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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我的天,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陆飞眼睛发呆,嘴巴张得老大,低头死死盯着地面。只见一朵盛开的莲花红艳艳地浮在地板上,红莲花心是金光闪闪的禅座。

“要不是那张竹木床,我还以为这一切根本就是幻觉呢。”葛蓓儿指着角落里靠墙摆放的那张竹木床,兴奋地说。

“没错,正是那张床,才让我猜到了这间屋子的禅意。”陆飞的视线也聚焦在那里,目光中难掩兴奋和激动,他一字一顿地说,“这里是维摩斗室。”

“维摩斗室?”葛蓓儿转头诧异地望着他。

“看来我必须向你普及一下佛教常识了。”陆飞迎视着葛蓓儿疑惑的目光继续说道,“关于佛教祖师,你大概只知道释迦牟尼吧?释迦牟尼是出家佛,实际上还有一位在家佛,名叫维摩诘,又称维摩。他是金粟如来的化身,在世上以居士的身份辅助释迦牟尼教化众生。维摩诘是一位很奇特的大家菩萨,与其他苦行菩萨不同,维摩诘不仅有娇妻美妾,而且拥有大片的庄园田地,是个富翁。但他同时虔心侍佛,刻苦修行,既出家又不出家。这种让常人琢磨不透的做法就是他所行的不拘常格、随机设教的法门。”

“既出家又不出家?还有这样的菩萨?”葛蓓儿越加诧异了,“这对那些苦行僧们未免也太不公平了吧?”

“维摩这位在家菩萨虽然羡煞众人,但也不是谁都能够做得了的。”陆飞解释说,“维摩居士在大乘佛教中拥有极高的地位,超越了众罗汉和菩萨。他的特点是辩才无阂,游戏神通。”

“辩才无阂,游戏神通。”葛蓓儿眨着眼睛重复了一遍,“怎么讲?”

“有一部记述维摩思想和学行的佛典叫做《维摩诘经》,它是大乘佛教文献的宝冠之珠。鸠摩罗什和唐僧玄奘都曾先后将它翻译成汉文。这部佛经不但字里行间蕴藏着知识与智慧,而且充满着幽默,既不像其他大乘经典那样冗长繁复,也没有佛教论书的生涩艰深。从此,中国历朝各代,无论僧俗,不分教派,人们争相诵读。它是极少数能够真正融入中国文化的一部佛典,对中国的宗教哲学,甚至文学艺术都有很大的影响。”

“哦?”葛蓓儿极有兴趣地挑了挑左眉。

“确实如此。”陆飞舔了一下嘴唇接着说,“《维摩诘经》里有一段著名的《问疾品》。本来像维摩那样的圣人已经达到了没有病痛的境界,但是为了度化众生,才显示身体上的疾病。释迦牟尼听说维摩诘病了之后,派遣弟子们去问疾探病,然而众罗汉却都推脱不前,因为他们知道维摩的辩才和智慧,都吃过他的苦头,害怕维摩大士又提出刁钻的问题自己回答不出,最后只好由文殊菩萨率领众菩萨前去探望。众菩萨来到维摩家,看到维摩的斗室只有方丈大小,就像现在这个房间一般,里面除了维摩病卧的竹木床之外,并无他物,就像我们起初见到的那样。”

“原来这样,我明白了,维摩斗室……”葛蓓儿眼睛一亮。

“不错,这间屋完完全全就是一个维摩斗室。还有,寺庙住持的房间也是这般大小,方丈、丈室就是从这里来的。”陆飞补充道,“不过,维摩诘的丈室和普通的丈室可大不一样。”

“怎么?”

“你想,当年文殊菩萨率领浩浩荡荡的菩萨罗汉过来,却发现斗室只有方丈之地,而且没有坐的地方,都很尴尬。结果维摩展现神力,请须弥灯王如来送来三万二千个狮子座给所有客人坐,喏,就是墙上画的这些黄金法座。这个小小的斗室竟能容纳三万二千个狮子座,而外在的模样没有丝毫的改变。这就是维摩诘的游戏神通!”

“这个斗室怎能放得下那么多法座和高僧呢?”葛蓓儿眯起眼睛问。

“这就是《维摩诘经》中的《不可思议品》。不仅如此,维摩还展现神力,将妙喜世界带到这间斗室里给各菩萨观赏。瞧,那面墙上就是妙喜世界的阿佛国。”陆飞指着狮子座上方那一片异国奇景说道,“维摩诘有任意增大其居室的能力,也有能将某一世界缩小而置于另一世界之中的能力,这是所谓的‘芥子纳须弥’。维摩诘以此来表现他的教义,只要打破了束缚和固有空间观念的限制,就能看到平日固定相中看不见的部分。”

“难道说,这就是所谓的‘众生无定相’?”葛蓓儿抚摸着墙壁问。

“慧根不浅。”陆飞向她投去赞许的一瞥,“看那个散花的天女,她是维摩斗室中的隐身之佛,专门检验菩萨和佛界弟子们的道行。如果辩论说法精妙准确,天女就会出来散花。换句话说,如果说法精妙,‘天花’就会乱坠。”

“我猜,这大概就是‘天女散花’和‘天花乱坠’的出处了吧?”

“据说是这样。”陆飞点点头接着说下去,“有时候这位天女也会偶尔野蛮一下。比如说,那天众菩萨过来探病,有一位男权主义很严重的舍利佛也在场,平时他对天女很不敬,于是天女决定趁诸菩萨说法辩论的机会教训教训他。于是天女用神力把自己变成男身的舍利佛,接着又把舍利佛转变为女身。然后对他说,是故一切诸法,非男非女,也就是众生非男非女而无定相。把舍利佛搞得灰头灰脸,在众菩萨面前很丢人。”

这倒是个教训男人的好办法。葛蓓儿露齿而笑,暗暗为天女战胜舍利佛而高兴。

“你看地上的莲花。”他将话题引向地面神秘巨大的莲花图案上,那朵红莲花周围燃烧着熊熊的火焰,“这就是所谓的‘火中生莲花’。”陆飞转脸面向葛蓓儿:“考你个问题,你看,菩萨凡是讲经说禅都要坐在莲花座上,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佛教要以莲花为象征呢?”

葛蓓儿思索了好一阵子,才盯着地面上的图案猜测道:“大概是因为莲花出淤泥而不染

吧。“

陆飞伸出右手食指神秘地一笑:“不错,莲花香、净、柔。但其他许多花也是如此。可是,莲花有一种特质是其他一切植物都没有的,因此而承担了佛教的象征使命。”

“到底是什么特质?”

“你看世间的花卉都是先开花后结果,唯有莲花在开花的同时,结实的莲蓬已经长成,即‘华实齐生’,因此它被佛家视为能同时体现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统一。”

“‘华实齐生’,原来是这样啊。”葛蓓儿喃喃自语。

“再看这火中的莲花,它正是维摩诘人生境界的体现。”陆飞围着地面上的图案转了一圈后说道,“火,象征着人类的七情六欲,生者必受其灼烧。四体焦热,大汗淋漓,苦痛不堪。然而道行高卓者则虽身处火焰的炙焚之中,仍然能够保持内心的莹洁与清爽,正如高洁的莲花一般。这就是‘火中生莲花’的寓意。而且在火中涅,才能实现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统一。”

陆飞说完好大一会儿,两人都没有言语,静静感受这个奇妙的空间。隔了半晌,葛蓓儿才喃喃地开口:“天女散花、狮子座、妙喜佛国、火中生莲花……好一个维摩斗室。”她环顾四壁,视线最后落在天花板上,“那么,屋顶的图案呢?这又是维摩诘的什么禅意?”她扬起一只手指着屋顶发问。

陆飞眯起眼睛抬头仰望。

呀,那是什么?怎么会……

陆飞双肩一缩,惊奇之中不由心下一震。他刚才参透了《维摩诘经》中所述的斗室的含义,却唯独没有注意到这间斗室与佛经里所记载的差别。天花板上所绘的图景,佛经上丝毫没有提及,确切地说,它与维摩诘毫无关系。那是一幅湖光塔影的山水画,画的是北大校园内著名的未名湖和博雅塔。画中湖面波光粼粼,岸边的博雅塔倒映水中,一片安详静穆。但静谧之中却多少显得有些奇异诡秘,它仿佛一方面想向人们暗示些什么,另一方面却又在极力隐藏。

“屋顶上画的是北大校园的景色,与维摩诘没有半点儿关系……”陆飞眉头紧皱,满腹狐疑地说。

“那么,它与佛牙有关吗?”葛蓓儿仰头盯着天花板问道。

佛牙?该死!一心陷入维摩斗室的臆想中,我怎么忘了是来找佛牙这档子事呢?陆飞拍拍自己的头。他打起精神,眯着眼睛细细观察,湖泊的形状、湖心岛的位置,甚至石舫跳鱼,都与他所熟悉的实景别无二致;画中岸上的博雅塔高高伫立,塔尖上笼罩着一环金色的光芒。

光芒,金色的光芒……

陆飞视线停留在塔顶的金色光环上。他突然觉得奇怪,博雅塔的塔尖怎么会有一层金光呢?难道说……

蓦地,像被闪电击中一般,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念头。

“我想我大概猜到答案了!”陆飞猛地回过头盯着葛蓓儿的眼睛大喊,声音因兴奋而颤抖着。

“看,你看到塔顶的金色光环了吗?”陆飞指着屋顶示意她,“北大的博雅塔是座水塔,水塔的塔尖是不会发出金光的,任何人也不会凭空在它的顶端添上这么一个光环,除非……”陆飞说到这儿戏剧性地停了下来。

“讲下去。”葛蓓儿急切地催他说。

“除非是有特定目的,有人知道那里边藏有佛牙!”陆飞语气肯定地说。

“天哪!”葛蓓儿尽管及时捂住嘴,可还是失声叫了出来,“你真的确定?”

“嗯。”陆飞点点头,“虽然看上去不可思议,可是,只有藏有佛祖信物的宝塔才会笼罩佛光,我想普朔大概就是以此来指示佛牙的所在。”

简直太妙了!葛蓓儿的眸子像被什么东西照亮一般闪着光。

笼罩着佛光的博雅塔。

“笼罩着佛光的博雅塔。”陆飞扬起头喃喃自语,“哦,我们现在是不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呢?”

“那就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葛蓓儿恢复了镇静,动作麻利地掏出相机,对着屋顶一阵狂拍。当她好不容易罢手后,兴奋得脸颊通红,“我们现在就去寻宝,这将会是个独家大新闻哪!”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我打赌,这就是我要找的秘密!”

陆飞还站在原地犹豫着。

“快点呀!”葛蓓儿催促他,恨不得一步就能爬到博雅塔的塔顶。

女记者已经迫不及待地奔上了楼梯,陆飞却还有点儿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一眼这个巧夺天工的维摩斗室。正是这一眼使他惊奇地发现,墙壁上天女周围每片花瓣,居然一瞬之间像孔雀开屏一样,都开始闪动着熠熠的亮光。

陆飞揉揉眼睛,面前这一切难道是幻觉吗?

天女散花了,这说明刚才的猜测准确无误!

陆飞的血液凝固了。他在想,普朔过去每天就是在这里禁闭打坐、参悟佛理、崇仰藏宝之图、静观天女散花的吗?他不但是个维摩诘的崇拜者,还是一个拥有佛宝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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