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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购书记

几年以来,书店是很少涉足了。这当然是很痛苦的事,但也无可奈何。

原因何在呢?一来书价不断看涨,囊中之物总得用到最切要的诸如衣食之类的东西上去;二来,书的品位总难令人满意:要么是看不懂的热门著作,要么是打得一塌糊涂,脱的一丝不挂的劳什子。中意的书极少,虽然早在书目上看到了,但要从书店去买就颇难。后来听说书店进货萎缩,有的干脆在订单上划零,这就难怪一些书常常和读者大捉迷藏了。

书店很少涉足,也并不绝对地一刀两断,比如减价书店、旧书店却时在打探之中。这类书店很少。门面也不冠冕,有点寒酸兮兮,这倒不要紧:我是去淘书,可不是去看你的门面。或者更因了它们门面的寒酸,却正与清贫的读书人的心态契合,反而生出一些同病相怜的认同和亲切来。

有几部书,就是日前从减价50% 的书店购得:《巴金研究资料专集》,这次入手的是第二辑。第一辑早在7 年前购得,定价1.6 元,当时已觉得有些贵。这第二辑薄一些,定价1.9 元。书品很好,看来压库已久。内容很重要,全收巴金作品评论文章选辑,起于1932 年讫于1980 年,虽然只是选辑,但不乏名家手笔。更可贵的是专编了一个附录,内收1968 年发表的三篇“批判文章”,而且原文照印,没有删节,其作者就有我熟悉的两位作家。这种编排办法,我是很欣赏的,尽管同一套资料中不少分册就是避讳这种不可或缺的“附录”的。也是这同一套资料,我又找到《胡可研究资料》和《李英儒研究资料》。翻开来看,前面的照片都极眼熟,也许早已购藏到了。买吧,怕重复,不买吧,又怕此一别而无会期,踌躇再三,还是买了。我是宁可重复,也不愿失诸交臂的。更何况,它是50% 的折扣,便宜得让人吃惊,让人不忍心不买。

又购得《草堂之灵》一部。17 万字的作品,对折只需7 角,按现在的书价,起码得3 块多钱。作者杨钧,是大名鼎鼎的杨度之弟。杨钧善画善书,且以作书之法作画,自然天真,浩浩荡荡,按品格论,是令固守绳墨的“四王”信徒汗颜的,尽管也有人讥嘲他的画是野狐禅。以我行我素的杨钧的性格,他的《草堂之灵》早在我搜求之列。这次邂逅,不由兴奋得心跳怦然。

此书分15 卷,都是叙论杂出、博雅浩翰的笔记短文,既不古奥,又不油滑,冷峻沉郁,活现出杨钧的独特性格。编者颜家龙有言:“杨钧笃学博闻,交游亦广,于处事、读书、治艺均有独见。其文锋芒犀利,风格明快,自成一家……内容广泛,有益之论甚多。”看来也是的评,信得过的。

五块多钱,买书七本。走出这不起眼的减价书店,心中确乎愉快。“倒爷”得手,不知是何心情,也许有点相似罢——虽然这比喻不伦不类。

正规书店就在减价书店的左近,忍不住蹓跶进去,不是想买书,只是习惯使然。心存报复(我买不起你们,我却买得起它们,何况它们又并不弱于你们!)也说不定。一瞥之下,发现了岳麓书社新出的周作人散文集《永日集·看云集·夜读抄》,纸面精装,挺括精神,让人喜爱。这套书,前几年就有预告,计划很大,但几年下来,据我所知连这本在内,不过出了四册。

周作人的散文,素以“冲淡平和”为人称道,而很有些“暴躁凌厉之气”的散文就往往为人所忽略了。这部散文集里,这类作品却触目可见。其中“专斋随笔”10 篇,实在把“暴躁凌厉”的文风发挥到了极致。一边翻看,一边就下了买下的决心。一看定价:5.7 元,与刚才的七本减价书大体相同。1 ∶7 孰轻孰重,一时也没法掂量。脑子忽然掠过一个奇怪的念头:等减价后再买不迟。刚想放脱,又赶快抓起:待减价之时,它不知已归何处。横下一条心,买了。

买书的心态,也实在说不清,道不明。对于读书人来说,与书总有那么一种缘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

(1989.9.19 )

--泉石书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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