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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夫

记得是在一个暑期里,因为一时的高兴,答应了几个住在辽远的L 县的同学,一同到她们的家乡去过夏。只给家里通了个信去,并不等候许可,就同着她们走了。

起初的两天是坐木船。可是在船上没有像我们想象中的那么潇洒,平静,因为我们搭着的是一只装载菜油往下河去的货船,蔑篷终日给阳光炙得火烫,舱底的油蒸发着强烈的熏人的气味,而且搭客太多,起居上也深感到不便当。于是在第二天的晚上,我们便商议改走山路,虽是多了一日的路程,免不了要受她们家庭的埋怨,但是有我这一个外客,凡事只往我身上推,不就什么都干净了么?等到早晨船靠了一个市镇的时候,我们就上岸去,在这里雇了四乘凉轿。

没有上轿以前,我们叮咛轿夫说:“四乘轿子要接连一起走,不许隔得太远,有赶不上的,走拢了不添酒钱。”

于是四乘轿子,八个轿夫,热热闹闹地拉了一长串,在满是树木的山道上蜿蜒地前进。

轿夫们全都很驯良,又因许了他们到家后多把小费,供给一餐饭食,所以他们就格外地殷勤。

我们一路上耽搁着,只要有好风景的地方,或者看见了一些不曾见过的花木,总把轿子停了下来,逗留好些时候才肯再走。要是停轿的地方有人家,他们就趁着我们向乡里人买东西的时候,向人讨碗凉水,几口吞完之后,再打一个欠,坐在突出地面的大树根上,石头上,抽着旱烟低声地闲话着。从那不善掩饰的目光里,我猜想得到他们谈话的主题是我们,可是我拿得定,那是不含着 任何恶意的:我们没有像穿黄衣服的兵大爷,时刻用枪柄在他们干柴似的骨架上敲打,也不像着长袍大褂的老爷们,惯于用口唾和脚头对付他们。

“我看那两个轿夫的模样有些特别。”

一次下轿来买甘蔗,我的一个朋友对我这样说。随着她的视线,我望了一下立在一棵庞大的古松底下的抬我那两青年轿夫,他们正在对着一群找野食的鸡抛石子。

“有什么特别呢?”我问。

“你仔细看看,我也说不出他们的特别地方,总之,我觉得他们的确有点异样就是了。”

我又仔细再看,这一次仍然没有发现他所谓的特别的地方,只不过他们不像别的六个轿夫一样打着赤膊,身上老是挂着一件给汗水灰尘糊紧了的褴褛的衣裳,除此,便是他们的眼睛比较其余的要显得温和一点罢了。

“没有什么希奇,还不是一个样子?”

我的朋友便不再说什么。

我的轿子本来是在第三,渐渐地,第四乘冲上去了。我招呼我的轿夫说:

“快点呵,看看你们就要跟不上了,叫前面的等一等吧!”

“赶得上的,不要他们等!”他们似乎不愿意输气。

话虽这样说,他们的脚步分毫没有加快,而且不到多久,连前面的三乘轿子的影子都几乎望不见了。我很着急,不断地催促他们赶快走,可是无论怎样,我总是和前面的人愈隔愈远,终于他们在我的视线中不见了踪影!

太阳已经沉西,灿烂的彩霞失掉了鲜明的颜色,路上的行人也少了,这时起了一阵凉风,全山的树木全都披头散发的抖擞着,似乎在欢迎临近了的温柔的夜。

我不住地叫苦,身上的汗直淌,心像要跳出腔子似的那末难过。我在轿里蹬脚大声地喊道:

“等到了店子再给你们算帐!……叫你们喊他们等等,你们偏不叫!……这样配当轿夫吗?坏东西,明天不要你们抬,我另自换人,呵!我另自换人!”

“呵呵!小姐,你生气!老实地讲,我们跟得上他们男子汉么?老天偏又不给我们这些人多生两只脚,……”前面的一个说。

“什么?你们是女人?”我惶惑地问。

“不是女人是男人?”后面的一个咕噜道。

我的一团怒气完全给这几句简单的话语消除得一丝无存,我由不得随口问了一句:

“为什么女人也要跑来抬轿子呢?”

“哈!哈!哈!我的老天爷,为什么!……”后面的一个大笑说。

“为肚皮呵!小姐!”前面的一个接口道。

这句话一完,两个人合拢又是几声哈哈。

这种笑,在她们也许是单纯的,可是我觉得那里面夹杂着讽刺,夹杂着血和泪,愤怒和呼号,它使我发起呆来,我木然地任她们把我抬着在苍茫的暮色里缓慢地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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