凡!葛琴当时在中央局宣传部担任内部交通,虽然只有25 岁,可参加革命已经有5 个年头了。她有丰富的斗争经历,特别是“一·二八”战争中,她去过十九路军伤兵医院慰问过那些奋起抗击日寇的战士,她代他们写家信、讲故事、喂药喂饭,也听他们讲述自己的身世和激战的情景。那些出身穷苦,报国心切的士兵曾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当时并没有想到写他们,她只有高中肄业的文化程度,写作,是连想也没有想过的。一个偶然的机会促使她拿起笔来了:《北斗》社送给她一张组稿信,鼓励她或写工人,或写农民,或写士兵,反正写自己熟悉的人和事都可以的。在以往交通工作中,葛琴接触过那些热情洋溢、刻苦创作的左联同志,她想,不能辜负人家的一片好心,怎么也得写一篇东西。纵然写失败了,也是个学习机会么!于是,三个多月前“一·二八”战争期间的所见所闻,伤兵医院里受伤士兵的悲愤控诉,一下子涌入她的脑际。她决定写一篇以士兵生活为题材的小说,题为《总退却》。

她写了在不久前的那场战争中,十九路军战士寿长年在战斗中十分勇敢,尽管敌人炮火猛烈,可他仍然不顾死活地“跟着远近伙伴们的吼声,粗野地叫着,挺着身第一个从断垣背后跳出来”向前冲去。这时,长官却下了总退却的命令。眼看就要得到的胜利,转眼成了泡影,寿长年气愤地咆哮、骂街,竟然被在敌人面前畏葸如羊的长官关了起来,受了多少折磨,到底被放出来了。寿长年把失败的仇恨和被无故关押的怨愤压在心头,一次行军中把那个上校军官在水中干掉了,总算出了一口恶气。战斗中,他又受了伤,被送到医院,在这里他才进一步知道,这些畏敌如虎的长官们根本无心抗敌,一味享乐腐化,他们尽情地挥霍群众募捐来的钱,装病住院,大享其福,“长官一个人,就要吃10 斤鸡肉松,又吃牛奶、桔子……他们吃也来不及吃。老子们拚命地打……我们打得起劲,他们吃得开心呀!”作者的笔锋,灵活自如地挥洒于不同场景和不同人物的身上,她既写了时代的风云,又写了部队内部的矛盾,通过人物鲜明的语言和行动,刻画了寿长年这样一个英勇、强悍又有些粗鲁的士兵形象。这篇小说在当时发表,无疑对于鼓舞人们抗战信心和抨击旧军队内部的乌烟瘴气,有着积极意义。因而,在同期刊物上,冯雪峰同志用何丹仁的笔名,在指出《总退却》的不足后,充分肯定了它在“主题的中心上,可以说是能够抓住了核心的”,像《总退却》这样的小说,迅速反映了“群众生活和斗争热情”,“有很大的意义”。伟大的鲁迅先生自然也看到了《总退却》(这期刊物同时发表了鲁迅的有名杂文《我们不再受骗了》)。他托人转告葛琴:“努力吧,二十年!”期望她坚持不懈,勇猛精进。冯雪峰和鲁迅等前辈的鼓励和指导,给了葛琴信心和勇气。在《总退却》之后,她接着又在《文学月报》、《现代》等刊物上发表了几篇小说。

第二年冬天,葛琴把这些小说作了修改整理,和几位朋友一道去内山书店拜谒给了她鼓励的、她长期敬仰的鲁迅先生,并请他老人家为这本小说集写序。

葛琴在去的路上,正如她后来回忆的那样:“满腔的惊悦和惶惑,以为把这样幼稚的作品去请教那样一位当代文豪评阅,也许会遭遇轻视和拒绝吧!”出乎她的意料,鲁迅热情地接待了他们,他一边翻看稿子,一边说,这内中几篇他已经看过,并恳切地鼓励葛琴继续写作,立刻应允为她这第一本小说集《总退却》写序。葛琴说:“当我从咖啡馆里出来的时候,除了满意而外,更惊愕中国现在还有这样一个年轻的老人。”过了一个星期,鲁迅就将序文写好,交给葛琴,并且给生活艰苦的葛琴以资助。鲁迅序文的字数不多,但他仍然在有限的文字里,对这位初学写作的女作者的作品以很高的评价。他说:

这一本集子就是这一时代的产品,显示着分明的蜕化,人物并非英雄,风光也不旖旎,然而将中国的眼睛点出来了。

文艺作品要反映时代的脉搏和时代特点,鲁迅曾说:革命文学应该与革命紧密结合,是“攻守的手足,感应的神经”。葛琴的小说,特别是这篇处女作,及时地描写了抗日的士兵和对侵略者的战斗,正好反映了当时中国社会最重要的问题,亦即“中国的眼睛”。

《总退却》编好,正待付印时,鲁迅溘然长逝。葛琴以沉痛的心情,在该书《后记》中追念了鲁迅先生对她的支持和奖掖,表示了继续努力的决心。

1937 年3 月《总退却》终于由良友图书公司印行了,尽管书中篇目有所改变,尽管书一印出,即遭日寇轰炸,存书损失极大,但书总算是面世了。

“努力吧,二十年!”鲁迅先生的声音一直惊醒着和鼓舞着葛琴同志,在以后的几十年间,不管环境怎样恶劣,生活怎样艰苦,她一直在党的领导下,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用自己的笔,为革命呐喊和战斗。她与邵荃麟同志一块编过文艺刊物和报纸副刊,出版过《窑伤》、《生命》、《伴侣》、《一个被迫害的女人》、《犯》、《结亲》等六个短篇小说集,近六十万字。

只要考虑到葛琴同志当时的写作环境,可以想见,这六十余万字的写作和出版真是谈何容易!

全国解放后,葛琴同志在50 年代,又不惮繁重的行政工作,努力创作了电影剧本《女司机》、《三年》、《海燕》。葛琴同志在中国现代作家群中,不属于声名赫赫的佼佼者,她的一些作品也许给人以昨日黄花之感。但是,她铭记先生的教导,半个世纪以来,默默耕耘,从无稍懈,在她身上显示了老一代文学工作者崇高的情操和可贵的品质。她是无愧于期待过她“努力吧,二十年!”的鲁迅先生,无愧于她为之献身六十余年的党和共产主义事业的。

当我再一次阅读《总退却》时,我又一次系念起被“四人帮”迫害至死的她的爱人、文艺评论家邵荃麟同志,以及远在京华、瘫痪在床的年逾古稀的她。遥祝这位可敬的老人康复!

(1984.1.5)

--泉石书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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