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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丽回家,把领巾放入盆中,搓了肥皂轻轻揉洗,泡沫愉快地爬上手背,冰沁的水浸泡着曼丽的手指,哭完以后觉得很轻松,看着那条领巾,曼丽的心怦怦直跳。

有人敲门,是电台的导播老张。气喘吁吁的,茶也来不及喝便道,“曼丽,快上节目!”

曼丽用泡沫把领巾覆盖了,小声道,“今天我休息,吴美娜代班哦。”

老张急了,“快点去,她晕倒了,总之你赶紧出发,我先回台里了。”

“哦。”曼丽赶紧洗手,披上长外套,围巾来不及系就匆匆出门了。电车来得及时,哐当哐当的向好好百货公司驶去。

君初回家时在楼下买了瓶红酒,君初大凡心情畅快的时候喜欢自斟自饮。客厅刚刚装修好,有新房子的油漆味,他是喜欢的,因为这些完全属于他自己。

最喜欢的是阁楼,有个天窗,可以看见星星与月亮。摆得整整齐齐的是相机、修底片用的箱子,桌上有一堆照片,都是剧组用的。

全麦威士忌在透明的杯里荡漾着恬静的红,跟头顶藏青的夜空媲美。

突然音乐若有若无,伴随着嘈杂的嗞嗞声。这台收音机其实早就应该扔了的,RCA 牌的立式收音机,乍看像迷你墓碑。当时买的时候极贵,因为是美国货。请的搬家公司偏不小心,将这贵重物什从车上不慎跌落,君初心疼了好一阵,但也能继续用,敝帚自珍罢了。待母亲从长沙搬过来的时候再换一部西门子洋行销售的德利风根收音机,其实也是自己喜欢罢了。那时候的男人喜欢收音机,也有用来收藏的,一部一部,像收集古董一样,君初认识的几个HKRADIOER (香港收音机发烧友),满屋子的收音机,一有客人来就显摆,全部打开,嘭嘭声不断——比搜集女人好,收音机你可以让它随时闭嘴,女人就不能。

曼丽赶到电台的时候离播音还差十五分钟,清洁工费劲地用拖把在地上蹭,试图把那摊血迹弄干净。

“怎么了?”曼丽的眼睛鼓出来,她很吃惊的时候就是这样,完全不顾形象。

清洁工抬头看了曼丽一眼,继续拖地,“那个吴美娜小姐呕出来的。吴小姐不知道是不是中邪了,被送去医院的时候满嘴胡说八道。”

“说什么了?”曼丽将大衣挂在架子上。

“说播音室里有鬼。”清洁工不紧不慢地将拖把扭成8 字形,布条是黑色的,像个黑漆漆的人头。

老张走过来,“瞎说什么呢,吴美娜是被那男人逼得崩溃了,估计又是挨了打。曼丽你快准备。”

“那我明天要休息哦。”曼丽不觉得危言耸听,什么鬼不鬼的,如果真的有鬼,就叫它帮忙打听今天看电影坐自己旁边的男子姓甚名谁,一想到这里,脸通红。

“你明天自己跟台长说去。”老张摇摇头,“要是我是台长,一个星期让你休八天,还给你发工资,总可以了吧,大小姐,快点。”

君初觉得太安静。

收音机的旋钮左右旋转,左手拿着那杯红酒,眼睛眯眯的,倘若这个样子拍一张照片,也可以迷倒几个少女。

杂音在寂静的夜晚中显得分外嘈杂。我拍,我拍,我拍拍拍。君初对着那个小墓碑收音机像对着不听话的孩子,“别吵,乖乖地说话。”说罢自己也笑了。单身的好处,自己笑给自己听。

说来也奇怪,音乐渐渐淡去,继而传出一个动听女声:“这里是上海奥斯邦电台,本台以三五五公尺波段,八四五千周中波广播……现在是‘爵士风情’时间。我是徐曼丽……”

君初啜了一口酒,这女的声音不错。

曼丽的嘴唇对着麦克风:“……就在今天上节目之前,我去看了一部让我感动的电影。本来我是无缘看到这部电影的,但一位好心的先生帮了我……”

透过播音间的玻璃,曼丽坐在麦克风前,不经意地拿手指整理短发,扬扬眉毛,继续道,“他就坐在我身边,在我为剧情伤心得不能自已的时候——”

君初的红酒喷出来。他知道她是叫曼丽了,曼妙美丽,真是很好的名字。

“这位慷慨的先生,竟然就解下自己的领巾,递给我当手绢……实在太可爱了。”

君初听到可爱二字,呛了一口酒。想赶紧拿毛巾去擦,又舍不得离开收音机。曼丽的声音继续飘出,“直到电影结束后,我还沉浸在故事里,难以自拔……竟然忘了把领巾还给人家。真不好意思……”

君初忽然觉得不可思议。难道这一切皆是有人安排,假如是——那不是人,是神。

曼丽说道,“……这样吧,如果你有缘听见,明天晚上,七点钟,我会在──”

忽然又出现剧烈杂音,掩盖住曼丽的话语。沈君初赶紧冲到收音机跟前,对着盒子盖用力拍打,砰砰作响,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终于又有了声音。

“如果你出现,领巾就还你。如果不,那──领巾就是我的啰……好,接下来为各位播放的曲子是《夜上海》,曼丽在好好百货公司祝您晚安好梦,今天的播音到此结束,谢谢各位的收听。”

晚上君初睡在阁楼上,风吹着树叶哗哗作响,他一点也不怕,满脑子都是曼丽的影子,一会儿对着自己哭,一会儿对着自己笑。她跟他以往接触的女人是有不同,其实他跟她也仅仅认识了几个小时罢了,也许她们都是相同的。上海女人,让人捉摸不透。

渐渐地睡了,脑子还是清醒地提示着:明天要去电台找她。因为没有听到约会的时间,该换个收音机了。不如买1925年RCA 生产的RADIOLA20 型电子管收音机,不知道怎样,其实当时RCA 总共生产了135121台RADIOLA20 型。单机售价是102.5 美元!找老杜从美国带个回来划算。自己经济虽然宽裕,但该省的绝对不多花。

曼丽被老张送到屋门口,躺在床上的时候心里也是微笑。浪漫的邂逅原来更多的是人为的因素,她实在喜欢他的慷慨与热情,还有那张英俊的脸,坚毅的眼神。要是自己的男朋友就是他多好,这么想着心里一慌,失眠了,不知道明天他是否会来。

吴美娜的男朋友来寻人的时候正好遇见曼丽早晨来台里,以前偶尔见过几次,也算是认识,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吴美娜也算得上是曼丽的好朋友了,经常一起逛街吃东西,彼此有事的时候可以互相顶班,一同研究打羊绒衫的针法之类。吴美娜因为有阵子感染风寒的缘故,曼丽带她去过自己家开的药房抓药,徐伟良亲自把的脉,结果药到病除。吴美娜为此还专程登门致谢了。

台长办公室里正襟危坐的李万鼎戴着玳瑁眼镜,眼睛朝上张望着吴美娜的男友,“我不知道,今天医院的人说她昨天自己走了,就在隔壁流华医院,钱是电台垫的。”

那男人穿着马甲背带裤,头油涂得厚,散发出一阵腻味的香气,说话却是一点也不和气,冲着台长道,“你们把她藏好点啊,被我发现了就别多管闲事!老子还不知道她肚子里的野种是谁的!”

曼丽鄙视地看了他一眼。

油头男子扬长而去,李万鼎看见曼丽过来,问道,“什么事情,曼丽小姐。”

“哦,昨天本来我休息……”

李万鼎是欣赏曼丽的,听众来信表扬的也居多,这女孩人也勤快,为人处世不卑不亢,便接话道,“昨天的事情我听老刘说了,你今天歇着吧,我安排人顶你的节目。”

“谢谢台长。”曼丽高兴极了,但想起刚才那幕,问道,“台长,吴美娜现在……”

“唉,自求多福吧。”李万鼎推了推眼镜架子,“这孩子命不好,摊上个泼皮,赔上身体不算,现在倒讹诈钱了,说如果不给就杀了她全家。”

曼丽难过了一阵,起身离开。路过警卫室,跟那留胡茬的警卫道,“如果有人找我,叫他晚上七点到霞飞路锦绣西餐厅。”

警卫点头答应。

奥斯邦电台很容易找,就在好好百货公司的顶层——好好百货公司名气很大。仰头望去,就是那个透明的玻璃屋子,对外发布着一些消息,一些音乐,一些故事。

君初在电梯里,开电梯的小姐看了他一眼,“先生去几楼?”

“顶层,奥斯邦电台。”君初对着电梯光滑的镜面整理自己的衣领,等下见面第一句话说什么呢?

电梯小姐按了最高的十八层,一边道,“先生,您相信吗,在电梯开始运行时的同时要是憋一口气许下一个愿望,在到达的时候这个愿望就能实现。”

“哦,是吗?”君初的声音有点低沉,“我倒是不相信这个。”然后在心里许一个愿,希望能见到看电影时坐在旁边的那个小姐。电梯小姐看着他憋红的脸,偷偷地笑了笑。

电台门房前,站着一名警卫,回答君初的问话,“……是,那‘爵士风情’节目的确是徐小姐主持,可她今天休假……”

君初有些懊恼,原来电梯许愿都是假的,便问道,“那总有记录吧?她在节目里说了些什么?”

警卫不耐烦地打断了,“我说先生,电台节目都是现场,主持人说话就像水龙头开闸,怎么可能字字句句都有记录!”

君初按捺性子。他心里很想揍那个警卫,但毕竟人家是警卫,腰间别着黑色的橡胶警棍,这一棍子敲下去脑袋可能会肿起一个肉包子。君初问道,“那……能不能告诉我曼丽小姐的联系方式?我是她的一个朋友,她约我今晚碰面……但听收音机的时候偏偏坏了,所以麻烦你。”

警卫打量着他——不像个坏人,当然很多坏人看起来都不像坏人——于是问道,“约你碰面?”

君初用力点头。

“然后你不知道怎么联系她?”

君初被警卫毫不客气地推出来。君初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钞票,看着警卫。

好吧,看在钱的份上,警卫迅速把那张钞票揣进口袋里,慢条斯理问道,“你……是不是就是那个给他手绢的人?”

君初一下没懂。警卫比了比脖子:“把领巾当手绢的那个?”

君初这才会意:“是,是!”

警卫不说话,继续打量他,“好吧,曼丽小姐说晚上七点到霞飞路锦绣西餐厅,不见不散。”

君初点头致谢,不见不散这句话听起来真是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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