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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溪桥记

商河

查《江门市文物志》,载汴溪桥建于清道光年间,以此推算,此桥已有一百五十余年的历史,此亦是该桥寿命,以该桥已毁于公元一九九七年夏月,观者可自往里村乡一睹其倾圮实况;该桥确切地址在长润酒店左侧,新农业银行闪闪发光之玻璃幕墙大楼正面对此桥,俯瞰其颓败之状,亦是此桥倾圮的见证。

此桥原横跨里村河,桥名起于此河原名为“汴溪”;二十年前,笔者也曾至此,见里村河是一条活水,夏日炎炎多有市民在此游泳戏水,笔者亦曾在此游泳戏水;时所在读之学校有一分校在里村乡山野,笔者与同学往分校劳动时亦曾经过河侧之小道,见过此桥安然耸立的古貌;桥侧有古木棉一株,与小道、小河、丰茂的水草尤其是古桥相得益彰,如水融乳;其时里村乃一静谧的乡村,固然合乎此时我辈文人士大夫追求古雅、厌弃尘嚣的心境,然而却不合时代潮流和攘攘民心,故里村乡今已摇身一变为都市,其静谧一变为热闹,其田亩一变为商品住宅楼,其活水一变为死水,故此汴溪桥理应一变为倾圮,为无有,为另一幢新商品大楼。

去年或前年夏夜,笔者与友人曾来此桥小坐,见有外省民工模样之六、七人,或在仰卧,或在吸烟交谈,或在耳鬓厮磨,有新月一轮挂于天际,有星斗若干罗布于寰宇,清风徐来,虫声唧唧;友人颇爱此桥,目睹此桥损坏、流水转腐而心感痛惜,或著文,或向乡政府建议陈情,如在此桥范围内建小公园,以保护此难得的一件古建筑,或可拆迁此桥重建于东湖公园内,以显示政府重视文化并使此桥可垂览于子孙后代。友人拳拳之情,令笔者深为感慨同情,然笔者知此事不可为或难为,亦知此桥在目睹其友邻--古雅之乡村、丰茂之水草、活水、稻田、小道--消失之后也不愿独存于世;万物有情,桥亦有情,故有其好恶爱憎:古桥自然爱古雅之物,静谧之物,爱流水轻抚其石础,爱两岸青草拥之如春意盎然;古桥自然不爱死水腐味蒸薰,不爱水泥大道侵犯其绿苔石阶,不爱车马人烟嚣沸如市,更不爱高楼大厦对其虎视耽耽;故此,汴溪桥之毁亦得其时、合其理、顺其情了。桥之毁笔者不觉其可哀,只觉友人晚上散步少了一个去处,民工们晚憩只好另觅其地而已。

呜呼!中国泱泱大国,历代所损文物何止千万?自然灾害、兵燹、建设、人为损坏,不一而足,即如敦煌文物,于本世纪初横遭盗劫,亦只几个文人士大夫有切骨之痛而已,转念其古物散布于英伦、北欧、北美、日本诸地,反而加诸极级的保护,俾世界更多人了解中华文化,热爱中华文化,亦祸转为福之一例,故鄙等窃念中华众多国宝级文物与其沦为历代官吏或贩子的私藏,倒不如藏诸外国条件优越之博物馆为佳!中国历代不重视文物保护,文物任其流失、风化、买卖,若以此自悲则徒伤已身而已。幸而中华人民共和国立国,文物重视前所未有,且有详尽之文物保护法行世,若论区区汴溪桥,自然不能与故宫、十三陵相比,故偶尔不获此法沾润,亦在常理。

汴溪桥可以安寝了!汴溪废桥请勿以此为悲!现在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已非道光、咸丰年间,此时已非昔时,桥与鄙辈均应有所理解,有所宽容!曾热爱此桥者,曾行走此桥者,曾于此桥发生感人故事者,亦请勿以此为悲!斗转星移,万物兴废,存者亡,是者非,此桥从来亦如冷眼观云而已;谁曾于此感慨月色,浩叹宇宙人生,长啸如孤猿,则可将此桥珍藏于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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