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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水浒传》的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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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水浒传》的家乡

沿河采风到黄河与京杭大运河交汇的地区,处处离不开一部《水浒传》,随处都是与《水浒传》有关的故事,不时会有人为我指认,某地某物是《水浒传》中某人做过某事的场所。在这里,人们努力使你相信,所有的关于梁山好汉的传说故事,都是实实在在的真人真事。而事实上,这些传说故事比确凿的史实对他们的生活有着更深刻的影响。

我坐在古老的黄河大堤上细细地想过:为什么《水浒传》对这个地方的人会有这么大的影响?

这是一个大题目。文学史家一般认为,施耐庵的《水浒传》是以《宣和遗事》关于宋江起义的记载为发端,在宋元话本、元杂剧和民间传说故事的基础上编撰而成的。这话真的不错。但是,是什么样的环境促使他完成了这样熔铸合金于一炉的工作,恐怕只有到大运河与母亲河的交汇处来走一走,才会明白过来。

黄河在这一段最易泛滥成灾,因此这一带的人民历代都过着最贫困的生活;元明清以来,这地方又是大运河经过的要冲地带。河上的、码头上的笙歌喧闹,又造成了一种天堂般的生活。极贫与极富的对照,使人最易于感到人间的不平,心中的不平汇为感情的激流,地方上的人就有了共同的豪爽的性格。直到现在,外乡的人到这里,只消一天半日,无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都能觉到人群言行的硬朗与率直。若是读过《水浒传》的,又会感到这正是书中所写的那些人的风格。相信施耐庵当年一定也是先有了这种感受而后有写那一本数百年流传不衰的大书的。只有这样的环境,还远远不够。偏又是运河沿岸的繁华不同于一般城市中的繁华,帝王、官员、富商、文人都是过路客,他们的到来,供人见些世面,长些见识,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有些像台子上的戏曲人物。真正充实着码头文化的是船工、搬运工、店员,和为大运河服务的各色工人与市民。在当年,演戏自然是受欢迎的娱乐,但是组织演出非易,不是常可享受得到的,茶馆或街头说书,简便易行,人人喜闻乐见,因此沿运河便有一个火热的说书年代。听书的人既然是下层的人,说书的人自然要以他们的喜怒哀乐不断地编些书段,宋江、武松等绿林好汉为听众所爱,关于他们的故事也就应运而生,越编越长,越编越多。施耐庵当年一定见过这种话本,更听过不少说书人的演唱。他的一部《水浒传》很可以说是说书人作品的总汇。他的惊人的好手段,与其说是创作,不如说是他在众多书面与口头的作品中,精于选取,善于组合,又能用统帅一切的手段,使之形成天衣无缝的整体,于是称为大家。这是一方面。

书成之后,为大家所接受,复又在运河两岸广泛流传。与此同时,原在民间流传的故事,继续以曲艺的和口头讲说等形式存在着,被记录时,一总归在了《水浒传》的名下。这种口头的作品并不停留在城镇中的说书场中,而是流布至乡村田野,有了更粗犷的形式。据说有一个人,随手取了两块犁铧碎片敲打伴奏,用山东土话说“水浒”,极受大众欢迎,于是田间地头,大河岸边,树荫之下随时都有这样的表演。因为经常表演的段子多是好汉武松的故事,这种快板书连名字也叫“武老二”,直到建国之后曲艺界才为之更名为“山东快书”。书本的与口头的形式互为表里,互壮声势,使“水浒”题材的作品,在这一带地方越传越广,达到了家喻户晓的程度,深入于千家万户的生活之中,以致人人相信,书中所说所唱的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比真史更有力量。因此书中所说所唱的,很多人都能实指“事件”发生的地点。谁也不去想那是小说家的虚构。这是又一个方面。

上述的如此这般的地区,正是大运河与黄河交汇的地带,山东省的阳谷、梁山、东平、郓城四个县。这四个县在两河之间,互相毗连。

武松打虎阳谷县

阳谷县属聊城地区,在黄河北岸,这里有张秋镇、景阳岗、狮子楼、紫石街等“水浒”场景。

(1)黄运交汇张秋镇

张秋镇在阳谷县东南20公里处,现在已是个偏僻的地方,但是百年之前,这里确曾是个笙歌达旦的小城。

元、明、清三代都以京杭大运河为南粮北调的通道,所以几代沿运河的居民眼见得一队一队的运粮船只从自己家门前通过,就叫这一条河为“运粮河”。张秋镇在黄河的北岸,从南边过来的船,过了惊涛骇浪的黄河都要在这里休整,因此张秋镇的地位就提高起来。当年船工们有句口谚是:“南有苏杭,北有临(清)张(秋)。”自古虽都是个镇子,实在比县城、州城还要热闹些。他们自己也从不把自已排在镇子的行列中,口口声声皆都以“城”自居。说起城的格局,也有一个歌谚:“张秋城,两半个,中间夹着运粮河。”一座城分东西两半,大运河从中间穿过。一座城分别归三个县管辖,运河以东属东阿县,运河以西,以东西大街为界,南属寿张,北属阳谷,所以俗称“三界首”。三县和两府都在镇上有常驻官员,各有衙门,号为“五衙门”,为的是在此取粮、取盐。俗传盛时城中有72条街、82条胡同,今可数者有南关街、西关街、锅市街、米市街、糖市街、三义街、运河街、纸店街、二条街、三条街、缸市街、席市街、匡师街、火神庙街、府前街、府后街、新开街、顺河街、皇道街、柴市街、北笔市街、车园街、东马道、西马道、南马道、果市街、大街、西生胡同、竹竿巷、小街子、针市街、文庙街等。旧城有钟楼,有鼓楼。镇中又有72口庙,今老者可数的有关帝庙、山西会馆(亦供关帝)、城隍庙、玉皇庙、文昌阁、地藏王庙、贤惠庙、火神庙、大王庙、老君庙、皂君庙(商人所祈)、娘娘庙、观音堂等。

旧《阳谷县志》记张秋镇的景况是:“河上官商船只云集,樯桅如林;市肆楼房栉比,百货云屯,商民往来,肩摩毂击,俗有小苏州之称。”1991年秋天我到镇上采风,随处所见的事物,无不令人感叹。镇上的兽医站,50年代修建的六座瓦房,所用的都是随手拾来的明代所制的“河道砖”,仔细辨识可以看出“嘉靖十四年窑匠芦子平造”、“窑匠孙福造”、“窑匠葛泰造’等等字样,显见得是当年皇家的专用的砖块。老运河边的一户人家,“文化大革命”时将镇上的名胜“挂剑台”的40余方明代石刻方碑捡回家盖了一处厢房,无意间倒将这些文物保存下来。1997年春天我再到镇k时,镇里的朋友告诉我说,那宝贵的厢房已经拆过重建了,拆下来重见天日的石碑建成了一个小小的博物馆。大运河南北不通航已有百年之久,但繁华时期留下的习俗至今不改,今天已是相当封闭的一个镇子,竟还有几十家饭店,镇上的人早饭晚饭差不多都在饭店里吃。在夜间,我的朋友也可以叫饭店的人送两碗粥和一盘包子到我住的小店中,作为我们谈话时的点心。说到当年的名吃,朋友能够罗列成一个好大的系列,如缠稣火烧、糖稣火烧、糖麻花、糖南子、咸蓖子、枣馅饼、千层饼、桩馍、条锅饼、大壮馍、张金山长馅饼、李东阳壮馍、傅家千层饼、窝面条(绿豆面条,南人爱吃)、王文灿肉丝粮稣鱼、张连加肉征汆丸子、窦玉良清炖鸡和红烧鱼、王太恒月饼种种;市面上卖菜、卖柴,还都是收拾得干干净净,摆放得整整齐齐,因为当年匆匆上岸补充给养的船家,所要的就是这样的货色。最使我感到兴趣的是镇上的好几处茶馆,人们还记得起的老茶馆有王家茶馆、张家茶馆、白家茶馆、仇家茶馆、黄家茶馆。这都是经营了好几代的老茶馆,每家都有五六间或六七间的铺面,最大的白家茶馆有八间房子的铺面,设有60个茶座,这些茶馆都是既设茶,也有曲艺表演,几乎天天都是满座的。这正是《水浒传》取材和流播的处所。1991年我到镇上时,镇上还有两家茶馆,一家已兼做蛋糕,一家格局依旧。我在格局依旧的一家,慢慢地喝了一壶茶,听人家说古道今,觉得是一种享受。1997年再来时,老茶馆已被拆除,立在旧址前很有些伤感。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研究《水浒传》的人都该到张秋镇住些日子。

(2)今日景阳岗

景阳岗在张秋镇西北2公里处,传为《水浒传》武松打虎景阳岗的原型。地方志上记载,说这里原是冈峦起伏,林深草密,人烟稀少,野兽出没,现在却已看不出这等景象的痕迹,只有一个不大的土丘,土丘之东有一个村庄,名叫景阳村。村头有一方近年树立的村名碑,碑文是:“景阳岗村原名东沙(土固)堆。五代周世宗显德初年,宰相李谷治堤除水患,积劳死于此,葬沙(土固)堆上,皇帝立碑文曰:李谷学禹居山岗,脚登大堤面朝阳。亲手绘下好风景,万人歌唱李宰相。立碑卧地根基重,世世有人治林堂。宫廷均识英气在,名流千古万人扬。诗前三句字尾为村名。武松打虎,村随之扬名。”谁都可以看出,那诗绝非出于宫廷文人之手,而是十足的民间歌谣,但如今立碑的人却愿意这样把它勒石使之永久,可见这地方对于民间的传说是多么的忠实,这又使我坚定地相信,此处从来就是口头文学的一片沃野。

这地方本有景阳村,《水浒传》上偏又写的是景阳岗,那么,施耐庵真的有可能到过这里。自从《水浒传》出了名,景阳岗也随之为天下人所熟知,后来便有人建了武松庙,刻了“武松打虎处”的石碑。1991年我到村中时,那古碑的碑亭还镶在一户人家的院墙中。1997年再来,村西已建起了偌大的景阳岗公园,平地堆起了几十公尺高的山丘,山顶上建了碑亭,古碑被移到了亭中。听说公园的游客颇为不少,很多人都是慕名而来。著名画家李苦禅,生前也曾到景阳岗并且留下了诗作:

景阳岗上踞猛虎,傍及十里无人烟。

二郎武松真好汉,膂力除暴万民安。

八百年来传佳话,口碑载道世世传。

著名书法家舒同写下“景阳岗”三个大字,现在刻碑立在村头的土丘上。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书法家杨萱庭,为景阳岗写了一个大“虎”字,刻碑时,地方的领导作了跋刻在碑阴,名为《虎碑跋》:

昔日景阳岗,相传多恶虎伤人,武松除之,民心大快。锄虎者,英雄也,虎气、虎威、虎胆、虎力,英雄备之。今日树虎碑,则为扬打虎之灵气也。无虎气,遇虎则怯;无虎威,则不能长我志;无虎胆,则不敢斗虎;无虎力,则不能胜虎,此四者俱备,始能除恶扬善,伸张正义,创英雄之伟业,谋大众之福利,立大同之新世界。杨董庭君,海内外著名书法家,一九一七年十月生于聊城市柳园。君少时,即酷爱书法,习诸体,称百体杨。一九八三年为中共中央书写李大钊烈士碑文。今书方丈大虎,奉献家乡,乃君久蓄之志,君如愿也。吾侪当谢之,谨书俚语数句,以谢君意:

方丈巨虎世间罕,

书法大师书奇篇。

刚劲道健虎威壮,

虎胆虎气换新天。

如今,阳谷县已把景阳岗武松打虎这件真真假假的传奇事物当成了一县的标识,新近在县城长途汽车站前立了一座武松打虎的雕像,座台正面由著名画家吴作人书“武松打虎”四字,另一面则以县政府的名义写下了碑文,我在烈日之下认真地将碑文抄在采风的本子上,顺手加了标点:

阳谷地处鲁西,隋朝建县,人杰地灵,物阜民丰。齐侯筑台会盟,晏婴三次治阿,孙膑布阵退敌,王伦揭竿起义,古代典籍多所记述。古典文学名著《水浒传》的面世,家喻户晓的景阳岗打虎、狮子楼除霸、三打祝家庄等故事的流传,使阳谷遐迩闻名。尤其武松打虎,更是名播中外,动人心魄。由《水浒传》引伸演绎被誉为第一奇书的《金瓶梅》,对武松故事亦有精彩描绘。据旧志记载,景阳岗在县城东四十里,沙丘起伏,莽草无涯,古木参天,人烟稀少,附近原有九岭十八(土固)堆。现武松庙是一九五八年重修,岗东树有“武松打虎处”石碑。毛泽东同志特别写道:“要知道阳谷县是打虎英雄武松的故乡。”学者名流亦纷纷题词赋诗、作书绘画。除暴安良、见义勇为的武松精神为世代传颂。为弘扬传统文化,增加古城景观,发展地方经济,乘京九铁路即将开通之际,县政府于一九九三年春确定制作

武松打虎雕像。以此为记。

(3)狮子楼与紫石街

七十一回本《水浒传》第二十六回说武松去杀西门庆时,“径奔到狮子桥下酒楼前”,酒保告诉武松,西门庆“和一个一般的财主在楼上边街阁儿里吃酒”。明显是一座跨街的酒楼。

张竹坡本《金瓶梅》第九回中,西门庆生药铺的傅伙计告诉武松的是:“大官人本不在家,刚才和一相知,往狮子街大酒楼上吃酒去了。”

一说狮子桥,一说狮子街,都不是狮子楼,但后来则有“狮子楼除暴”的传说。早年阳谷县城中就有一座狮子楼,后来被拆掉,近年又请著名园林专家陈从周设计,在原址重建了狮子楼。茅盾和刘海粟都为狮子楼题写了匾额。

狮子楼以南不远有一条紫石街,街上并不繁华,有一个酒厂建在这条街上,厂名也叫“景阳岗”。

阳谷的讲“水浒”,好像是“武松专项”。

“水浒”中心在梁山

一座梁山紧傍着今天的梁山县,遂使这里成了“水浒”的中心,许多读过《水浒传》的人都到这里来寻当年的旧军寨。

(1)失却了水泊的梁山

梁山原名良山,到了汉朝,汉文帝次子梁王曾到这里游猎,死后又葬在了这里,便随了他的封号改名叫做梁山。五代以后,黄河屡次在这一带溃决,洪水环山夹流,形成了深港水汉、芦苇草荡的八百里水泊。北宋宣和年间,宋江率众起义,在这里安营扎寨,打富济贫,使得“官军数百莫敢樱其锋”。到如今人们沿路登山,处处都是“水浒”遗址。也没有人愿意费心去考证,哪些是史有其事被施耐庵写进了小说,哪些又是照施耐庵的描写在哪个朝代被指定为小说中的某一个地方。只顾一路看来,满足于走进了“水浒”世界。

梁山,现在按照《水浒传》的说法称为“水泊梁山”,虽然如今山下早已就没有了水荡。

入山不久,登上108级台阶(导游告诉游客,每一个台阶代表一位梁山好汉),迎面便是断金亭。其取名,据说是根据《易经》的“二人同心,其力断金”。亭子四面环临深谷绝涧,形势极端险要。《水浒传》第十一回写朱贵引林冲上山入伙,“朱贵当时引了林冲,取了刀仗、行李下船。小喽啰把船摇开,望泊子里去,奔金沙滩来。得到岸边,朱贵同林冲上了岸”。“林冲看岸上时,两边都是合抱的大树,半山里一座断金的亭子。”这里显然是山寨的入口。现在是说,林冲火并王伦的一幕,也在这里发生。今天的断金亭由书画家范曾题写匾额。

过断金亭向前,在梁山主峰与郝山峰之间有一个狭窄的隘口,名叫黑风口。当地传说,这里原有一个大石洞,洞里住着一条黑蟒,有水桶那般粗,旗杆那般长,它在洞中喘气,就使得洞口上下冷风呼呼,瘴雾弥漫。要是窜出洞来,立即狂风大作,飞砂走石,天昏地暗。人们说这里是“无风三尺浪,有风刮掉头”。后来梁山好汉在这里安营扎寨,宋江派黑旋风李逵到此镇守,黑蟒虽不敢出洞害人,洞口一带却依然是风大浪急,是山寨的第一险关。现在关口上修了一尊李逵的塑像,手持两把板斧,威风凛凛、李逵像一旁的山石上镌刻着著名书法家沙孟海写的“黑风口”三个大字,笔力雄劲,与山势、风声浑成一体。黑风口北端,苍松之间建有黑风亭,供游人驻足。亭子不远处,山石上有一个深深的脚印,俗传为“孙二娘脚印”。传说孙二娘投奔梁山以后,因为她有十字坡开店的经历,仍让她在山前开店。后来晁天王曾头市中箭身亡,宋江召集众将商量攻打曾头市为晁天王报仇。孙二娘闻讯也到大寨求战,结果是五路兵马排定,并没有她的名字在内。她气冲冲走出寨门,越想越生气,狠狠地在地上跺了一脚,竟在青石上跺出一个脚印窝。众头领闻知,钦佩不已,求宋江为她拨了一支人马,孙二娘果然所向无敌,立下了战功。

过了断金亭、黑风口,再过第三关炮台关之后,就可以直上梁山极顶虎头峰了。山顶开阔平坦,正易安营扎寨,东、南、西三面危岩壁立,只有北面一条路上山。环山顶筑有寨墙,北面有两重扭头门,一看便知这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这里就是有名的宋江寨。宋江寨的寨墙,现在虽已成了残垣断壁,但是青石垒垒,形状俱在。这一处遗址真正是可靠实物而不是传说,史书上也见有记载。《大明一统志》上说:“宋政和中,盗宋江保据于此,其下即梁山泊也。”清初进士曹玉珂在《过梁山记》中也说:“梁山者……其上果有宋江寨焉。”

宋江寨中原有忠义堂,按《水浒传》的描写,晁盖主持山寨时,梁山好汉商议军机大事的地方,名叫聚义厅。晁盖曾头市中箭身亡,改由宋江主持山寨后,随之改聚义厅为忠义堂。几经风雨,忠义堂早已毁圮,好几百年间,它只存在于《水浒传》的书里面。20世纪80年代末,随着国内旅游业的兴起,梁山县的旅游部门终于在山顶重建了忠义堂。1988年4月25日举行落成剪彩仪式,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我也在出席仪式的佳宾行列之中。那一日,我们先行登山,见有不少人络绎而至,并没有十分在意。到得山顶,进入设有围墙的忠义堂,听过致词,参观过处处簇新的建筑,也不过一个多小时,及至出了院门,不觉为之一惊,不知何时,周围来观光的人已把一座梁山挤得个水泄不通,真有天降神兵的感觉。事后有人说,那一天上山的人,少说也有十万之众。当时我就呆呆地想过:“若不是一部《水浒传》,绝不会有这般的场面。”

忠义堂内外,有许多依《水浒传》或依传说而成立的景点,看去平常,但对于民间文化的研究者来说却真正的意味深长。

忠义堂后面有一个叫“雁台”的地方,据说原是军师吴用观天象、察寨情的处所,后来因为小李广花荣站在这里一箭命中天上的飞雁,使得众人惊喜佩服,从此改叫“射雁台”、“雁台”。

虎头山大寨中央,一块光滑的石板上,有一个同样光滑的石窝,俗称“旗杆窝”。当地人就这石窝能讲一段很生动的故事:当年高俅率领官军进剿梁山,与梁山官兵展开大战,直杀得尸横山林,血染水泊,正在难分难解的时刻,突然起了一阵狂风,只听“喀嚓”一声,好几丈高的“替天行道”杏黄旗拦腰折断,倒了下来。山下的官军见山上大旗倒下,立时长了精神,山上的义军一时间乱了阵脚。在这危急关头宋江身边的护旗将郁保四站了出来。此人身长一丈,腰阔数围,面如锅底,神似金刚。他几个虎步跨到旗杆座边,抱起大旗杆,来到青石板上,跨开马步,运足力气,大喝一声:“起!”大旗应声稳稳地重新树立起来。义军随之声威大振,杀得官军伤亡无算,大败而归。得胜之后,大家来看郁保四树旗的地方,只见青石上深深地撞下了一个洞窝,三丈高的旗杆,牢牢地立在了青石上。青石板上留下的这个旗杆窝成了不朽的纪念,世世代代上山的人都爱伸手摸摸它,到今天已变得又光又浅了。

由忠义堂向西不远有一口石井,俗谓之“宋江井”。相传这口井从前一年四季总是半池清水,大旱不减,大雨不涨,樵夫猎户,终年取饮。宋江等人上山之后,人马饮水都靠这石潭清水井,因此后人称为“宋江井”。据说宋江被招安以后曾将许多兵器盔甲藏在这口井中。到后来活阎罗阮小七,不贪高官厚禄,回到梁山重操打鱼旧业。仍因官府敲诈难忍,率众重返梁山,揭开宋江井上的石板,取出兵器,再次树起了义旗,杀贪官,诛渔霸,到后来参加了抗击金兵的队伍。听着这一段故事,一本续《水浒传》好象呼之欲出。

梁山主峰宋江寨的两边,各有一个山头,俗称左军寨与右军寨。

左军寨的山上山下,多的是杏树与梨树,每年春季花开,满山好似一片白雪,因此这山便叫做“雪山”。相传左军寨是梁山好汉习武练兵的场所,山顶有点将台、比武场、练武场、赛马场。传说点将台是晁盖、宋江等众位头领指挥操练兵马和检阅三军的地方;比武场是梁山好汉比武的地点,当年投奔梁山的人,上山之后要在这里打擂比武,武艺好的任三关六寨头领,武艺平常的,编入山前山后小寨中当兵卒;练武场是排兵布阵的场地,神机军师朱武和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都曾在这里排阵练武;赛马场是梁山训练骑兵的基地,也是梁山向北出山的一条暗道。山下水泊之中,设有一排木桩,木桩间隔八尺,训练有素的骑兵,自山上冲下来,踏着木桩飞驰,可直达附近的司里山下,至今当地还有“一鞭五十里,八步一桩到司里”的说法。据说,梁山义军攻打东平府就是用骑兵,绕过司里山突击获胜的。左军寨东北有一个三折暗洞,相传为储藏兵器的大库房。

与雪山相对的是郝山上的右军寨。相传关胜的拜义兄弟井木犴赫思文归顺梁山后,任梁山油马军小彪将兼远探出哨头领,镇守滚木擂石关,在与官军作战中英勇无比,后人为了纪念他,把这座山命名为郝山。右军寨上有滚木擂石关、试刀石、疏财台。滚木擂石关在右军寨西侧,形势异常险恶,据说当年为了御敌,临崖滚木攒成垛,擂石叠如山。童贯攻打梁山,选精兵乘夜偷袭宋江,在滚木擂石关被打得几乎全军覆没。试刀石在右军寨东侧,巨石中间一道裂缝如刀劈斧剁一般,俗传为“杨志试刀台”,说他爱惜家传宝刀,每次出征之前都要在石上磨刀,并且劈石检验战刀是否锋利。右军寨上有一块元宝形的巨石,上面镌刻着书法家陈天然写下的“疏财台”三个大字,周围设三十六副石桌石凳,传说宋江等最初上山聚义的三十六个好汉就是在这里论秤分银两的,他们肝胆相照、仗义疏财、不分贵贱、无问亲疏的气度深得军心与民心。

雪山南麓,有成干上万株杏树,阳春三月,花放如雪,这就是有名的“十里杏花村”。当地人指为《水浒传》中王林卖酒的地方。杏花村里有一眼八角琉璃井,井深十余丈,井水甘冽,传说当年王林用这口井的水和林中的杏花,酿出了溢香十里的杏花酒,镇守黑风口的李逵经常光顾酒店,并因此引出了“李逵负荆”一段故事。

(2)“水浒”遗址处处在

一座梁山大寨之外,梁山境内还有许多与“水浒”相关联的山水与村庄,真可谓“水浒”遍梁山。

凤凰山。凤凰山在县城西北,山南有四个岩洞,中间的一个洞,洞口不大,但走进去之后豁然开朗,平坦宽敞,宛若大厅,可容上千人。传说此地为当年梁山泊的一个关口,岩洞又是梁山藏兵的处所。高俅攻打梁山失败,他的弟弟高封自恃武艺高强,又曾熟读兵书,自请攻打梁山,扬言要取宋江首级为兄雪耻。他率大军到了水泊梁山之下一路直逼山下,并没有遇到抵抗,便下令攻打大寨。不想大寨没有攻下,却遭到从凤凰山山洞钻出来的神兵的袭击,前后夹击,杀得高封落荒而逃,迎面杀出赤发鬼刘唐一路人马,没几个回合就将高封斩于马下,从此官军不敢觊觎水泊梁山。

龟山。龟山在梁山西北,俗传也是梁山山寨的一道御敌屏障。相传当年宋江正与高俅对阵,有一个神龟来到战场,钻到高俅帅船的船底,掀翻了战船,帮助宋江取得了胜利。

卧牛洞。卧牛洞在龟山南麓,洞口卧着一块巨石,状如青牛伏地。传说,天上的牛郎星因与织女星相爱,触犯了天条,被贬在凡间修炼,他的大青牛不忍与主人分离,便随他在此相依相伴。后来朱贵到洞中来,抬到了牛郎从天上带来的玉雕酒壶,因此受到启发,开了“朱贵酒店”,成为水泊梁山的联络站。

小岱峰老虎洞。腊山在县境西北,因山上建有碧霞元君行宫,又称“小岱峰”,山的西侧有幽深的石洞,人称“老虎洞”,相传为阮氏兄弟活动的场所。当地有一段故事说:阮氏兄弟投奔梁山以后,宋江仍使他们镇守老虎洞,成了水泊梁山的北部门户。济州三都缉捕何涛攻打梁山,与阮氏兄弟交锋,屡战屡败。自知不是极善水战的阮氏兄弟的敌手,心生毒计,使出了“激将法”,阵前挑战说:“单凭在水泊中神出鬼没算不得好汉,有能耐的到岸上来较量!”三阮一听,怒发冲冠,便跳到岸上与何涛厮杀起来。何涛派出许多官兵,将三阮团团围住,三阮且战且退,到了半山腰青龙泉,三人相继跳入泉中,官军认为他们必定丧身泉底了,岂知他们不光水性好,而且熟谙地理,知道青龙泉与老虎洞相通。他们从青龙泉潜回老虎洞,杀进何涛设在山后的大本营,何涛弄巧成拙,最后落了个全军覆没。

棘梁山。棘梁山也在县城以北,又称小梁山,宋代以来,历代都在这里设巡检司,所以又叫司里山。山上荆棘丛生,才使棘梁山的名字叫得最为响亮。传说当年棘梁山与梁山一样,同在八百里水泊当中。晁盖与吴用等人智取生辰纲之后,直奔棘梁山,除掉了山上一贯为非作歹的和尚蔡育,就以寺院为营寨,招兵买马,接纳四方好汉,使山寨很快兴旺起来。东平府太守多次率兵攻寨都吃了败仗,后来改用火攻,使山寨化为一片灰烬。晁盖等人杀出重围上了梁山。如今人们还能指认当年的旧军寨登山小路,人称“云梯”,是李逵把守过的关口。“云梯”尽处,山路转平,有长阔石基,名为“漫海滩”,传为晁盖所建的第一座聚义厅旧址。“漫海滩”前有一块悬空的世石,名叫“探海石”,本为义军系缆靠船的码头。过了“探海石”又有“南天门”,进门有义军粮仓、旗杆座。到山顶,中央有奇特的“千佛崖”,两石之间只露一线青天,原来两崖之间有石板相连,俗谓“昧心桥”,据说好人过桥安然无事,贪利小人一踏上去就会落到桥下粉身碎骨。当年凡来投奔晁盖的人,都要在这座桥上走一遭。有一天,东平府的太守派了一个心腹,诈降来到山寨,上山就被吴用看出了破绽,大家把他推到桥上,那人心中有鬼,走上桥心惊胆战,一头栽下去做了“昧心鬼”。

北关口。在城北六工山,传说为鲁智深战恶僧的地方,后来成了水泊梁山的北大门,仍由鲁智深把守。

朱贵酒店。人道梁山南麓的拳铺村就是梁山朱贵开酒店的老地方。拳铺原名“船住堡”,简称为“船堡”,曾是梁山好汉的靠船码头。因为朱贵在此开设酒店,过往客商在此留宿,渐渐地店铺增多,发展成为一处集市。村中人仿效梁山好汉,人人练拳习武,有的店铺还专门开设练武场,招徒操练,店铺变成了拳铺,久而久之,“船堡”叫成了“拳铺”。当年朱贵开店促成了山寨的兴旺,老百姓为他编了一首歌谣到处传唱:“朱贵开店在拳铺,门前有棵小槐树。朱记酒帘高挂起,招来四方客商住。”至今拳铺街心道旁仍有一棵槐树,已有合抱之粗。拳铺村仍以习武闻名四方,四乡人都说:一要习武,到拳铺。”

后军寨。今梁山县城在梁山北麓,传说是梁山好汉安顿家属、铸造兵器、囤积粮草的后军寨。后寨的前方一处平坦的高埠,被指为义军粮仓,至今仍叫“晒粮场”。晒粮场东侧,相传是宋江的父亲宋太公住过的地方,后来人丁兴旺,形成了一条深深的胡同,人称“宋家胡同”。

(3)口传“水浒”别有情

梁山民间口头流传的水浒故事特别多。这些故事又绝非从《水浒传》书本上照抄照传,篇篇都是土生土长,极有地方特色的作品。由樊兆阳先生主持搜集整理最后成书的《中国民间文学集成·梁山民间故事卷》,先后印过厚厚的三册,每一册中都有一个《水浒人物故事》系列。这更可以使我们直接感受到《水浒传》在梁山有多么深厚的基础。

很有必要把这些口传的水浒故事作一番罗列,看看它的规模和风格。这些故事是:《宋江拜泉》、《吴用落第》、《吴用“猜谜”戏县官》、《吴用告知府》、《入云龙降伏龟将军》、《三阮大闹寿张县》、《李逵的故事》(这是一个连续故事,包括《替县官断案》、《李逵卖艺》、《抱打不平》三个子目)、《李逵醉酒杏花村》、《李逵除霸》、《时迁盗鸡头米》、《时迁火烧寿张县》、《时迁显技》、《白胜挂鱼》、《安道全一针救三命》、《张顺夺宝》、《勤姑》、《赛无盐袖箭射机牛》、《宋万大闹状元府》、《武大郎与施耐庵》、《张秀秀选婿》、《王伦的传说》、《李逵和吴用》、《武松烧锅》、《时迁盗金牌》、《孙二娘杀猪》、《几位令尊》、《安道全看病》、《水上伏兵》、《阮氏三兄弟起名字》、《张青和梁山蜜桃》、《宋江的故事》、《王伦题诗的传说》、《孙二娘出世》、《李逵点主》、《公孙胜学艺》、《施耐庵送礼》、《单掌断碑》、《吴用交晁盖》、《卖“我”》等。除了水浒人物故事,在其他方面涉及水泊梁山的传说也为数不少,如《梁山龙井茶》、《梁山桃的传说》、《梁山义酒的传说》、《八百里水泊的由来》、《杏花村起名》等等。

口传的水浒故事,反映的是乡下人的伦理道德。李彦俊口述、李广正记录的《吴用交晁盖》可称这方面的典型:

民间传说,吴用是在教村学时和晁盖结交的。

晁盖家住在山东郓城县东溪村,和吴用教书的柳溪村只有一河之隔。晁盖早问吴用教学认真,治学有方,不是那误人子弟的先生,便把自己的儿子小晁龙送去受教。

晁龙孤自一人,上无兄下无弟。晁盖两口三十多岁才得此一子。晁盖两口子对晁龙真是放在头上怕摔着,放在嘴里怕化了,从小就娇生惯养。俗话说“惯子如杀子”,小晁龙被惯得不能再淘气啦。课堂上,先生教课他不听;课间里,常出坏点子戏弄同学。吴学究对晁龙费尽心机教,由于在家娇惯了,咋着也不中,总是不见好转。

这一天,小晁龙又做了一件错事,吴学究生了气,放学留下把他训了一顿,回到家里,他就大哭小叫起来,还不吃不喝,啼哭不止。这可把晁盖两口子痛坏了。晁盖问儿子:“和谁打架了?”小晁龙摇摇头。“先生管你啦?”小晁龙点点头,哭得更凶了。

晁盖被儿哭得像猫抓心一样。他说道:“咱一不图官,二不图禄,不过为了识几个字,能看书写信,何苦受这个委屈。算了,从明天起咱就不上学了。”

第二天,吴用不见晁龙来上学,心里明白了八九分。暗想:“早听说晁盖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怎么做起糊涂事来了?我不妨去劝导他一下。”想罢提笔写了一封信,找个学童捎给晁盖。晁盖拆开一看,是一首诗,写道:

钢刀不磨刃要钝,

小童不教难成人;

教徒不严师之过,

养子不教父之错。

俗话说,明人一点就通。晁盖读罢书信,愧疚之感顿时涌上心头,急得在屋里乱转。当天晚上,便对小晁龙严厉训导了一番。第二天,又命他到先生面前认错赔礼。还回诗一首,叫晁龙捎给了吴用。诗中写道:

锈铁百炼才成钢,

严师教徒理应当。

晁某一时如喝醉,

先生送来醒酒汤。

俗话说:“名人识才子,英雄爱好汉。”从此吴、晁二人

书来信往,时常相聚饮酒谈心,交往日益亲密,结成了知

心朋友。后来二人携手拉起梁山义军,于了一番大事业。

梁山至今习武的人很多,这也许就是当初《水浒传》作者取材于此地和此地人偏爱《水浒传》的原因。当地流传的“水浒”人物故事中,很有一些能够反映习武人的心声。有一篇《武松烧锅》就是这一类作品的代表;

在咱梁山,大人孩子都知道武松打猛虎,杀恶霸,勇猛无比,你可听说过武松少林寺学艺的事吗?我讲这样一个故事。

武松家里很穷,父母早亡,靠哥哥租种二亩薄地,兄弟俩吃了上顿没下顿。这年,庄稼失收,东家又来逼租,哥哥和他顶了几句,被兵丁打倒在地。小武松是个烈性子,上去和他们拼命,被打得鼻青脸肿。小武松受不了这。气,就决心外出学艺,学好武艺,杀尽天下不平。他听人说河南少林寺和尚武功天下无敌,就千里迢迢直奔少林寺。

千难万难进了少林寺,老和尚问他为啥学武艺。武松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老和尚就收下了他。并对他说:“伙房正少个人,去烧锅吧。”武松很不高兴,可自己不能不听老师的话呀,就去了伙房。

武松认为这还不是简单的事吗,从小也没少帮哥哥烧锅。谁知这少林寺里烧锅特别。老和尚吩咐他先烧苇子,并且还得一根一根用手捏劈。好家伙,寺里和尚多,一顿饭下来就烧一大捆。武松起初捏几根还不算啥,可一顿饭捏那么多,手可受不了。一天三顿饭,把手都捏肿了。武松疼得直落泪,可老和尚还是一个劲地要他捏。武松想走,可为了学到武艺,只得咬牙坚持。两个月过去了,那一把把苇子捏得啪啪响,手指也不疼了。谁知老和尚又要他捏竹竿。武松又来气了,这不是活活拿捏人吗?苇子还好说,可这竹竿比骨头还硬。为了学艺,武松只好忍了这口气。一天下来,手指肿得像棒槌,鲜血直流。十指连心呀,疼得武松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他赌着口气一天到晚捏,也让老和尚看看俺武松不是草包。世上无难事,只怕志不坚。几个月过去了,捏竹竿就像捏苇子一样了。

武松进少林寺快一年了,这天老和尚说话了:“武松,你来的日子不短了,下山去看看哥哥吧!”武松拜别老师下山。

武松来到家乡,已到了年关。兄弟相见,又哭又笑。正在这时,本村恶霸又领着家丁来要账。真是富人过年,穷人过关。哥哥苦苦哀求,恶霸一挥手,几个家丁上去就捆哥哥。武松那个火爆性子,可吃不了这口气,上去抓住一个家丁的手,那个人“娘唉”一声倒在地上,手脖子被武松捏断了。恶霸带众家丁一齐上,武松伸开双手,抓一个倒一个,最后抓住恶霸的脚脖子,只稍微一用劲,脚脖子断了。兄弟俩见闻了大祸,知道官家不会算完,就急急逃离家乡,哥哥在阳谷县落脚,武松又回少林寺去。

武松这才知道老和尚要他烧锅的用意。回山后,刻苦学艺八年,成了顶天立地的英雄汉。

如果说施耐庵的《水浒传》更多的是金兵铁马,梁山的口传“水浒”,却在着意地表现英雄好汉生活的另一面,即普通老百姓精神生活的一面。有些作品的乡土气息,使人觉到了当年夏日水泊上生起的凉风,如这一篇《张秀秀选婿》:

水泊梁山英雄,一百单八将里有个张顺,张顺有个女儿叫秀秀。七八岁就跟母亲游泳。母亲何氏,从小在船上捕鱼。到梁山聚义后,仍操旧业,和梁山的渔民一道,在梁山以北,大安山渔场捕鱼。

秀秀经常随母驾舟下网。等长到十八岁时,不光人才出众,水上功夫也很惊人。宋江亲自给她提亲,选的是阮小二的儿子阮豹和阮小七的儿子阮虎。阮豹、阮虎都是十八九岁年纪,学得文武双全,特别是水上功夫,更是家传绝技。张顺和何氏看阮豹和阮虎都不错,就和女儿秀秀商量。秀秀说:“行,对他俩说,后天到渔场订婚。”张顺回禀宋江后,宋江等梁山头领大喜。

到渔场订婚那天,宋江带领十几位头领乘船到了大安山渔场观看秀秀如何选婿。这天上午,天气晴朗,张顺夫妇坐一只船,秀秀和她的女伴们坐另一只船,阮豹、阮虎也都乘一船,观众很多。

三通鼓后,秀秀的伙伴高喊:“秀姐传话:阮豹、阮虎划船比赛一个来回趟,以看水技高低!”立即两船划得如飞,不相上下,没有看出高低。秀秀的女伴又高喊:“再看看步行功夫如何?”阮豹和阮虎,从岸边脚踩水面如飞一般,又没分出高低。又让他俩用鱼叉二十步之外叉鱼,他俩又都叉着了鱼,也未分出高低。正在这时,秀秀的女伴突然把两只鸭子放进了水里,又喊:“请二位捉鸭子。先捉到的为胜。”

一声鼓响,二人一齐跳入水中,各扎猛子去捉,哪知鸭子更是灵活。每当二人潜到鸭子跟前,稍一愣神,鸭子又不见啦。有助威的,有喊好的,宋江喜得前仰后合。大伙儿一个个替他俩提劲。秀秀更是目不转睛,看着他俩在水里追了一圈又一圈。

半个时辰过去啦,鸭子被阮虎捉住了,秀秀就同阮虎订了亲。这种订婚方式在梁山一带传为佳话。

特别令人注意的是,梁山民间从前有不少业余的说书艺人,由他们口传的水浒故事,既不脱离民间传说、故事与本地风物紧密相连的特点,又不像一般民间故事那样短小,很有些长篇评书的气派,说书人本人,又多常年生活于乡野之中,而不像专业艺人那样在市井书场当中讨生活。这在别处也很少见。可惜这一批乡间老艺人相继故去以后,他们的身后并没有真正的继承者。已故乡间艺人张学存1977年8月讲述的《张青和梁山蜜桃》的文字记录稿保存下来,这是很值得研究者注意的。录其片断如下:

大树十字坡,

西临宋金河。

王母献仙桃,

留种十字坡。

张青开店处,

英雄故事多。

在八百里水泊梁山一带,长期流传着这首歌谣。这歌谣是如何流传下来的呢?咱得从张青种蜜桃引起的故事讲起。

张青,性情耿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好结交江湖好汉,因他是种菜出身,外人送号“菜园子张青”。

张青和孙二娘在宋金河渡口,京关大道一旁的大树十字坡开店。店后院内还有一片很大的菜园子。除了种各种蔬菜外,还种了几十棵桃树。常言说得好:桃三、杏四、梨五年,小枣栽上就换钱。你说怪不怪,他这几十棵桃树种了不是三年,六年也多了,年年开花,就是不结桃儿。虽说这样,张青还照样把它们看成掌上明珠。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一年春天,几十棵桃树,不光花开得多,又都棵棵结了桃。你说张青那个高兴劲啊,就甭提了。过去他外出交朋友,三天五天不回店,现在不同了,天天不离家,偶尔出一回门,也是早出晚归。每天三次五遍的数树上的桃儿。刮风下雨,他也要跑到桃树下,看看掉桃儿了没有,天天如此。有一天,他突然发现有三棵桃树上的桃儿,结得特别多,特别大,长得也特别快。

几个月过去了,桃儿熟了,那三棵树上的桃儿一个个长得比梨还大,鲜嫩嫩的,香气扑鼻。其他桃树上的桃儿,张青不大管问了,对这三棵,守着不离窝。说也奇怪,不管刮风下雨,这三棵树上的桃儿一个也不落。

一天早晨,张青有急事要到宋金河西会个朋友,怕当天回不来,就把跑堂的张三叫过去说:“三,从今天起,你别的事不用再干了,专管咱园里的那三棵桃树,一个桃也不能丢!”这张三,二十几岁,有名的机灵鬼,能说会道,一瞌巴眼一个点,一听掌柜的吩咐,马上笑着答:“请大叔放心,若少一个桃,拿小子我这二斤半试问!”用手指指自己的头,眼挤成一条线。张青说罢也就走了。

这张三在桃树下转了几圈,望着那三棵桃儿,一个个透明发亮,香气扑鼻,看着,闻着,不由自主地流口水,把张青的话扔到脑后啦,伸手摘了一个透明的大桃,一尝,“啊”一声叫起来。那个甜劲就甭提啦,到中午吃饭,晚上喝汤,还感觉甜呢!

再说张青这天会友,事办得利索,天擦黑时就回来啦。一到店里,就走进了菜园,一个一个地去数那三棵树的桃儿。张三一看,汗刷一下冒了出来。心想:毁啦!他深知张青的为人和脾气——话说当面,要天给一半;如若两面三刀,能把腿给砸断。他挤了挤眼,跪下就磕头。

张青问:“为何如此?”

张三低头说:“孩儿有要事禀告叔叔!”

张青说:“快快讲来。”

张三说:“孩儿有罪,孩儿馋,早晨您老走后,我在此看桃,闻桃香甜,实在忍不住,就偷摘一个……”

“啊,甜吗?”

“甜!甜!”

“好呀!”

张三一听,跪下磕头如捣蒜:“大叔,大叔!我……”

“三,快快起来!”

张三呆若木鸡,不知所措,心如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没敢起来。

“三,快快起来,速速到四乡告知穷乡亲们,今晚我请他们来店里摘桃品尝!”

“小人遵命!”张三爬起,蹦蹦跳跳地跑出菜园。

常言说得好,话没腿跑得快。乡亲们品桃以后,张青菜园桃甜的事就不翼而飞。宋金河上撑船拉纤的,卖姜卖葱的,要拳卖艺的,过往客商,街坊邻居,到处传说着,品过桃和没有品过桃的,个个称奇,人人夸好,一下子搅动了大树十字坡正北二十余里,宋金河岸边的赵家楼。赵家楼有个渔霸叫赵天……

曲曲折折地,安排串连了好多故事,最后的收束是“张青上了梁山。梁山蜜桃,就是张青那时从十字坡带来的桃核种在山上的。后来越种越多,一代传一代,一直传到如今”。

如今梁山真有特产蜜桃,这使得说书人的故事特别能够引动他的听众。所以在梁山,口传“水浒”比书本《水浒传》更为风行。

梁山有如此多的“水浒”故事,以致十多年来梁山县以“水浒”资源发展了旅游业。他们在开发建设了梁山景区的同时,还在梁山北麓建起了一所“水浒”陈列馆,馆内有国内许多书画家以“水浒”为题材创作的精品,有长4米的《水浒英雄聚义图》,有泥塑水泊梁山一百单八将,还有中外出版的各种《水浒传》的版本,和以“水浒”为题材的剧本、连环画等。

水泊遗韵在东平

东平县,宋代初年为须城县,从宋代的宣和元年(1119年)改为东平府,元代称为东平路,明初为东平府,洪武八年(1375年)降为东平州,1913年改东平州为东平县。东平县境内有一个东平湖,史称古代大野泽遗迹,春秋至汉,大野泽称巨野泽,南北三百里,东西百余里。五代至唐宋,黄河下游不断决口改道,多次流入巨野泽,泽底淤高,泽水南北分流。北流泽面与东平、梁山、郓城一带洼地相连,如《金史·食货志》所记,构成“周围港汉数干条,四方环绕八百里”的梁山泊。金代以后,梁山油水面大减。元代水面北移,原水泊余波分为安山、南旺两湖。安山湖就是今天的东平湖。所以把东平湖看作是当年的梁山水泊,大体上说是不错的,只是早已没有了八百里的规模。东平湖是黄河下游最大的一个湖泊,直到20世纪60年代,湖中的船只还能够驶入黄河,通行上下。当时湖河相通的地方俗称“清河门”。现在湖水与河水平日已不再连通,但东平仍是黄河的重要滞洪区。东平湖还是京杭大运河的通道,湖滨的大安山镇曾是大运河的重要码头。

东平也有许多“水浒”传说,这类传说多与湖上生活及大运河相关连。

(1)大运河边宋江碑

关于宋江碑的传说,在东平湖各处有好几种不同的“版本”,其中有一种是这样说的:

东平湖南边,过去有块龟驮碑。传说这是宋朝末年,当地老百姓偷偷给宋江立的,人称“宋江碑”。据传,过去这里是一个处于十字河口的水运码头,紧靠运河,北接东平湖。虽然不是村镇,码头又小,但是过往的官船、商船、民船都常常在这里停泊住宿,景象倒也热闹。

话说到了宋朝宣和元年五月,东平州蝗虫成灾,这码头前后,也厚厚地落了一层蝗虫,眼看刚要上口的麦子,叶杆都吃了个精光。庄稼人收的一点粮食,又被官府强征为皇粮,穷苦人少吃无喝,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当时,宋江正在郓城县衙当押司。一天,郓城知县强迫人们把搜刮的民粮装上百余只木船,命宋江带一队官兵押船,运往大名府。船刚进入东平湖水界,突然刮起大风,加上天色已晚,宋江就命令粮船停航,靠在了这个小码头上。

夜过三更,宋江和护粮的官兵都已睡熟,忽然被巡夜的士兵叫醒:“宋押司,大事不好,梁山泊开来十几只小船,直奔粮船来了。”宋江急忙出舱去看,果然有梁山泊的十几只小船,像飞箭一样,向粮船划来。

且说梁山泊这些小船,是由梁山头领朱贵带来的。宋江与朱贵有八拜之交,与梁山好汉义气深重。这次押运粮船,宋江早已约好梁山好汉暗中劫船夺粮,接济安山一带的贫民百姓。待梁山好汉的小船来到眼前,宋江对惊慌失措的护粮官兵说:“弟兄们,不可无礼,大宋皇帝是个昏君,咱平民百姓少吃无穿,这些皇粮梁山好汉不劫,路上也有人劫。丢了皇粮,轻者从军发配,重者要杀头问斩。我早已不愿在官府帮凶,弟兄们,不如跟我把这些皇粮送了人情,投奔梁山。愿去梁山的,随船前往,愿回乡里的听便,违令者处死。”官兵听了,有的随宋江,有的回家,有的回县告发。宋江、朱贵将皇粮分发给安山一带的百姓。在码头上贴了告示,便人船一起回了梁山。

天明,人们看宋江的告示:凡运粮官船到此,须将部分粮留给本地饥民,违者休过……过往的官家粮船,怕梁山好汉,只好留下些粮食。

安山一带的贫民,受了宋江的恩惠,就凑钱给宋江立了一块碑。立在了那个小码头上。为了不被官府破坏,碑

上没有碑文。碑到今天还在。

我到湖边采风时,当地人能为我确指立碑的地点。但后来筑堤,把碑埋在了地下。最近旅游部门要搞“水浒”景点,作了很认真的调查,决心要把那碑再挖出来。

(2)人道果有石碣河

东平县银山镇的石庙村,被认为是《水浒传》中阮氏兄弟的故乡。新编《东平县志》上,载有一篇《阮氏兄弟的传说》:

据传说,阮氏兄弟原有七人,都以打鱼为生。他们自幼养成天不怕、地不怕、不怕官家和渔霸的豪侠性格。兄弟七人不堪忍受渔霸的残酷剥削和官府的横征暴敛,联合渔民,杀渔霸,抗渔捐,劫富济贫,招致官兵缉捕。一场鏖战,七兄弟中四人战死,只有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逃脱。事后众渔民把死去的四兄弟埋在铁山的僻静处,筑起四座大坟。不久,官兵又来搜捕时发现了。官家为发泄仇恨,扒坟抛骨,掘墓成坑,至今此处仍称“四坟坑”。

后来阮氏兄弟参加宋江起义军。起义军失败,阮小五战死,阮小七继续造反。阮小二返回故乡,隐居在北石岗,改名换姓,重操打鱼旧业。他有一个女儿,名叫桂英,长得俊俏聪明,阮小二视如掌上明珠。从五岁开始,就教她使枪弄棒,十余岁练就一身好武艺。当时石碣村住有一户大渔霸,名唤赵昂,人称赵员外。雇用一个叫栾廷玉的地痞流氓为教师爷,训练家奴当打手。他勾结官府,独霸一方,欺压渔民,任意增加租税,奸污渔家妇女,无恶不作。石碣村有位老渔民因交不上船租,被毒打致死,赵昂又霸占他的女儿为妾。贫苦的渔民们忍无可忍,抬上老渔民的尸体,找赵昂说理。栾廷玉率领一群打手,对手无寸铁的贫苦渔民一顿惨打。正在这时,一叶飞舟自芦荡深处飞出。“住手!”随着一声巨吼,阮小二和女儿桂英昂然立于栾廷玉面前,随即一阵拳打脚踢,把一个个狗腿子打翻在地。被救的渔民一面感恩戴德,一面又颤颤栗栗地说:“赵员外不会就此罢休啊!”阮小二说:“不怕,待我除掉这个祸根!”他和女儿闯进赵昂院内,杀了他的全家。谁料杀了赵昂并不能除掉祸根。官府听说阮小二又造反了,派遣曾参加剿灭方腊起义的将领赵潭率队前来剿捕。阮小二借助广大渔民的掩护,在水荡中神出鬼没,打击官兵。后来赴黑夜摸入官兵营房,活劈了赵潭,隐身而去。后人将此事编成戏剧《打渔杀家》,至今历演不衰。

今石庙村还有100多户人家姓阮,他们从来就认为自己是阮氏兄弟的后代。村中流传的故事更富生活气息,若到了那个生活环境中,就可以体验到,虽是在说古人,但故事中人物的言谈话语、处事的作派、艺术的想象,都与村中的人十分近似。《“活阎罗”封井》正是这样的故事:

咱说这事,还是石竭村阮小七上梁山前的事儿。有那么一回,阮小七挑了两篓子鱼出门去卖。走着走着渴得慌,就到村头上一户人家里找水喝。好话说了一大堆,人家只给了几口水,阮小七叹了口气说:“天底下也没遇到过这样小气的!”

他这一咕哝,人家老汉也说话了:“兄弟呀,你只知道俺小气,就是不知道俺这里的苦处哇!”老汉说,村上只有一口水井,被大财主曹方给霸占了。乡亲们挑担子水,要交水钱,不交水钱滴水不叫用。春荒夏旱,用水多了,曹方就把水价抬高。村周围的地都是他家的,穷人想另开口井也找不见个地方,真是滴水贵如油呀!

老汉这么一说,阮小七心里明白了,便挑起鱼篓去找那口水井。水井就在曹家大院前的街边上。阮小七走过去,故意把水桶弄得叮当响,提上来满满的一桶水,抓住就往鱼篓里泼。那个收水钱的过来喊起来:“穷卖鱼的,你好大方,俺的水是收钱的!”阮小七心里想:你不收钱我还不来哩!嘴里可不这样说了:“甭吓唬俺,井里的水,地下出,用不完,俺打点泼泼鱼有啥?”“有啥?”那个人使劲瞪起两只眼说:“不要说你个外乡人,就是这村上的人,用水也不能随随便便呢!”说完,不等阮小七分辩,把两篓子鱼挑起来就走,“ 嘭”地一声关上了大门。阮小七心里说:狗杂种,过会你还得还给我!他四下里望望,凑巧不远处有三个大石磙,就运了运劲,一个一个地推到井沿上。然后右脚一蹬,两手一推,三个大石磙碰了头,严严实实地盖在了井口上。

曹方听狗腿子说得了一挑子鲜鱼,心里喜滋滋的,想出门看看卖鱼的走了没有。老家伙朝井上一看,只见三个大石磙在井口上悬着,稍一碰就会落到井底下。曹方是个刁猾的人,心里琢磨:保准是那个卖鱼的人干的,得罪了这样的人,对自己没啥好处,得差人追回他来。狗腿子把阮小七叫回来了,曹方装出一副笑脸,又打拱又作揖,对阮小七说:“都是手下人胡闹腾,壮士甭跟他们一般见识。”阮小七说:“俺阮小七出来卖挑子鱼,不过提了桶水泼了泼,又没拿你曹家的柴禾棒子,凭啥抢走俺的鱼?水井是大家伙的,你曹家为啥要收钱?”曹方一口一个“不该”,一口一个“是,是”,又叫人还了阮小七的鱼钱。俗话说:好汉不打坐汉。这光景阮小七也不好说别的,接过钱掖到腰里,就用两腿夹着一个石磙,两只手各抠住一个,这公一用力,三个大石磙就咕噜噜滚出了井沿。曹方心里说:好玄乎,他要是给谁这么一下子,保准投胎另脱生!

(曹方的儿子“过山虎”吃了阮小七的教训)心想:我真是小鬼碰见阎王爷了!我这条命就在他手心里,弄不好就叫他给勾了。心里这么一想,嘴里就顺口出来了:“您老人家是活阎罗,俺小鬼冒犯了您,别跟俺一般见识。”看热闹的人听了,叫喊开了:“咱石竭村出了个活阎罗,看哪个王八蛋敢来欺负咱!”从那以后,阮小七得了个“活阎罗”的绰号,直到上了梁山,人们还这么叫他。

(3)武大郎又一说

在黄河与运河交汇地区的“水浒”传说中,还有一种极有趣的现象,讲故事的人很明显地将旧官府、恶霸等人作一方,把心目中的好汉和包括自己在内的平民百姓为一方,很自觉地站在平民的立场上。对于《水浒传》不用说是赞成的,但对于其中于平民形象不恭的地方,还是表示了善意的不满。这就有了《武大郎蒙冤》一类的故事。下面的故事采自东平湖岸边,收在《东平民间故事集》中:

武大郎家里很穷,他从小跟着父母逃荒要饭。父母死后,在老家清河县王家庄财主王世章家里扛活。武大郎为人忠厚,干活勤快,深得王世章的喜爱。后来,王世章就和武大郎结拜为仁兄弟。武大郎年长为兄,王世章年小为弟。兄弟俩同桌吃喝,随意谈笑,比亲兄弟还亲。仁弟看仁兄年龄大了还没成亲,又化钱给武大郎娶了个媳妇,叫潘金莲。

武松在景阳岗打虎为民除害,被阳谷县知县提升为都头。武大郎听说后,便辞别仁弟王世章,携带妻子潘金莲,到阳谷县投奔弟弟武松,仗着弟弟的权势,武大郎很快当上了阳谷县商界的监督。过了几年,武大郎就成了阳谷县有名的富户。

有一天,仁弟王世章身着寒衣,骑着毛驴来找仁兄武大郎。说是家中不幸发生火灾,除骑的这头毛驴外,房屋财产全被烧光。现在父母妻儿暂住邻舍,日后无法生活,特来请求仁兄接济。武大郎听后,没说什么,把仁弟安置在客房,仁兄仁嫂一日三餐酒肉相待。这样过了十几日,仁弟王世章挂念家中老少,几次提出要回家,但是仁兄武大郎却一直不提接济的事,只是再三挽留多住几日。转眼过了三个月,仁弟坚决要走,仁兄仁嫂只好放行,仁弟上路,仁兄没有给一分银两,没有送一件衣物,还是骑着那头毛驴,原身打原身地上路了。王世章想想自己以前对武大郎的恩惠,看看现在武大郎对自己的吝啬,越想对武大郎越气,越想对武大郎越恨,想着想着来到了阳谷县西城门。西城门旁有座庙,有个和尚在庙里敲着整念经。精通诗书文章的王世章,看见西城门,听到磬声,心里一动,随即跳下毛驴,从路旁货铺里买来笔墨,以西门庆为空名,在西城门墙上挥笔编写了“西门庆勾引潘金莲,武大郎无能遭奸害”一节假事,发泄了心中的怨恨。写完,他摔掉笔墨,愤然出了城门。不觉一日,赶回了自己的庄前,搭眼往家中一望,奇怪!原来家中一片烟灰废墟,现在却青砖红瓦,一片庭院。来到家中一看,吃穿用具应有尽有,比过去还要富足排场。这时父母妻子围上来,恕恕叨叨地埋怨他一去三月不回,是他仁兄武大郎派来工匠,周济钱财,给修建了这样座庭院,照顾了家中老少的生活。王世章一听惊呆了,想到误写贬文,辱了兄嫂,心中万分惭愧。他二话没说,找来一匹快马,便飞驰赶回阳谷县城西门涂擦贬文。可是他写的贬文,已经被来往百姓围观,并添枝加叶流传开来,涂擦已经无用,想收也收不回来了。这一误写贬文不打紧,使武大郎夫妻千古蒙冤。

好汉多出郓城县

春秋时鲁国有两个郓邑,一在今山东沂水县境内,称为东郓,一在今郓城县西境,名为西郓。隋开皇十年(590年)在旧西郓地设郓州,治所在万安,开皇十八年(598年)改名为郓城。到唐代郓州治所迁至今东平县境内,郓城成了一个县。到来宣和年间郓城县仍归东平府管辖。这个县的知名度颇高,多得力于一部《水浒传》,远近皆知“梁山一百单八将,七十二人出郓城”。直到今天,当地人都能指认晁盖、宋江等人的家乡所在,并且因此形成了一些特有的风俗。

(1)砍头入谱的晁天王

在《水浒传》中晁盖虽不在一百单八将之列,但他是宋江之前的梁山寨主,无论在小说中,还是在后人的心目中,地位都不容忽视。今郓城县城以南有晁庄,祖上由城东七里铺迁来,据说七里铺就是当年的东溪村。今晁庄有二百户人家姓晁,都说是晁盖的后代。

相传晁盖心胸坦荡,待人诚恳,人缘极好。生辰纲案发之后,在乡邻们的帮助下,带领一伙人上了棘梁山。凭借天险,杀富济贫,惩处恶霸。当地老百姓视之如救星,后来队伍扩大,棘梁山上地狭,才选了梁山为大本营。

今晁庄晁姓一族藏有《晁氏宗谱》,共32卷,自宋代立谱,以后数次续修。晁氏认汉代的晁错为其远祖,这和其他各地各姓的族谱一样,喜以古代名人为远祖,并无多少有力的根据。但从宋代的一世祖晁迪开始脉络却是清晰的,代代相继,名字写得密密麻麻,查宋代的那一片,并不见有“盖”的名。族中长者对此作出解释:他们晁姓的一世族晁迪在宋为工部侍郎,算是官宦人家,讲究的是忠臣良将,名门望族,按祖规是不能容落草为寇的人的,一旦有了这样的人,生时要逐出家门,死后也入不得宗谱,连生身父母也不得相认;但对于晁盖这样虽是“山贼”,又称得上一代豪杰的人,不入谱又有些舍不得。最终采取了折衷的办法,去掉“盖”字上边的两笔,将一个“盍”字入谱,称之为“砍头入谱”,而且在谱书中上不连父母,旁不连兄弟,孤零零地单列在一边。这在风俗的研究中真是一个特别醒目的例子。

在宗谱上虽被砍了头,在村子里的名声却是完美高大,直到今天乡人仍以纯朴的民歌来赞扬他。

村里的小孩,都会唱这样一首童谣:

聚义厅,净英雄,

晁盖他是第一名。

打贪官,反朝廷,

分衣分粮救贫穷。

男子汉们则喜欢听一段长书:

托塔晁保正,

自把天王命。

聚义造了反,

专门轰朝廷。

夺了生辰纲,

梁山聚英雄。

招兵又买马,

敢把官兵迎。

要和宋天子,

分个输和赢。

天子发人马,

来剿晁保正。

疆场对了阵,

官军折了兵。

天王发誓愿,

要夺汁京城。

为民除祸害,

捉拿宋徽宗。

……

(2)从水堡到宋江河

宋江的家乡古称廪丘,后来经过黄河多次决口泛滥淤积,成了一个小小的盆地,又坐落在黄河古金堤之下,低洼的形势更加显眼,被人称为“云飞泽”,今村名为“水堡”。

水堡村的街道一律东南一西北走向,望去直直的一条胡同,由西进入,出来时已在南面,村中有童谣唱道:“水堡集,真稀奇,十人来了九人迷。”各家房屋随街道定向,因此夏日农家晒酱,须把酱缸放在堂屋后墙脚,而不是像别处那样放在堂屋前面,在外人眼里也是非常奇怪的事。据说这是当年孙腹设下的迷魂阵,后人仿阵建村,成了保护家院的一种手段。这也使我们想到,《水浒传》中写祝家庄的棋盘道,是有生活原型的。

水堡村今有“宋江故居遗址”。

相传,宋家当初为一方首富,宅园占地20余亩。后来宋江回家探望父亲,差一点被官府拿住,晁盖接走了宋太公,一把火烧了宋家前后院落,从此成了一片荒场。几百年间,黄河泛滥淤积,周围的地方地势不断升高,宋宅故址却不受泥沙侵犯,形成了一个大坑,深过4米。坑形如心状,人说是宋江枉死江南,灵魂飞回故乡,落在故宅,因此为这大坑定名为“忠心坑”,历代传告,不可轻慢。传说不知哪一代曾有人想垫了这坑,建一处新的宅院,刚刚动土,就暴病身亡。所以当地又有谚语说:“宁愿住牛棚,不垫忠心坑。”

“忠心坑”以北为宋家后花园,传说当年亭台楼阁,花木繁茂,是宋江习文练武、交朋会友的地方。如今只有一口古井,一株老树。井旁近年立了一块小碑,名为“宋江井”。村中人相传,这一口井在宋三公子书房后面,公子读书间隙,便去井中汲水浇花。经他浇过的花草四季常青,成为地方一景,前来观光的人络绎不绝,宋江借此广交天下朋友,开展起仗义疏财的活动。

宋江兄弟五人宋海、宋河、宋江、宋清、宋淮,都与水字有关。据说宋江的二哥宋河,生性老实,偏偏他的妻子褚氏,刁钻泼辣,爱财如命,常为宋江散发家中钱财大哭大闹。有一次为了阻止宋江散财,声言要上吊自尽,本来只想作作样子,却不料失手将绳索套在了脖子上,真的吊死。因为这场风波,宋江才不得不离家到县城作了押司。他的父亲宋太公分析了宋江的所作所为,料定他必有出事的日子,早早从住宅的佛堂里修了一条暗道直通后花园的这口石井,宋江曾在通井的暗道中躲过难关。

井旁的老树,当年青枝绿叶,相传在这树下还曾演出过宋江与曹姓女子的一段恋情。

由宋家前宅通向后花园有一条小路,几百年间村庄里沧海桑田的变化,包括近十多年的大变化,都没有挤占了它,小路依然。

现在的水堡村,共有1600村民,但村中并无一户宋姓人家。村中人的解释是,宋江起义失败之后,罪诛九族,宋氏一族,或死或逃,后虽有人回乡,有的也不得不隐了宋姓。民国初年,最后一户宋家的后人流落东北,带走了仅有的一册《宋氏宗谱》,从此宋氏谱系无法追寻。但宋江家在水堡,从元代就已确定无疑,元杂剧中唱宋江:“姓宋名江字公明,家住水堡在郓城。”

水堡有一种传统的纸牌,就是许多笔记小说上都记录过的“叶子戏”,一套一百零八张,正应了梁山一百单八将之数,每张上都画一个“水浒”人物。当地传说,其中的“万”字牌,是当年官府悬赏捉拿梁山好汉的金额。一万燕青、二万花荣、三万关胜、四万柴进、五万李逵、六万李俊、七万秦明、八万朱金、九万宋江,晁盖为“红头老干”。这种纸牌在水堡是老年人最常玩的游戏,集市上也常有人叫卖,作为民俗调查的资料,我也曾在郓城买得一副。

郓城县县城之东有一条河,俗称宋江河。这本来是古代的广济河,因为河宽五丈,又曾被称作五大河。这条河当年引济水为源,由开封经陈留、曹、济、郓等地,是宋时梁山泊与东京汴梁之间唯一的水上通道,也是开封东北方向各州县漕运皇粮的通道,据传当年郓城南境有一个叫徐河口的码头,水深湾广,为漕运船只经常停泊的地方。

沿着一条宋江河,有不少关于宋江的传说。

城北河岸边有一个高高的土台,俗传为“宋江钓鱼台”。说宋江初上梁山,兵将不广,日夜思虑招兵买马的大事。有一天夜里梦见一位老者坐在石上垂钓,手持钓竿,却无钩无饵,宋江上前询问,老者回答说:“若要有鱼至,须待金石开,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吴用为他析梦,说他梦中所遇到的是姜太公,姜太公所昭示的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道理。宋江便在五丈河边筑起钓鱼台,以钓鱼为名,聚天下英雄,很快使梁山将多兵广。

“宋江钓鱼台”之南不远有一座旷庙,传说就是九天玄女赐宋江天书三卷的地方。相传庙中九天玄女殿前有一副石刻的楹联,联语是:“圣慈垂佑岂敢罪下丰都;天罡地煞旨在替天行道。”宋江起义失败之后,神医安道全流落到这所庙里,落发为僧,广收徒众,在庙内习武诵经,行医救人,形成了一种代代相承的传统。安道全死后就葬在庙旁的“和尚林”里。到清代末年,住持僧法兴和尚仍是一位武林高手。其二弟子元善,精通医术,在民间行医,救死扶伤,被人称为“活神仙”,直到1963年方才谢世。

关于宋江之死,郓城宋江河畔更有符合当地老百姓想法的传说,与《水浒传》里写的全不一样。《水浒传》中写宋江被招安之后,皇帝赐药酒,要他自杀,他不仅自己不怪皇帝,只怪“谗佞”,而且招来李逵,与他一起饮毒酒自尽。郓城人对于这种结局大不以为然。他们用自己的想象编了另外的故事:

水泊梁山兵强马壮,连战几个州县,官兵无可奈何,眼看就要攻打东京汴梁,皇帝向高俅下了死诏,所有的兵将都归你,不杀掉宋江不能回朝。高俅便率三十万精兵、数百名战将来攻打梁山的军寨。宋江率领众人,凭险抵抗,相持三年,终因弹尽粮绝而失败。宋江等人逃出,沿五丈河西上,又中了水兵埋伏,将士全部遇难。再说高俅,在围困宋江的三年之中,一面打仗,一面就地搜刮,掠夺的金银财宝,装在了十个大木箱里,一时难以运走,就在五丈河底打了一条暗道,将十大箱财宝藏在其中。到宋江失败之后,高俅亲到暗道中去看他的财宝,刚刚摸到装财宝的箱子,洞中猛然喷出一个浪头,将高俅和他的随从席卷而去,随后声响全无,原来的洞口也不留一点痕迹。大家说这是宋江显灵,生不得报仇,死也要雪恨。转年春天,那一段河面上长出了无数白莲,很像宋江宅院后花园的样子。河滩上长满了芦苇,一眼望不到头。到了秋季,人们割苇,挖藕,成了地方上年年可得的一项收入。老乡们说这是宋厂不忘家乡父老,把高俅搜刮的十箱金银财宝,变成莲藕和芦苇还给郓城人,要他们代代享受。

(3)白神的信仰

郓城东南20公里处有村名黄堆集,村头立有一块巨石,上面刻“黄泥岗”三个大字,当地人指称为《水浒传》中所描写智取生辰纲的地方。距黄泥岗不远有一个白垓村,据说村名原叫白家寨,是智取生辰纲好汉之一白日鼠白胜的家乡。白垓村至今以白胜为村庄的保护神,家家供奉,尊称为“白神”。在这里是不可以说“白日鼠”这个名号的,因为那对“白神”有点不恭。实在要称名道姓一定要说“义士白胜”。在这里,有不少白胜的传说故事。

传说,白胜所以被称为“义士”,是因为他的“义偷”。白胜家贫,为了孝敬老娘,不得不偷。初时也只为奉养老娘而偷,后来看到和自己同样陷入贫困的人很多,也就为了接济穷人而偷。凡穷人有危难,他必救人之急,夜间或送粮,或送衣,或送钱,或送药,来无踪,去无影,只留一个“白”字。人们初以为是神,称为“白神”,家家设案供奉。后来知道是白胜所为,就称他为“义士白胜”。

有一段故事说白胜与晁益相识相交的前后:有一年除夕晁盖在家里摆供桌,一时高兴,脱了鞋坐在椅子上和儿子玩抛钢珠球的游戏,儿子一下没有接住,钢珠球落在了地上,滚到了桌下,晁盖伸手去拾,见钢珠球已在他的鞋壳之中。晁盖不动声色,只招呼妻子备酒备菜,酒菜摆好,晁盖向桌下招呼道:“朋友,请出来吧!”果然有一个人掀起桌幔走了出来,站在晁盖眼前的这个人满面羞愧,连连告罪。说起来才知道他叫白胜。白胜说,家有老母,过年无粮,想来“借”点东西过年。晁盖见他生得伶俐,且有一身好轻功,请他喝酒之后,又送他两筐过年的食物和二十两纹银,嘱他回家做些小生意,不必再“借物度日”。白胜依晁盖之言,做起贩鱼生意,从梁山泊担鱼贩卖,一天一趟。每天担鱼回来,四更天经过晁盖门前,总要拣一条最好的鱼挂在晁家的门上。有一天,白胜又要去挂鱼时,看见一班人鬼鬼祟祟在晁盖门前活动,他躲在一边,看得明白,原来是本村的一个恶霸要加害晁盖,杀了一个穷人,将尸首挂在晁家11前。白胜当时一声不响,待那一伙人自以为得计,悄悄溜走之后,就轻手轻脚地把那尸首移向了恶霸的门前。那恶霸害人反而害己,被发配从军去了。

后来晁盖知道了白胜挂鱼和代已除祸的事情,登门拜谢,结为兄弟。

又有一个故事说:当年白家寨有个财主,名叫白如银。他家有良田千顷,仓内储粮不知其数,但这人却吝啬万分。有一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乡亲们没有饭吃,迫于饥饿,卖儿卖女,流落他乡。无奈,只好求白如银开仓借粮。白如银无论如何不肯开仓。白胜再去求他,他不但不开仓,并且明知白胜是个穷人反而讥笑他说:“你有好心,为何不自己开仓放粮?”白胜闻听此言,不慌不忙地说:“本来想把这好事让给你做,你既不做,待我回去准备一番,真的要开仓放粮了。”说罢就走。原来白胜与白如银还是个近邻,两家相距不远。白胜回家后,便有许多乡亲在他家进进出出,很快就垒起了一道土墙。白如胜不知土墙作何用处,心里犯疑,就派家丁将自家前后门、各处院墙把守得铁桶一般,又想差人到白胜家看个究竟,可是指派的人还没出门,村里的老少倒骂上门来,直骂得他连门缝儿也不敢开。

就这样一连好几天,外面的人者围着白如银的大院叫骂,白如银也总是躲在家中不敢出门。这时白胜家倒是车来人往已经放粮了,粮放完了,土墙拆掉,一切都与从前一样,围着白如银家骂阵的老少也都各自回家,再也没有了动静。

白如银纳闷了几天,忽然想起他的粮仓,打开仓门一看,大吃一惊,跌倒在地,原来十几万石粮食踪影不见。明知是白胜打了地道将粮食分给了众人,但是查找地道,早已堵得严严实实,并无半点痕迹。白如银大病一场,差一点送了性命。

就从这件事之后,白胜才得了个绰号,叫“白日鼠”。

(4)军师吴用的智慧

宋时的郓城县治所,在今郓城的张营,张营东北,有一个村庄叫做车市。相传这就是吴用的家乡。

关于吴用的传说故事,也有各种各样。

一说,吴用出身书香门第,他的父亲就是郓城有名的才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五经四书皆都通晓,更写得一笔好字,只是他无心求取功名,愿意在家修身养性。他的儿子吴用,十岁便考中了秀才,远近都称他为神童。不料过了几年,他迷上了周易和武功,结识了不少异人怪客,天天演习阴阳八卦,练习南拳北腿,和他父亲的修身养性绝不是一道。他的父亲担心他入了歧途,开科之年,赶紧叫他进京赶考。

走到曹州地界,烈日当空,闷热难耐,吴用掐算,午时前后必有大雨,急忙赶路时,见一老者闲坐树下,守着的场上正晒着大片麦粒。吴用上前告诉他必将下雨,劝他把粮食快快收起来。老者悠然作答说:“不妨,不妨,正好借雨带来的风吹吹麦粒中的尘土。”正说着,雷雨已经来到,只见晒麦场的南面大雨倾盆,而晒粮场上空却还是骄阳如火,一阵风吹过来。果然把麦场上的尘土卷起带走。吴用看得目瞪口呆,知道遇见了良师,纳头便拜,当即辍考上山,专攻易算和兵法。三年学成回家。他的父亲以他叛经离道,将他逐出了家门。他只好投奔舅父,设馆教书。他教书的地方恰与东溪村为邻,这才使他有机会与晁益结为至交。

又一说,吴用进京赶考,三场考罢,文章篇篇锦绣,被主考官列为头名状元。万料不到他因此反而触怒了太师蔡京。蔡京一来怨他不知规矩,不曾到蔡府登门拜见,更没有礼物贡献;二来因为吴用在前使蔡京的外甥落到了第二名。蔡京的外甥本来是不学无术,连字都写不端正,只因考官们讨好蔡太师才被定为第二名。

为了将吴用除名,蔡京使出了奸计,他一面命自己的外甥,连夜带了礼物去见几个考官;一面亲自出马,早朝出班,向皇上奏道:“吴用文章虽然不错,可是名字太不吉利。若点他为头名,天下人皆以为新科状元‘无用’,成何体统?那时万岁的龙颜也不好看。”皇帝一听,觉得蔡京说得有理,宁可不用,也不可“无用”,立刻传旨将吴用的功名革掉,永世不得再用。就这样,吴用考取的头名状元被革掉,缺德无才的蔡京外甥反倒成了新科状元。吴用的前程被葬送,心中万分气愤,回到郓城,再也不愿攻读圣贤书,改学兵法韬略,结交江湖好汉,后来终于和晁盖一起,先劫生辰纲,后上棘梁山,成了起义军的军师。

另有一些故事,用老百姓的方式来颂扬吴用的智慧,与《水浒传》异曲同工。

有一段故事说:吴用上棘梁山之前,在小民屯村教书为生,生活自不免清贫,但是他的聪明才智却是人人都知道的。

有一年,郓城县太爷即将离任,当地乡绅都来送行,阿谀奉承的话说了一大堆。县太爷却有一事觉得不满足,为官三年请不动吴学究,离任前很想他也来捧捧场。说来也巧,县太爷才一动念,外面就报说吴学究到了。县官赶紧让他进了客厅。吴用到大厅一看,地方的名流都在场。四下里看了看,吴用就说:“小生布衣平民,一个穷教书的,一无钱财为太爷备办厚礼,二无美酒佳肴为大老爷摆宴送行。可是大人离任,众位到来,我也得略有表示。今天高客名流满座,我来打一个哑谜大家猜猜,也权当一个助兴的酒令。”大家为了讨好县太爷,一齐说:“好!正好一睹吴先生才学!”吴用趁势又说:“既是猜谜,也得立个条令,猜对了自然喝县大爷的美酒,可要猜错了呢?”县官忙说:“就请先生作主。”吴用一笑,也不客气,就说:“猜错了也不必罚钱,就请行役打他一个嘴巴。”

吴用接着来打谜,他打的是一个哑谜。只见他举手,向上一指,向下一指,向左一指,向右一指,然后向前跨一步,绾绾袖子就坐在了椅子上。

县官看完这套手势,怎么也猜不透是什么意思,不敢轻举妄动,就指着身边的文举人说:“你猜。”

文举人早觉得胸有成竹,只是不敢抢在县太爷的前面,现在得着了机会,赶紧走上前,说:“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左通古,有博今,笔前砚后,本人是位举人,人前一站,当之无愧。”说罢,洋洋得意,可是吴用连连摆手。县官只得命衙役重重地打了文举人一个嘴巴。

这边的武举人是文举人的弟弟,见哥哥挨了打,很不服气,不待县官吩咐,挺身上前,大叫:“我来猜!上打雪花盖顶,下打古树盘根,左枪右剑,前弓后箭,本人是一方武举,人前一站,从不吃亏!”说完了,怒目瞪着吴用。吴用不慌不忙,仍旧连连摆手,表示武举人也没有猜对。县官只好再让衙役打武举人一个嘴巴。

最后县官说:“吴先生,他们都是无用之辈,还是有劳先生把谜底说出来吧。”吴用招招手,让县官过来,附耳说道:“偷偷告诉你,千万别让外人听去。这个谜底是: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左不如大人会抠,右不如太爷会诈。你前名后利,今朝离去,良心何在?”说罢,不待县官发作,大笑而去。

另一则故事说:吴用和兖州知府是远亲,知府多次邀吴用到府中作事,吴用只是不答应。这位知府,为官还算清廉,无奈他家中人仗势霸道,为非作歹。他家早有良田千顷,还要侵占小户人家的土地。有一个王老汉,和他家是地邻,每年都被他家里的人犁去两垄田地,眼见得一块地被侵占了小半边。老汉十分委屈,可是知道人家是个知府,打官司一准打不赢,只有干生气。

这事让吴用知道了,吴用就让他去告状,亲手给他写了呈子,又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说是这回的官司一定能够打赢。王老汉半信半疑地到县里敲响了堂鼓。县官接了状子一看,上面写着:“告欺天,不告冤。”就知道告的是知府。这位县官也不坏,知道案子不能不问,又没办法问,就写个请帖,请知府来议事。知府来了,一看状子,说:“既有人告我,就传原告吧。”

传来了王老汉,问他告知府哪一条,王老汉趴在地上连连磕头说:“不是那个意思。俺和知府大人是老地邻,我怎么能告他。我告的是俺爹。”

上面的两位就问:“你爹是干什么的?”

“俺爹早死了。”

“胡闹!”知县生起气来。“你爹早死了你还告他什么?”

“俺爹他老人家活着的时候很老实,人家的地边也不敢踩,可是死了就不老实了。”

“他怎么不老实,讲!”

“俺爹死了,我把他埋在俺那块地的当中,不偏不斜的,挺好。老人家你就老老实实地躺着呗,可谁知他老是一个劲地向旁边拱,一年拱几垄地,今年就拱到地边上了。再过两年,不就拱到知府大人的地里去了吗?这可是大罪,万不得已,我才来告他。”

知府一听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对老汉说:“这样吧,还是把你爹圈在地中间,地不够就往我那边凑。圈好了以后,边上多栽几根石柱子,叫他想拱也拱不动,咱也就不用再打官司了。”王老汉连声应好。

末了,知府问王老汉:“谁给你写的状子?”

老汉一时高兴,顺口就说:“吴学究。”

知府笑了:“我就知道是他。把他叫来!”

王老汉吓得魂不附体,以为要坏事,去叫吴用来,见吴用笑嘻嘻跟着来了。原来知府请他来喝酒。喝完了酒,什么事也没有。

(5)燕青的家乡

《水浒传》中的浪子燕青传为郓城县城南十里燕家庄人,兄弟三人,大哥燕和,三弟燕顺,燕青排行老二。燕青生来聪明乖巧,自幼随表叔习武,长大后外出经商,并不在家居住。

燕家庄有一口水井,水质甘美,人称“玉液泉”。燕和与燕顺兄弟二人,用这口井的水酿造美酒,酒名“玉池香”,四方慕名来饮的人极多,生意十分兴隆。不料邻村的恶霸“苏氏五虎”寻衅打伤了燕和,赶走了燕顺,强占了酒店,为霸一方。

燕青回家后,听说了前后经过,不觉大怒,一人战“五虎”,打伤三人,打死两个,随后逃亡他乡,上梁山当了头目。宋江接受招安以后,燕青辞官不做,回家务农。为了避祸,改姓为阎,燕家庄也改为阎家庄。后来阎氏无后,张姓迁入,改村名为彦张庄,延用至今。

据传元朝末年有一个戏班到阎家庄演出,戏单中有一出戏叫《燕青缚鱼》,说燕青与燕和、燕顺为结义兄弟,剧中有其嫂与人私通,燕青持刀杀人等情节,不待收场,村中人就群起砸了戏台,烧了道剧,赶走了戏班。因为他们自认为燕青的后人,不准有污辱祖先的剧目上台演出。

(6)张青与孙二娘

郓城县城以西40里有一座古庙,传说是古光明寺,也就是孙二娘开店的旧址。

原来张青是光明寺菜地的菜农,所以人称他为“菜园子”。其时寺中和尚行为不端,常做坏事,张青好意规劝几句,竟遭到了恶僧的暗算。张青忍受不得,杀了和尚,烧了寺院,为地方除了一害。

张青烧寺之后,流落到郓城县孙家客栈做店小二,店主见他勤快正直,且有一身好武艺,就招他为养老女婿。老店主死后,张青就与孙二娘一起做了店主。不久孙二娘因为流氓非礼,失手打死其中的一个。夫妻二人又来到光明寺旧地开了一处客店。这地方正当孟州道十字路口,因此结交了不少江湖好汉,大家常在这里相聚议事。

有一天,一个姓吕的奸商来住店,心怀歹意,说他没有带钱,要二娘脱他的衣服作抵押。二娘大怒,唤来一群伙计,厉声喝道:“把这厮剥了!”意思不过是剥了他的衣服要他出丑。那奸商却以为要剥他的皮,吓得磕头不止。后来逢人便说孙二娘的客栈活剥人皮,蒸人肉馍馍。因此在《水浒传》中才有了凶神恶煞一般的孙二娘,其实她是个武艺高强,长得很漂亮的巾帼英雄。

(7)郓城的“水浒意识”

在郓城一带,人们有一种可以称为“水浒意识”的东西存在着。闹市的招幌有聚义厅饭店、宋江客栈、忠义水饺铺、义和修理站、水泊油漆、水浒商场种种;若要吃酒,有水浒窖酒、中国水浒、水浒特曲、义酒、天王、黄泥岗特曲、景阳岗等等各种名称的酒。

除了这些眼睛看得到的现象,还有一种情感在当地人血液中流淌。比较易于言传的,是代代相传的尚武精神。十多年前,20几岁的樊庆斌和他的师爷70多岁的黄广勋,白手起家,骑着自行车,走遍了4县68个村庄筹集了12万元资金,在县城办起了一座宋江武校。建校以来,向社会输送武术体育人才1000多人,在国际、国内的武术比赛中夺得奖牌近700枚。而这所学校的小演员在中央电视台的春节文艺晚会上表演的《狗娃闹春》更获得了一等奖。他们因此名声大振,常常被邀请在重大集会上表演。

1997年夏日,我采风到郓城,到一条小巷子里去找我多年的朋友、郓城女作家杨彩云,遇到一位赤膊的大汉,听说我找杨彩云,张口便说:“你找对了,那是我师姐。”过去只知道那个近于瘦弱的女士能写小说,会作散文,万万料不到她竟会使枪弄棒。这次见了面我自然先对她的“能武”表示惊讶。她却淡淡一笑,要我在她的新作中看她的身世,原来她幼年便随父亲流浪各地,演武卖膏药,历尽了坎坎坷坷。她的新作《流年随笔》中有一篇很长的后记,末了有一段这样说:

年近九旬的父亲依旧喜欢要枪弄棒卖膏药。如今在县城有了自己的诊所,堂而皇之地被人称之为“先生”,日子过得应有尽有。我呢,成了穷文人,需时常到父亲那儿打牙祭。我喜欢父亲给我端好吃的,却极不爱听他的谆谆教导:

别上班了,来卖膏药吧。

我斜着眼发笑。

我只能爬我的格子。

因为格子里除了没钱,什么都有。

杨彩云的习武与从文,都有“水浒遗风”。这是极难言传的一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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