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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文章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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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文章病院”

“文章病院”这个栏目,《写作》杂志是开设过的,可惜不够经常,这颇像一些真正的医院,今日上班,明天学习,后天休假,有一搭没一搭的。

记得《光明日报》的《语言文学》专版上也有,但文字极短,就病治病,病毒病因都开不到药方上去。其实,我们今天真需要开一家专为文章治病的“文章病院”,我敢保证,一定会生意兴隆,门庭若市。

“文章病院”的老字号,还是五十多年前夏丐尊、刘薰宇、叶圣陶主编的《中学生》上开始挂牌营业的。当年鲁迅先生就注意及此,在《不通两种》一文中说过:“人们每当批评文章的时候,凡是国文教员式的人,大概是着眼于‘通’或‘不通’,《中学生》杂志上还为此设立了病院。”在《两地书·序》中,他还风趣地说:“文辞呢,我们都未曾研究过《尺牍精华》或《书信作法》,只是信笔写来,大背文律,活该进‘文章病院’的居多。”可见,鲁迅先生对这“文章病院”是很看重的。

文章之道,要写得绝无瑕疵,真是不易。但公开发表的文章,起码也得表意清楚,文通字顺。可惜,总有一些“才子型”的作者,或只欣赏于主题的正确,或猎奇搜异,想一鸣而惊人,对于语言文字的表达,颇不注意,更要不得的是标榜新潮,哗众取宠,白纸黑字,贻误读者。丁玲同志在一封信中有过这样一段自我批评说:当她重读《太阳照在桑干河上》第三十七章《果树园里闹腾起来了》时,边读边发现了里面很多不通的句子,不恰当的词,用得不好的字。她说:“我心里难过。过去也并不粗制滥造,也不是粗心大意,而是因为我是半路出家,自修的原因。我做学生的时候,我就没有把文法好好学过,后来也不注意,也没有人校正我,我就这样习惯了,有时还以为就要这样写才能表达我的思想呢。有时我也觉得我的文字不简练,但别人却向我说,你有你自己的风格。我以这句好听的话又遮盖了我的缺点了,就没有重视它……也许有人实在看不下去,也许还生气,但因为是一个老作家写的,不愿意麻烦,懒得批评,当然还有人因为喜欢我的‘风格’,就看不见或看见也给予原谅了。”坦率诚恳,发人深思。我想,其时,如果有一家不讲情面的“文章病院”,那该多好,起码不会给老作家增加过后的遗憾。

中国历来有“文章是自己的好”这句口头禅,相当一批文人学士,如爱惜自己羽毛一样谢绝或拒绝批评,“有病不治病”。所以开设“文章病院”得有一点正气,浩然之气,以理服人,不畏权势。夏、叶二位的“文章病院”的“规约”上明文规定:“一、本院以维护并促进文章界的‘公众卫生’为宗旨。二、根据上项宗旨,本院从出现于社会间之病患者中择尤收容,加以诊治。”也就是说:对文不对人,认文不认人,惟以“公众卫生”为目的。

基于此,曾有三位病患者被请进病院:一位是《辞源续编说例》,撰者是大书馆里的硕学宿儒;一位是《中国国民党第四届第一次中央执行委员全体会议宣言》,撰文者,想系国民党要人,“文胆”之类;第三位是《江苏省立中等学校校长劝告全省中等学校学生复课书》,不用说,执笔诸公都是以人之师表自命的饱学之士。可惜,因为思想落伍,食古不化,强词夺理,曲意说谎而弄得语病满纸,颠三倒四。“文章病院”对三位患者,一一分析评判,洋洋洒洒,10 余页码看了让人快意。这快意不仅仅在于文章本身,更在于他驳斥谬论,振振有词,阐述真理,铿锵有声。诚如叶圣陶先生的大公子、著名作家叶至善说的那样:“我的岳父(夏丏尊先生)和我的父亲都主张思想品德教育应该贯穿在教学的全部活动中。”“文章病院”实在是一身而二任:

既治文病,又治心病的。

目前,切合“文章病院”当年“规约”的值得“择尤收容”的病患者,怕不在少数,即以文学作品为例,怕有碍“公众卫生”者也是络绎于途,真真得有几家切实门诊的病院开档营业。我以为,这,对于作者,对于读者,或者说对于“公众卫生”都是大为有益的。

(1987.11. 19 )

--泉石书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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