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畸形文坛的一面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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畸形文坛的一面镜子

章克标这名字和《文坛登龙术》这书名,都是好些年前从《鲁迅全集》中看到的。1933 年9 月1 日,鲁迅先生以苇索为笔名,在《申报·自由谈》上发表了杂文《登龙术拾遗》,劈头一句就写道:“章克标先生做过一部《文坛登龙术》,因为是预约的,而自己总是悠悠忽忽,竟失去了拜诵的幸运,只在《论语》上见过广告、解题和后记。”至于这部连鲁迅先生也没有“拜诵”的《文坛登龙术》到底写了些什么,看到的人也许不多。加上几十年来,此书早成绝版,纵然想一睹其面目,也就只剩下失望。再加上,好长时期以来,大家对被鲁迅先生批评过的人大抵不屑一顾,章克标当年,也正是被鲁迅先生在书信中斥之为“颇恶劣”的青年。因而,笔者也就稀里胡涂地把章克标及其《文坛登龙术》列入另册。再加上近几年来,讲“术”的所谓畅销书泛滥,连“拍马术”也被出版者堂皇地推出给人指点成才之路,我对《文坛登龙术》的重印,不免腹诽有加,叹息再三。

承蒙友人松樟先生,日前寄我一本《文坛登龙术》,才给了我纠正自己无知的偏颇的机会。“出版说明”有一段话说得极好:“今天,纵观文坛,却有不少与当时情景相似之处,50 多年前的抨击恰恰切中今日之时弊,所以,我们重出此书,以期对于认识并肃清当前文坛上的不正之风起些现实作用。”“出版说明”写于1988年7 月,重印此书的是黑龙江教育出版社。昔为今用,他们注重于“现实作用”的苦心与那些“怎样博得上级的欢心”、“怎样能说会道”以及传授“拍马术”者流,大相径庭。《文坛登龙术》取名太过直露,也许沾了商品气,但它往往反话正说,煞有介事,着实不客气地为畸形文坛、无聊文人提供了一面镜子。90 岁的作者说:“我已经经历了半个多世纪,真有点‘古已有之,于今为烈’的感叹。一些似乎出于一个模型框框的做法、行为,只不过改换了姓名而反复着,这使得《文坛登龙术》在今天还能够给人以些许启发。”“启发”者何?姑且引两段看看:“投稿”一节举例云:“你在信中向编辑人跪了哀告,说家中有80 岁老母或18 岁妻子,要稿子登载出来才能活命。同样一种笨的办法,是自己拿身份,好像上司吩咐下属一样,命令编辑人刊登你的稿子,仿佛你已经是大名鼎鼎的作家。还有狡猾不过的,冒用女性的名字,用色情来迷惑编辑人的心眼,这便有点过于卑鄙了。顶厉害的自然还是托熟人介绍,要编辑人碍于介绍者的情面,无法拒绝刊登……”再引“杂志”一节:“譬如一本杂志上登载着特约撰稿人某某某等大名鼎鼎的文坛名人,该本人竟可毫不知道,这便是假借名人,但此种假借名义,该本人决不愿提出抗议多讨麻烦的……”不用再引了,有心的读者是不难受到“启发”的,这“启发”就是引导人反思现实生活中的这几年文坛上一桩桩奇事,其争名于朝、夺利于市的劲头,其文人的不惜出卖一点可怜的清高和基本的人的尊严而企求“登龙”的手段,实在不比30 年代的文人们差多少。

我读《文坛登龙术》,深觉它是一部严肃的书。而作者章克标先生著斯书,并非教人学坏,他深恶痛绝于文坛颓风,索性把种种弊端揭了个痛快淋漓,以引起文人的自省。他是严肃的,又是诙谐的,寓庄于谐,其揭露和抨击的力量,似乎更显沉重。这书颇与李宗吾的《厚黑学》相类似,虽然《厚黑学》也被浅薄的书商冠以“天下第一奇书”而招徕读者,有意把它拖入《拍马术》一类的泥淖。看来,过去对《文坛登龙术》的不屑一顾,是有着偏见在作祟了。

话又说回来,鲁迅先生当年是否批判了《文坛登龙术》呢?书后就附有《登龙术拾遗》一文,研读再三,结论是未必。鲁迅先生只是以此书为由头,做了一篇搭题文章(鲁迅先生很坦白地就说他并未读过此书),借以批评邵洵美的。不论邵洵美该不该批评,《文坛登龙术》的被借用搭题,是再清楚不过的。而鲁迅先生和章克标先生之间,亦无冲突,误会或许是有的。章克标先生80 年代初对访问者说过:“说鲁迅先生是位伟大的思想家、中国新文学的领袖之一,并不过誉。”

( 1990. 6. 2 )

--泉石书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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