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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我们在临时执行一项极秘密的特殊任务,所以没有及时通知园区。很抱歉。”Peter 板着脸,虽然他嘴上说道歉,但脸上却并没有一丝道歉的表情。

秦一首刚想张嘴询问,Peter 不等他说话,便大手一挥:“现在任务已经完成了,我们要马上赶回去向上级汇报。”

“可我还没搞明白……”秦一首急忙插话。

“你忠于职守很好,但我们还希望管理处能够积极配合。”

“但是……”秦一首伸长了脖子,满面通红。

“你不要说了。任务关系重大,我们得马上走。如果耽搁了时间,你负责?嗯?”Peter 面色严峻,寒气逼人。

秦一首倒退了一步,哑口无言。

Peter 绷紧嘴唇,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指啪地一捻。飞行员马上会意了,螺旋桨开始由快到慢嗡嗡旋转起来。

“我们就要起飞了,你还要留在这儿吗?”Peter 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冷冰冰的。

秦一首又缩了一下脖子,小眼睛毫无意义地乱转,更加不知所措了。

“如果管理员执意要和我们一起飞行的话,那么我会让你体会到高空飞行的美妙。”Peter 直起身子说,脸上似笑非笑。

秦一首慌了,他摇摇晃晃地退后一步,睁大眼睛,一边拼命摆手,一边惊恐地大叫:“不,不,你们飞。我这就下去,这就下去……”他从Peter 身边蹭过去,一脚深一脚浅地逃下机舱。

“起飞,目的地——北京。”Peter 向飞行员低声说。终于摆脱了那个老头儿,他松了口气。其实他并不想装得那么凶,只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有些时候,施加压力是最节省时间又最有效的一种解决办法。

秦一首瑟瑟发抖地站在平台上,仰望头顶盘旋一周后越升越高的直升机,余悸未定。他们到底是谁?在李白墓园里都干了些什么?这些恐怕已经无法考证了。秦一首在犹豫,要不要明天一早将刚才发生的这一切报告给上级呢?

还是算了吧,他犹豫了半天才最后拿定了主意。如果明天说出来,不但没人相信,还要再落下笑柄,那就实在太愚蠢了。还是回去睡上一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秦一首摇摇头,抬手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突然间他一下子想起了什么,那只擦汗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慢慢地、谨慎地皱起鼻子,凑到那只手上面狠劲儿嗅了嗅。没错,就是古墓的气味,和那高个子握手时留下的古墓里的气味。

黑暗里,曼陀蜷在竹木床的一角,盘膝成吉祥静坐瑜伽体式。她的腹部一起一伏,一呼一吸,用气息的调理来抑制内心的浮杂与慌乱。由于气息和血液的缓慢流动,她的皮肤几乎变成了透明色,像一尊水晶女神,面如春园,目若晨曦。

曼陀知道自己天资聪颖,但这与其说是福,不如说是祸。由于天赋超凡,经过十多年的修炼,她的瑜伽功力已经超越了许多很有名望的前辈;但也是由于天赋超凡,整整十年,她被连生上师牢牢抓在手心,注定了一生多难。曼陀自十岁起开始习读演练无上瑜伽密典,在那部经书里,关于莲花女和法师行“乐空双运”双身修的过程、要求,甚至每招每式都有详尽的记述。自那时起她便知道,早晚有一天自己也会像经书中写的那样,成为连生上师修成圆满次第过程中的一道工具。可曼陀从没想到过拒绝和反抗。她已经习惯了服从,十年了,她的世界里只有上师和瑜伽功。

关于自己的父母,曼陀只依稀记得些模糊的影子。他们是一对恩爱的夫妻,是精通梵语的译经师,是充满激情的旅行家,也是无比虔诚的佛教徒。他们带着小曼陀走遍了大江南北的名寺古刹,寻找理想中真正的佛法之光。每个晚上,无论是在颠簸的马车里,还是在寺庙丈室的竹榻上,曼陀总是聆听着父母的诵经声安然入睡;每个清晨,曼陀又会在父母虔诚的唱读中迎来晨曦的第一缕阳光。那些可爱的佛经啊,陪伴她度过了一轮又一轮春秋冬夏。

那是在探访香格里拉的旅途中,一天早晨,曼陀被冻醒了,发现自己躺在了雪地上,周身被一层白雪覆盖,父母不在身旁,更听不到那熟悉的诵经声。曼陀惊恐地坐起身,慌乱地大声呼叫,稚嫩的童音却像一缕烟雾,转瞬便消散在巍峨连绵的雪山群峰之间。曼陀抹掉泪水,用几乎冻僵的小手狠命去挖周围的积雪,试图找到自己的父母。可是她目力所及的范围之内,都被茫茫的积雪覆盖,人迹难寻。曼陀无助至极,哭喊着昏了过去。

当她再睁眼醒来的时候,迎面看到一张高深莫测的脸。那张脸沉默不语地注视她片刻,然后才缓缓开口:“你们遇到了雪崩,你的父母已经与圣山同眠了。不要悲伤,人不能对抗大自然的威严,他们斩断烦恼飞去了佛国,在圣山和纯洁的白雪中涅槃。”

这张脸便是连生上师。他给小曼陀披上棉斗篷后继续说:“不用怕,从今以后,由我来安排你的生活。这是上天的机缘,也是我佛的旨意。”

曼陀抓着上师的衣襟,止不住地哭泣。

连生上师俯下身,盯着曼陀红肿的眼睛说:“不要去打扰他们,他们已经入了寂灭之境。你的父母安息在圣山,这是最好的皈依之所。”

曼陀停止哭喊,渐渐安静下来,悲痛的眼神呆呆地望着皑皑雪山,两片嘴唇在悲伤中开启,颤抖的童音诵起了《金刚经》里的生死偈语: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电,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上师为曼陀的父母做完法事后,便带着曼陀跋涉千山万水,来到西山脚下的湿婆瑜伽馆。从此,曼陀开始了长达七年的闭门苦修。印度人用鞭子、麻绳和棍棒监视着她,稍有懈怠就会招来无尽的惩罚,曼陀只有心无旁骛才能达到上师的要求,从而摆脱印度人的恐吓。她的生活被无上瑜伽密典填满,终日习练那些古怪、艰难又玄妙的肢体动作,一阶一阶爬向登峰造极的瑜伽之巅。

终于有一天,印度人对曼陀满意地点点头说,你学走了我身上所有的本领,上师交给我的任务完成了,我再没有什么可教你,今后就靠自己慢慢领悟吧。当晚印度人便在湿婆瑜伽馆消失了,曼陀终于摆脱了暗无天日的棍棒责罚,开始与上师共行双身修。在上师眼中,她是百年难遇的瑜伽莲花女,所以,曼陀没有自由,湿婆瑜伽馆从内到外遍布着上师的眼线。

曼陀一直在默默忍受。她对上师心怀感恩,毕竟十年前是他在雪域高原救了自己一命,为父母做了法事,并将自己抚养成人。直到有一天,她无意中得知了上师的惊天计划。上师的野心让曼陀惶惑、惊恐,这不是记忆中父母诵念的经文中所宣扬的那种慈悲平和的教义,而是狂嚣的、颠覆的、充满占有欲和统治欲的阴谋,而这正是上师的梦想和目标。

曼陀开始感到不安,甚至此后每次双身修,她都隐隐觉得是种罪恶,她是在助纣为虐。她想劝阻上师,同时也想救赎自己。可是不久,曼陀便发现这个想法实在太幼稚了,自己不但无能为力,反而越陷越深,她成了上师的一粒棋子。

上师派她去执行一项任务,夺取一件千年佛宝,这是上师整个棋局中关键的一步。就这样,她见到了普朔,那个持宝人,一个像她父母一样的梵语学者,一个虔诚的佛教徒,同时也是上师的猎物,是她要干掉的对象。

可是当走进燕园那幢红窗灰瓦的小屋时,满室的梵语典籍和悠扬美妙的诵经声让曼陀不禁恍惚间产生了幻觉,湿婆瑜伽馆度过的痛苦十年仿佛倏的一下子蒸发掉了,她又回到了十年前。十年前,她依偎在父母身边,享受佛经和母体共同营造的安全空间,那是曾经无数次出现在梦境中的回忆。她甚至想永远待在这儿,待在这个叫普朔的人身边。但令她痛苦的是,这个人却恰恰是上师要干掉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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