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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克斯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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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克斯的启示

《编者与作者之间》是美国著名编辑萨克斯·康明斯的传记,作者是萨克斯的夫人多萝西·康明斯。我十分欣赏这部书的取名,它起码一语点破了萨克斯在编辑生涯中最可宝贵的品质:他与作者严肃而亲切、负责而诚挚的关系,如同水乳交融一般,就像兄弟朋友一样。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萨克斯·康明斯是一位相当称职的、具有高尚的职业道德的编辑家。

有人曾赞美萨克斯编辑水准的不凡:“他用蓝铅笔一挥,光秃秃的岩石也能冒出香槟酒来。”有人曾列举过一系列在文学史上已留下辉煌名字的作家,诸如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的尤金·奥尼尔、威廉·福克纳、辛克莱·刘易斯,获美国普利策文学奖的威斯坦·奥登,来说明萨克斯对他们的扶掖之功。

也有人极口称道萨克斯,在30 岁时,就已对编辑业务运用自如,他具有真正的文体感和渊博的文学知识,而且更掌握许多具体的出版工艺:从设计、出书,直到适当的发行工作。

这些确乎不易。作为一个编辑能达到这些,一般地来说,也算是难能可贵了。

但我却注意到书名《编者与作者之间》相关联的萨克斯与众多的他所接触的作者之间那种关系。我认为,这种足作楷模的关系,与以上所列举的相比,则更难能可贵。

哥伦比亚大学的莫里斯·瓦伦西教授把他的书稿《第三重天》送到萨克斯供职的兰多姆出版社。萨克斯审阅了这部著作。他认为“对我来说,大著是一部明达而深入的研究著作,在内容、风格和学术方面都很丰富,完全应该出版”。他肯定地说:“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说,如果我们不出版这部书,别的出版家也会出版这本书。但是我们是第一个读到这本书的出版社。”尽管萨克斯对《第三重天》抱有如此充分的自信和热情,《第三重天》还是被他的同事所否定。按一般常规,责任编辑的推荐、力争,了无其效, 书稿退回作者就行,起码也就无愧于心了。然而作为编辑的萨克斯并没有就此撒手,他不忍心于一部确有价值的书稿的泯没。在给莫里斯的信中,他仍然鼓励作者:“我个人认为,你的著作是会使牛津大学出版社的书目为之生色不少的,我大力请求把稿子寄给他们。实际上,我很愿意向那个出版社推荐你的书稿。”为了使《第三重天》能够顺利出版,他甚至对书名重加斟酌:“在书名方面能允许我提个建议吗?书稿到了306 页才提到了第三重天,这时候我们才知道,根据但丁的《飨宴》,这重天是属于维纳斯的。我想起,意译Eaasmus 作书名会使这本书显得更加亲切易懂些。《爱的颂歌》怎么样?请考虑这个替换的书名。”在萨克斯逝世后,这由他改了书名为《爱的颂歌》的《第三重天》,终于经过周折坎坷而由麦克米伦公司出版了。作者莫里斯在给萨克斯夫人的信中,深情地诉说以此书而结识萨克斯以及这段日子留给他的温馨的记忆:“我自己跟萨克斯结识的时间太短了,可以说,他的疾病又缩短了我们过从的时间。但是我将永远记住他。……他曾把我的书稿寄给了牛津大学出版社,从此我也就倾向于牛津了。”畅销书作家巴德·舒尔伯格写完《在滨水区》的初稿,正要润色付印时,该小说的电影拍摄权已卖出去了。这时,就有个小说、电影一决先后的问题,急如星火,分秒必争。按我们的一句俗话来说,“萝卜快了不洗泥”,萨克斯完全可以尽快推出小说:印小说毕竟要快于拍电影吧!然而,他不,他认为“清样送来了,还得仔细校阅,特别要核实滨水区流行的那些行话是否真有那么回事”。于是,他越俎代庖地把给巴德提供过滨水区真实情况的码头工人布朗请来。“办公室里太乱,人们又太好奇,根本没法工作。在家里干,有这个码头工人在身旁,校对工作的进展会快得多,清样马上就能送出去”。

他这样打电话给夫人。于是,一应食宿,均在其家。在这里,作者、编辑、作品素材提供者,融为一体。它体现了作为一个极端负责任的编辑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宋代胡宏在《胡子知言·好恶》篇中有云:“善不以名而为,功不以利而劝。”以文字的“清洁维修工”自命的萨克斯,我想他未必曾想到我们民族概念中的“善”、“功”、“名”、“利”。他心里只有作者、作品和读者。对三者的无丝毫怠慢,正是一位尽职尽责的编辑最可贵的职业道德和思想素质。

如果说萨克斯只是一味不讲原则地扶掖作者,那未免失诸片面。热情扶掖是一方面,那是对于他认为的确是写出了好书的作者。而当有的作者,哪怕是声名显赫的作者写出的有瑕疵的作品,他也绝不会姑息地直陈己见。他不想迁就作者,他更不想为满足作者的要求而贻误了读者。在审阅完著名作家帕德里克·科拉姆的《翱翔的天鹅》的手稿之后,他郑重而严肃地责备作者“对读者不负责任的态度”。他说:“请务必相信我,如果我有任何办法可以挽救这部书的手稿,那么我就会明确地说出来……但是不幸得很,我确信,这部小说是无法挽救的……? 我特别感到不快的是,这小说竟会是帕德里克·科拉姆的作品,因为我早就很敬慕他。”斯坦小姐的一部手稿《一切战争都是有趣的》经他审阅,他尖锐地指出:“她对于一切世界性大动乱可以无动于衷,却一味沉溺于她的文字游戏——一种不负任何责任的文字游戏。……现在是对斯坦小姐表示一点道德上的义愤,而不是一味恭维的时候了。”声色俱厉,言词犀利,但谁又能否认这同样是一种扶掖和爱护呢?

编辑,是一种神圣的工作。多少年来,我们的确有数以万计如同萨克斯一样的足以为人师、为人友、严师兼铮友的编辑,正是他们为我们民族的文化事业建立了不朽的功勋。但同时不能不看到也有令人不满意的编辑,或因业务素质太差,或者因为因循怠惰,或者根本就是因为“向钱看”而败坏了编辑的声誉,这种种,报刊上时有揭载,着实令人叹喟扼腕。读《编者与作者之间》,早已逝世的萨克斯又活在我的面前,他说过的一段话,我看是值得我们编辑牢记在心,并作为座右铭的:编辑“他首先是一个工人,对自己的行为感到自豪,对各种各样的思想很敏感,并能做出反应。他看不起办事无能、不求准确、道听途说、吹牛骗人、废话连篇的人,他为发现人才、为自由交换意见和最广泛地传播知识而奋斗。他在使用各种现有的印刷技术和各种通讯手段方面要很有办法,而在思考问题和预测未来方面则要头脑敏捷。”(1987.11.25)

--泉石书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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