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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难割舍告别苏区 扩红女女扮男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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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难割舍告别苏区 扩红女女扮男装

自1934年9月下旬到10月20日,中革军委发布了一系列准备突围西征的命令。

9月25日,中革军委致电各军团:

一、26日晨,蒋敌将向我发动总的攻击,李延年纵队将向订州前进,陈诚的一路将向石城前进,其以后的目的是占领我中心瑞金。薛岳的一路和周浑元纵队近日亦在逐步前进,其目标是占领兴国,从西面切断我主力。

二、各军团在26日早晨以前,应有充分的战斗准备,在战斗以前,应进行最高度的政治工作,并解释此次战斗的重大意义。

三、作战开始后,应爱惜使用自己的兵力,应坚决避免重大的损失,特别是干部。

四、在战斗不利的条件下,应适当放弃先头阵地。

五、在战斗失利时,应有组织地退出战斗,并要各军团迅速报告战斗的经过和结果,以便中革军委能适时地下达新的命令。

第五次“围剿”已近尾声,蒋介石重兵团团围住了越来越小的苏区。也正在这时,军委下达了红军撤离苏区的命令。

10月10日晚,中共中央、红军总部从瑞金出发。紧接着,也就是10月11日,中革军委发布了第5号命令。

命令决定:军委、总司令部及其直属队组成第一野战纵队与主力红军组成野战军同时行动,第1纵队代名“红安纵队”,这是首脑机关,也是红军总指挥部,博古、洛甫、周恩来、毛泽东、朱德、王稼祥、李德等都编在这个纵队。规定第1纵队的出发时间为10月10日,预定10月12日到达第一集中地区。委任叶剑英为第1纵队司令员。纵队由4个梯队组成,各梯队又指定了负责人。第1梯队代名为“红星”,由军委总部一、二、三局及无线电三台、电话一排、通讯队、警备连、工兵连、运输两排组成,负责人彭雪枫,10月10日17时由梅坑出发,途经沿坎、麻田、万田、宽田、岭背,于12日晚到达古田宿营。第2梯队代名“梅坑”,由军委总部、四、五局及总政治处、警卫营、总政治部、医务所、运输一排组成,负责人罗彬,于10月10日18时由心圩出发,途经沿坎、麻田、万田、宽田、塅屋、岭背,于12日晚到达田察下宿营。第3梯队代名“小松”,由工兵营、炮兵营、运输一大队及附属医院组成,负责人武亭。

军委第2纵队代名“红章”、由中共中央机关、政府机关、后勤部队、卫生部门、总工会、青年团、担架队等组成,约1万人,李维汉任司令员兼政委,邓发任副司令员兼副政委,张宗逊任参谋长。以上,军委1、2纵队和红军1、3、5、8、9军团,共8.6万多人,组成野战军,在博古、李德、周恩来、朱德、张闻天等领导下实行转移。毛泽东、王稼祥因病随红军总部行动。陈云、凯丰、刘少奇作为中央代表到5、8、9军团工作。

10月13日,中革军委为保守军事机密,重新规定军委及各兵团代号:

军委为“红星”,军委直属各部一概代以红星二字。军委第1纵队为“红安”,第2纵队为“红章”。红1军团为“南昌”,1师为“广昌”,2师为“建昌”,15师为“都昌”。红3军团为“福州”,4师为“赣州”,5师为“苏州”,6师为“汀州”。红5军团为“长安”,13师为“永安”,34师为“吉安”。红8军团为“济南”,21师为“定南”,23师为“龙南”。红9军团为“汉口”,3师为“洛口”,22师为“巴口”。

并规定这些代名自10月15日施行,师以下代名由各军自定。

1934年10月10日,正午刚过,太阳仍热烈地照耀在当顶。梅坑村外的一棵古树下,聚集着一大群男人和女人,他们每人扛着一杆红缨枪,就像是一群去放哨的赤卫队员。他们的背上都鼓鼓囊囊地背着一个包袱,腰里挂着一个大搪瓷杯子。

谢觉哉牵着匹马。这匹马不时地打着响鼻,扬头东张西望,这就使得谢觉哉不停地操紧马的缰绳。

董必武把自己肩上的包裹摘下来,一边往谢觉哉的马背上放,一边说:谢老,你的这匹马好像不怎么听话,等出发时我帮你牵着。

谢觉哉呵呵笑着道:这马我看还是让给你算了,我牵着他总有些提心吊胆。

蔡畅快言快语地插话道:谢老,要不你骑我的马,你的马到我手里肯定听话。

谢觉哉笑着说:那倒不必,别看我年龄大了,制服一匹马还是有能力的。

谢老说完,一拉马的缰绳,把马引到自己面前,搬过马背,一纵身骑了上去,那马咴咴地叫了两声,在原地转了几圈,最后安静地立住了。谢老得意地望着众人说:怎么样,它还是怕我吧!

谢老的话音刚落,那匹马突然扬起了前蹄,谢老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董必武忙上前扶住了他,这场虚惊,引得人们一阵哈哈大笑。

站在人群外的徐特立和贺子珍没有笑,他们每个人手里都牵着一匹马,他们望着到村头大树下愈聚愈多的人群,离出发的时间也就越来越近了。他们在为毛泽东担心。

徐特立与毛泽东是师生情谊,他们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

徐特立至今还记得那是1932年10月,宁都会议之后,毛泽东被革去军职,从前线回到后方,结果真的病了。

毛泽东一下子瘦了许多,眼窝深陷,长长的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在前线的时候,就发现痰里带着血丝,从前线回来后,便住进了汀州福音医院附设的老古井休养所。

老古井休养所在汀州城外北山脚下一座别致精巧的淡红色的小楼里,它原是一个大土豪的别墅,1929年红军入闽,土豪逃亡,从此这里便成了高级干部的休养地。

毛泽东痰里有血丝,先以为是胃出血,后来经过X光透视,发现肺部有一块阴影,已经钙化。对痰进一步进行化验,并没有发现结核杆菌,但根据症状,又不能完全排除肺结核的诊断,治疗的方案是:多休息,增加营养,辅以药物治疗。

医生傅连璋去看望徐特立时,对徐特立说了一句话:毛主席的身病好治,心病难医。

徐特立去看望毛泽东时,发现毛泽东的情绪是痛楚的,这种痛楚比病痛还要痛苦10倍。那时徐特立的心情也并不好过。昔日他们是师生情谊,今日他又是毛泽东的下级,苏维埃教育部副部长。他觉得有些话不好当面对毛泽东讲,便手录一首自写的七绝赠与毛泽东:

言志

丈夫落魄纵无聊,壮志依然抑九霄。

非同泽柳新秭弱,偶受春风即折腰。

毛泽东看了此诗,没说什么,便抽空也回录一首,让警卫员送给徐特立。

送纵字—郎东行

云开衡岳阴晴止,天马凤凰春树里。

年少峥嵘屈贾才,山川奇气长钟此。

君听吾为发浩歌,鲲鹏击浪从兹始。

洞庭湘水涨连天,艟艨巨舰直东指。

无端散出一天愁,幸被东风吹万里。

丈夫何事足萦怀,要将宇宙看秭米。

沧海横流安足虑,世事纷纭何足理。

管却自家身与心,胸中日月常新美。

名世于今五百年,诸公碌碌皆余子。

平浪宫前友谊多,崇明对马衣带水。

东瀛濯剑有书还,我返自岸君去矣!

徐特立看罢毛泽东手录的这首诗之后,他顿觉眼前升起一片浓雾,毛泽东内心真实的想法他愈加猜不透了。

1934年7月,中央政府从沙洲坝迁到瑞金城西郊外的云石山,那是一座树木苍翠,怪石嶙峋的独立小山,山上有一古寺,名曰云山古寺。毛泽东也搬到寺内办公,徐特立多次来到这里和毛泽东谈天说地。他们从古人的鸿鹄之志,四海之心,谈论到现在中国的治理。那时的毛泽东身体仍不好,不停地咳嗽,脸颊不时地泛出不正常的红晕。

徐特立此时担心的不仅是毛泽东的身体,更重要的是红军此次西征的命运。他们不知道迎接他们的归宿将是什么。

贺子珍和毛泽东分手的时候,毛泽东曾开玩笑地冲她说:

子珍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行动。贺子珍也难为情地看着怀有身孕的身体,她叹口气说:我是在为你担心,你的身体……

毛泽东正色道:我们的命运是和革命联系在一起的。你先走吧,我会随后追你们的。

贺子珍知道,毛泽东不能和他们一起走,他还要留下几天,和老区的人民见面,还要给留下的党的干部们讲话,他要告诉这些留下的干部,红军正在撤出,红军撤出后,今后的局面更艰难,更应该做好长期斗争的准备。

哈里森·索尔兹伯里在《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里,描写毛泽东长征前是这样写的:

疾病缠身、面带菜色的毛泽东仍在接受傅连璋的治疗。这时他正在对一群党员干部讲话,他尽力使自己的口气充满信心,他的讲话内容没有被保存下来。不过,无疑是传达中央委员会的指示,说明部队要冲出包围圈,粉碎蒋介石的第五次“围剿”、建立新的根据地的计划;号召干部要照常工作,告诉大家部队进行分编,红军留下了很大一部分兵力保卫苏区,他们不会永远离开,他们会回来的。毛泽东坚信,革命最终会胜利。

这是一次高、中、低三级干部会议。毛泽东对这些干部讲话的时候,周恩来、朱德、博古、李德,所有部队的首长和党的整个最高级领导机关已经上路了。中央机关10月12日到达于都,又乘夜色朦胧穿过了于都,几千名挑夫(一天付一块银元),挑着苏区的大量财物,印刷机、纸币镌版、造子弹的机器、重新装填空弹筒的机床、爱克斯光机、满载重要及不重要的文件资料箱子,红军储备的银元、金条、大米、药品、备用的枪炮、收发报机、电话设备、大卷的电话线,等等。毛泽东后来说:“就像大搬家一样”。埃德加·斯诺则称为:“整个国家走上了征途。”这太夸张了,还是毛说得确切。

10月18日傍晚,毛泽东和大约20名随从,包括警卫员、他的秘书和工作人员,在于都北门旁一所房子的石板地小院子里集合。他们走出院子,和中央纵队的其它单位会合了。毛带了一袋书、一把破伞、两条毯子、一件旧外套、一块旧油布,留下了他那有9个口袋的旅行包。

毛泽东明知危险乃至致命的撤退就这样开始了。红军离开了共产党在过去几年中赖以生存和蓬勃发展的根据地。他们悄悄地行动,希望蒋介石的飞机不要发现并轰炸这支蜿蜒而行、前后长达60英里的庞大而杂乱的队伍。现在是需要坚韧不拔、下定决心的时刻,不允许提任何问题。没有人知道他们将去何方,没有人知道走到哪里才是尽头。毛泽东不知道,博古、李德和周恩来也不知道。谁也猜不出再过多久蒋介石就会发现这些蠕蠕而行的队伍。没有一个指挥员不为那些如牛负重的挑夫们担心,他们中间很多人挑着他们能够肩负得起的最大重量,一天挪动两英里都很困难。

工兵营在于都河上架起了5座浮桥。当时正值枯水季节,在于都一带,河面不过250英尺或300英尺宽。河面宽些的地方河水很浅,人和马都可以毫不费力地涉水而过。5座浮桥分别架设在于都两侧几英里长的河面上。

毛泽东和他的队伍沿着河岸没走多远,月亮就升起来了,河面很平静,没有一丝风。一会儿他们来到渡口,踏上了喀喀作响的浮桥板,顺利地过了河。很快,这支队伍就到河对岸向西行进了。这静谧的夜,这月光,这河水拍击浮桥的声音,激发了男女战士的兴致。他们成一路或两路纵队沿着狭窄的小道行进,很多人轻轻地哼起了流行的红军歌曲。

究竟走向何处,谁也捉摸不透。

比毛泽东早出发几天的贺子珍,无时无刻地不在惦念着毛泽东。每到休息的时候,贺子珍总要引颈张望,此时,她多么希望在长长的队列里能看到毛泽东那熟悉的身影呀。

徐特立似乎看透了贺子珍的心思,他一遍遍地安慰着贺子珍说:润之不会有事的,很快就会赶上来。

徐特立这么说时,贺子珍的脸颊上升起了两朵红晕。她不是不放心毛泽东的安全,而是不放心毛泽东的身体。自从毛泽东失去军权以来,身体一直不好。从那一刻起,她便没有离开过毛泽东。毛泽东在她的面前就像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有时她又觉得毛泽东很像父亲。冷不丁的,让她离开毛泽东,贺子珍真还有些不习惯。

徐特立这位长者在贺子珍面前尽力装出平稳和沉着。可是他的心里却很乱,空空落落的,他不知道部队这是走向哪里,他多么希望这时候和毛泽东坐下聊一聊,哪怕再说说历史也行,他也会在毛泽东借古喻今的历史故事中得到一缕安慰,甚至在毛泽东的表情中也能捕捉到有关未来的命运。徐特立嘴上安慰着贺子珍,自己也不时地向长长的队伍里张望。

然后一遍遍地似安慰贺子珍又似安慰自己地说:润之是该来了。

王铁做梦也没有想到,部队会从兴国前线撤下来。广昌失守后,全连只剩下了5个人,他们奉命撤离阵地后,便被改编了。这次又被调到了兴国前线。兴国前线阵地不断遭到敌人飞机大炮的轰击,敌人的部队一步步向兴国推进,兴国已岌岌可危。到了10月6日晚,王铁接到上级命令,带领全营撤离了阵地,把阵地移交给了友军,部队一下子撤到了于都。到了于都后,王铁又接到了休整的命令。这是第五次反“围剿”以来很少的好机会,部队以为这一下子可以好好休息休息,以消除几个月来东奔西跑的疲劳。部队刚到于都王铁又接到通知,部队准备打到敌人封锁线外面去,准备反攻。

王铁此时已经是营长了,大小战斗也打过了无数次,他当然明白这种反攻意味着什么。他还隐隐觉得,这次部队一走,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回来的。他看到机关所有的家当都已经打包了。暂时的转移是用不着要带走所有的东西的,经验告诉他,也许部队这一走便再也回不来了。

王铁想到了王家坪的母亲和于英。他们部队的休整地离王家坪只有一座山,翻过这座山就是王家坪了。他想找机会看一看母亲,看一看于英,他已经三年没有见到她们了,至今王铁仍记得在于都和于英分手时的场面,他握着于英双手那种感受仍能回味出来。

王铁是天黑时分赶回家的。

他推开门,看见屋里亮着灯,母亲和于英促膝而坐,她们正在灯下编制着草鞋,在她们的身后,草鞋已堆成一座小山似的了。两人看到王铁那一刹那,惊叫了一声。

于英先立了起来,喊了一声:王铁哥,怎么是你!

母亲也叫了一声:孩子!泪水便从母亲的眼里流了出来。

王铁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他进村的时候,也看到王家坪住满了红军,他们和自己部队一样,时刻准备看出发,王铁的预感更强烈了。

母亲老了,皱纹深刻地写在母亲的脸上,那头白发愈发地苍白了。母亲拉住了他的手,一遍遍地叨念着:娃,娘这不是在做梦吧。王铁看到母亲这样,心里也泛涌出离别后又重逢的酸楚。

娘,我很好,咱们见面了。王铁一遍遍这么喃喃地说着。

于英默默地来到灶前,她在为王铁做饭,灶火红红地映在她的脸上。三年没有见面了,在这三年中她已从少女长成了一个大姑娘。见到王铁后,由于兴奋脸一直红着,她忙了半晌不知自己在忙些什么,心也止不住乱跳着。锅里的水开了,她才想起往锅里放米。

王铁也意识到了于英的这种变化,他从于英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什么,他心突然一阵悸动,血液欢畅地在体内流着。

母亲放开了他的手,灯光下,仔细地打量着他。母亲伸出那双颤颤的手抚摸着他的脸。

娃,部队是不是又要走了?母亲哽着声音这么问。

是哩,不过红军迟早还会回来的。王铁坚定地答。

这时候,他似乎不是在安慰母亲,而是在安慰自己和于英。他知道,于英一直在听着他和母亲的对话。

母亲不说话了,低下头在用衣角拭泪。

王铁看着母亲,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滋味。

娘,你放心,等部队打回来我就来看你。王铁微笑着冲母亲这么说。

母亲也笑了,泪却仍在脸上流着。

不知什么时候,于英已经把做好的饭放在了王铁面前,那是碗白米稀饭,饭里埋着两个鸡蛋。

王铁哥,趁热吃吧。于英羞怯地说。

王铁看着冒着热气的那碗饭,又看了眼于英,心里涌上一股热浪。

王铁吃完饭,母亲悄悄地到了另一个房间,无声地睡下了。

于英坐在灯下,手里摆弄着胸前那条长辫子,王铁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于英。于英真的是个大姑娘了,一对饱满的胸,在薄薄的罩衫里呼之欲出,还有那脸颊上漾溢的红晕。王铁身不由己地伸出了双手,捉住了于英的手,于英那双日夜为红军编草鞋的手,虽然变得很粗糙,可王铁握在手里,却是那么惬意。

于英抬起头,盯着王铁自豪地说:俺被评为扩红模范哩。

王铁笑了笑,握着于英的手用了些力气。

俺突破了50人,全区数俺动员参加红军的人多。于英骄傲的样子让王铁感动。他真想把于英抱在胸前亲一亲,可他没动。

于英突然看到王铁肩头破了个洞,她没有说话便找来针线为王铁缝了起来。他们之间很近,两人的身体有意无意地碰在一起。王铁从来没有这么近地接触过于英。他能嗅到从于英身体里散发出那股好闻的气味。

部队这一走不知啥时候才能回来。王铁说。

嗯,俺知道。于英一边缝一边说。

家里的一切就托付给你了。王铁说到这想哭。

放心吧,不管你们走多远,走多久,俺都……等你。于英似乎在和王铁耳语。

王铁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把抱过于英,于英也似乎为这一抱等了许久,顺势跌在王铁的怀里,颤声叫了声:王铁哥。

两人便跌在了床上。他们温存着,抚摸着。于英似梦呓地说:王铁哥,你要了俺吧,俺是你的人哩。

那盏油灯,许是熬干了油,火苗最后蹦跳几下便熄了。

两人平静下来的时候,于英把胸贴在王铁坚实的胸前,心里一遍遍地说:王铁哥,俺是你的人了。幸福的泪水在她脸上纵情地流着。

王铁抚摸着于英的头,心里也幸福得发抖,他想,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他有些伤神,觉得有些话该对于英说了,从今天晚上起,他们就是一家人了。这么一想,他坐了起来,仍归抱着于英。

以后,咱们真的不知道啥时候再见面了。王铁说这句话的时候很沉重。

于英似乎明白了王铁的话,在他怀里点点头。

革命迟早会胜利的。王铁这么说。

于英突然一把抱住了王铁,她颤抖着身子,那一瞬间,她想的是,今生今世要是和王铁永不分离多好哇。也就从那一刹那,她下定了一个决心,一个大胆的构想在她脑子里形成。

她的身体不再抖颤了,而是镇静地说:王铁哥,你放心地走吧。

两人几乎一夜没睡,相互温存,相互鼓励着,天微明的时候,王铁穿好衣服来到母亲的门前。母亲仍然睡着,他不想叫醒母亲,他怕看到母亲的眼泪。他跪在母亲的房门前,哑着声音叫了声:娘——又冲母亲的睡房磕了三个头。

他来到院里的时候,于英已经在那里等他了。他首先发现的是,于英头上那条长辫子没有了,而是换成了一头的齐耳短发。他不明白于英为何要这样。朦胧的曙色里,于英冲他粲然一笑,递给他一个布包。

你带上它。于英笑着冲他说。

这时他才发现于英的辫子放在了布包中。一时间,他似乎明白了于英的用意。他把于英的辫子揣在了怀里,然后又深情地望望于英,便走了。

于英站在朦胧里,一直看着王铁消失在山路上。

这时的于英,嘴角挂着一缕得意的笑。

休整的部队很快就出发了。出发前的部队,像以前一样,帮助老乡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水缸里担满了水。还有几个红军战士跑到山坡上,割来了一捆捆新鲜的青草,送到牛棚里。妇女们早早地排起了长队,立在村头,她们手里拿着自己舍不得吃的鸡蛋、米菜团子,向每位过往红军的手里送。

孩子们围在一起,唱着刚学会的革命歌曲,卖劲地唱着。

那天一大早,王婆婆家门前来了好几个刚入伍的红军战士。这些战士都是于英动员参军的,他们不仅帮于英打扫了院里,挑满了缸里的水,还一起把于英和王婆婆编好的草鞋抬到门口,向每位过往的红军发放着。于英站在这几个战士的身后,微笑着看着眼前的一切。她知道这些新战士们心里想的是什么。她不能伤害他们的感情。她把每个经过她动员参军的新战士都当成了兄弟。在当兵的前两天,她陪着他们散步、聊天。

刘二娃家里就这么一根独苗,刘二娃本来并不想参加红军。刘二娃在山上放牛,于英找到了刘二娃。刘二娃认识于英,这个妇女干部经常到他们村里搞扩红工作。一个又一个青年,在她的动员下参军走了。刘二娃看着那些参军的青年,胸前戴着红花,在漂亮的妇女干部于英的欢送下,走出家门,走到队伍里。刘二娃心里也痒痒的,他也希望能够参军,可父母就他这么一个儿子,父母不同意他参军。父母给他定了亲,可那个女娃他一点也不喜欢,他暗暗喜欢的是妇女干部于英。

于英有一条又粗又长的辫子,于英走起路来那条辫子就在腰上一摇一晃的。于英还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笑着,还有于英的胸,于英的腿……

二娃做梦也没想到妇女干部于英会亲自来找他。那天,的确是个好天,天上一丝云也没有,几头牛悠闲地在山坡上吃草,刘二娃坐在一棵树下,于英也坐在树下。二娃的心里痒痒的。他听于英说话,像听一支歌。

于英说:二娃参军吧,参军好呐。

于英还说:二娃,当红军,保卫苏维埃呐。

……

刘二娃便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他干干地咽了口唾液,语无伦次地说:可,可俺放牛哩。

于英就说:你参军了,你家就是军属了,村里会有人帮你家放牛的。

俺爹、俺娘,不同意哩。二娃仍气喘着。

一人参军全家光荣哩。于英仍像在唱歌。

俺爹、俺娘让俺成婚哩。

等建立了新社会,那时成亲才有意思呐。

俺不同意要那女娃,俺想……想,娶你这样的哩。二娃说完,他觉得自己快成了一条干死的鱼。

于英仍那么亮亮地笑着,于英对每个参加红军的战士都这么笑过。

当了红军,等革命胜利了,美好的姻缘多着呐。

二娃就软了身子,他差一点跌在于英的怀里。手却摸到了于英的胸,那是一个温柔浪漫温暖的故乡,二娃迷澄地走进去,便不想再出来了。

于英并没有躲避,她让二娃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胸上。她动员参加红军的战士,有的和她拉过手,有的抱过她,亲过她。今天二娃要摸她的胸,她让二娃去摸。于英的心里漾满了柔情,她知道这些参军的战士,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更不知还能不能回来。他们是为了保卫苏区,保卫苏维埃参军的,他们不容易哪。于英深深同情也敬佩这些参军的战士们。她像个姐姐对待那些顽皮的小弟弟。她心里装着的是王铁,她曾暗下过决心,这一生一世,自己是王铁的人了。

那天,于英煮了几个鸡蛋,她把鸡蛋偷偷地分发给来向她告别的每个红军战士。那些战士过来拉她的手,她便把一个滚热的鸡蛋递过去,轻声说一句:等你回来。

于英这轻轻一句话,像一股温暖的巨浪拍击着这些新战士们的心房。

刘二娃向她告别时,她塞给二娃两个鸡蛋,二娃是她第50个也是最后一个动员参加红军的青年,二娃还是个大孩子,二娃只有16岁。

二娃揣好于英递给他的两个滚热的鸡蛋,心里也热乎乎的。他吸溜了一下鼻子,痴痴怔怔地望着于英说:于英姐俺要走哩。

走吧,多杀敌人,保卫苏维埃,姐在家等着你。于英伸出手拍了拍二娃的肩。

二娃就想哭。

于英看到二娃的一颗扣子要掉了,回转身走进屋拿出针线为二娃缝扣子。一针针一线线一直缝到二娃的心里,二娃真希望那针线就那么一直缝下去。

终于,部队到了出发时间。部队浩浩荡荡地开走了。不知是谁唱了起来——

神圣的土地自由谁人敢侵?

红色的政权哪个敢蹂躏?啊!

铁拳等着法西斯蒂国民党。

我们是红色的战士,拼!

直到最后一个人!

歌声一遍遍地唱着,从队伍一直到送行的父老爹娘,妻儿老小,都深深地被这歌声感染了。

走着的人们,和送行的人们,谁也没有想到,这一走就是25000里,从福建,到江西转到了遥远的陕北。更没有想到中央根据地从此遭到了国民党的残酷摧残。老区的子弟们,这一别就是十几年,经过8年抗战,3年解放战争,才率领强大的人民解放军打回老家来。

歌声成了军民的记忆,红军这一走,每个老区的人们,便开始想红军、念红军。有多少母亲为儿女担忧而哭干了眼泪,有多少妻子盼夫盼白了头。

红军就这样告别了老家,告别了亲人,红军走得悲壮而又凄惨。

开走了大部队,接下来的便是源源不断的红军辎重部队,有的肩挑,有的手提,有的几个人抬着,一时间于都周围车水马龙。

于英送走了部队,转身便来到王婆婆面前。王婆婆不停地为子弟兵们挥手送行。那队伍里,头戴红星的孩子们,都那么像王铁,她冲着他们含泪挥手,就像在冲自己的儿子告别。

于英跪在王婆婆面前,她早就下定了决心,可此时,仍止不住自己的泪水。她自从逃到了这里,王婆婆就是自己的娘。向娘告别她觉得有千言万语哽在自己的喉头,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娘,你多保重。于英哽着声音这么说。

王婆婆意识到了于英要干什么,她没有悲伤,没有眼泪,有的只是暗暗的庆幸。她庆幸自己养了一个有出息的儿媳,有出息的闺女。

孩子,去吧,去找你的王铁哥吧。王婆婆把于英扶了起来。

于英抱住干娘:孩儿不孝了,俺要走了。

干娘拍一拍于英的肩。

最后于英还是走了。于英换上了王铁留下的衣服,她又找到了一块缠头布,像男人一样裹在头上。于英从此便成了一个长征队伍中的挑夫,没人知道成千上万的挑夫队伍中还有个女扮男装的于英。

于英走出家门,看见不远处放着一个担子,那个挑夫许是口渴了,到老乡家讨水去了。于英走过去,挑起那个担子,随着向前涌动的辎重部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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