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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镇岗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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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镇岗塔

美丽

沉重的阴霾压向塔顶,这是62年夏天一场暴雨前。刚才还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转瞬便乌云密布。飞鸟惊叫着低旋,投下飘忽不定的翦影。奇怪的是,塔的不远处依然阳光明媚,一片绿油油的菜地,反射着刺目的色彩。那塔有如恍恍然开天辟地般诞生,塔上的无数小佛像在骤雨的前奏里开了光般呈现出半阴半白的面孔。那是一座西汉时期的塔,那天它就是那样挺着它斑驳沧桑的躯体矗立于欲来的暴风雨中。

这是一张老照片,所有这张照片里的事物都和我发生了关系。

塔前站着两个人,他们的头发和衣角迎风吹举着,似笑非笑。男的是我爸,女的是我妈。每当我看到这张照片,都会奇怪,能在暴风雨中摆出照像的姿势,那必然是充满热情的恋爱。那脸上的不是笑容,而是荷而蒙的化学反应。照片上我爸穿着陆军军官的军服,豪迈自信。我妈梳着两条粗粗的大辫子,战战兢兢和我爸保持两拳的距离。那时他们刚刚经人介绍相识。

镇岗塔位于北京的“西藏”——云岗。中国的航天部就建立在这里。镇岗塔在中国建筑史上十分著名,和西安的大雁塔齐名,还有一座相同的塔在西安和它遥相呼应。塔身象倒置的玉米,佛像就象一个个玉米粒。经过历史的风吹雨打,佛像表面被风蚀,看不清他的眉目,但依然可以辨认他盘腿双手合十的姿势。也许是因为他的年代太久远,也许是因为他坐落的地点太偏僻,镇岗塔保留的奇迹般的完好。八国联军光顾了北京几乎所有古迹,但就忘了这座不起眼的镇岗塔。它坐落在山岗上,旁边是年种年收的五谷田地。农人在自己的家里供奉佛像,没有人对塔上的佛像拜上一拜。可它确实有一种魔力,趋利避邪。文革时竟然没有人在它上面贴大字报,破它的四旧。它就象一个路标,守卫这云岗。

不知道毛泽东当时建立三线时选择云岗有没有考虑这镇岗塔的存在,是否想到有朝一日,因为有塔,这云岗弹丸小地也成了观光圣地,能够吸引世界各地的观光客,连带着中国航天事业也走向了世界?

所谓“镇岗塔”就是镇云岗的塔。58年以前它只是一座人烟稀少的山岗,上面都是坟。从北京到这里经过卢沟桥,长辛店。古时按步当车的时候,文人墨客喜欢在卢沟桥头上折柳枝告别,送客打道回府,行客自奔前程。这卢沟桥就被认为是最远的地方。而云岗的远,是从京城到卢沟桥的两倍。

当年从新划分北京的区域的时候,要不是因为有个七机部,这云岗一定被划归河北了。

那我就是河北人了。当时算命先生拿着我的生辰八字说我今生必定大富大贵。我妈第一次抱着我从医院出来,坐着我爸自行车后座途经镇岗塔的时候,正赶上雨后初霁,一条彩虹横跨在塔上将塔照耀得金碧辉煌,一个个小佛像开光般金光闪闪。车子颠簸,我却露出笑容,那是我妈第一次看见我的笑容。算命先生瞪大了双眼,感慨地摇头,连声道:稀罕,此女必定大智慧。然而,小时候我最大的愿望是掘墓。我固执的认为塔下一定有宝物。

上了子弟小学,每当在操场上升旗后唱起“我们是共产主义的接班人,时刻准备着”,我的目光就象有人牵着似的穿过千枝万叶的树林溜向远处的镇岗塔,我在心里默默的起誓,“有朝一日一定把它给挖了,这末多年没有人挖它,一定是等着我哩,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我真佩服毛主席的战略眼光。生我之前云岗只是一座破坟岗。没有商场,没有医院,坐公共汽车都得到步行要一个小时的朱家坟。后来我还知道,那时的云岗不仅没有这些,连女人都没有。国家一声令下,从北航,清华,哈工大抽调整班的男生组建了三院,那时叫七机部,保密单位。云岗路口立着一块牌子:外国人不许入内。我爸第一次经人介绍见我妈的时候,还煞有介事地向我妈保密呢。现在我妈老拿这事挤兑我爸。科技工作者虽有共产主义作信仰,但毕竟是血气方刚的血肉之躯,六根不净。后来组织上为解决这些光棍们的生活问题,建了医院,商场,汽车站,还送来了女人——东北纺织厂的女工们,于是,天南地北的人走到了镇岗塔下,插旗为营。

歌颂伟大的时代,歌颂令人敬仰的事业,风华正貌的我爸一来便成为三院广播站的活跃人物。他甚至充满真诚地象其他人一样,赞美过镇岗塔和塔旁的牛和羊。这里的人大都离乡背井,最多的是上海人,东北人,四川人。他们家庭背景不同,但都有一种优越感。一说有亲戚在七机部,人们都会对他肃然起敬。

云岗真的是很特殊,以镇岗塔为分界,塔西是农村,塔东就是中国的航天城。科学家和农民在自由市场为一块豆腐互不相让。农民穿得象城里人,城里人穿得象农民。在子弟小学,常可见学生家长拉着孩子和老师为一道习题理论。这儿的老师大都是当地只上过师专的中专生。当时我们最快乐的事情就是学老师的土话,什么把田格本说成“田咯儿本”,什么“头前儿留的作业怎么现在还没交?”记得一个男老师在讲数学时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他指着线说“从上坎到下坎,中间还有一骨碌。”我们回家学给家长们听,他们操着家乡话学说北京土话,特逗。课余时我们总是由老师带着在镇岗塔附近放风筝,拾麦穗,捉蜻蜓,沾鸡鸟……。那时,天总是蓝的,树总是绿的。一想起学校,耳边就会传来小提琴悠扬的乐曲,那是某位学生家长在给孩子们上小提琴课。夏天,镇岗塔下的浓荫里有一片雨后的水洼,镇岗塔倒映在水里,蝌斗悠闲的游过,你用一支柳枝追打小蝌斗,塔上的小佛像便金光四射,涟漪依依。时间便在一拨一拨中悠悠的流过。

从前,我家的门上有一幅画,是延安的宝塔,我总说它就是镇岗塔。想起那副画,就想起我妈头上的润发油味。那时我两岁,视野只是桌腿以下,鼠目寸光的我趴在妈妈背上被妈妈问道:这是什么塔啊?我回答道:窗外的塔。妈妈很高兴。我也为自己被妈妈认为充满联想力而高兴。其实我也知道那不是窗外的塔。妈妈常背着我在黑暗的小屋里来回溜达。她喜欢让我的胳膊随着她的节奏来回甩动。我便在黑暗中昏昏睡去。现在想想那时并不交水电费,她一定认为小孩子在黑暗中容易睡眠,也让自己免吃安眠药。

那时她一定是思念父亲的,后来懂事了才知道爸爸当时去了五七干校。在那种孤寂无聊的日子里她总是唱起一首古老的催眠曲:“宝贝,你爸爸正在过着动荡的生活……”窗外树影幢幢,远处镇岗塔被月光镀上一层诡昧的亮色,它慢慢变成一副翦影映在我家的门上,随即又出现在我的梦境中。一年之后,父亲回来了。那时我的个头已经齐桌高了。母亲领着我在楼前等着父亲。远处,一辆大轿车从土路上绕过镇岗塔缓缓驶来,停在楼前。从车上下来几个黑黑瘦瘦穿着军装的人。我紧张的躲在母亲的身后。她却拉过我,怂恿我去叫一个人“爸爸”。慌乱之中,我看见一个人冲我笑,我赶紧叫“爸爸”。这些男人纷纷地笑了。我怯怯地看了看妈妈,她涨红着脸,把我的身体搬向另一个人,说道:这才是你爸爸!“

深秋了,落叶缤纷。我踏着金黄的软软的落叶,在塔前仰头望着嵌在上面的小佛爷。我手拿一枝树枝,心中一边默念着一边逐次撕去泛黄的叶片。童话里说,如果你念完你的愿望后叶片还剩下一片,那说明你的愿望能实现。而我那时总是有很多不愉快。我在岁月侵蚀过的塔砖上用锋利的石头画了几个道道以寄托我的坏心情。秋风萧瑟,天晚了,我用袄袖子擦了擦鼻涕,硬着头皮准备回家。

饭摆在桌上没动,妈妈独自坐在床边垂泪。从他们中午的口角中我得知爸爸被贴了大字报,还从广播站退了出来。我觉得大人吵架挺没劲的,净揭老底,说些尘谷子烂芝麻的事。其实,我妈并不在意我爸被挂起来的事实。她在意他婚前的两次恋爱。她心里不痛快,便拿组织上的话气他,让他在政治上和家庭里都靠边站。所以,任何政治都和私情有关。

五十年代的大学是不许谈恋爱的。可是春天到了,怎么挡的住小草发芽呢?我爸看上了滑翔队的一个十分帅气的女孩子。为了在政治上能严格要求自己,他一直没有向那女孩子表白心迹。直到大学毕业,他分到七机部,才给那女孩去了封信,但为时以晚,那女孩子已经嫁了人。不久,我爸又经人介绍和国际广播电台台长的女儿交往,但那老爷子成了右派,组织上挽救了根正苗红的我爸,介绍了政治上合格的我妈。那镇岗塔前的合影,便是他们第一次约会。

我妈是典型的具有中国妇女传统美德的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温良恭检让。虽也是大学毕业,但多学少成,婚后分在卫生所里,一呆就二十多年。每天,天蒙蒙亮再困也得忍着渴睡起床,收拾屋子,为我爸爸准备早点。然后提着篮子去上班。她的喜怒哀乐掌握在别人手里。80年代,台湾电视剧席卷大陆的时候,每天准点,她提着小椅子坐在电视前,看别人的恋爱。我的同学们的妈妈大都也爱看台湾的电视剧,她们也是经组织介绍和他们的爸爸相识的。

幼儿园时,阿姨领着我们作一种游戏,叫每个小朋友形容出爸爸妈妈打架的场景,评选出最激烈的。记得,一个叫陈风的男孩得了第一。他说他的爸爸妈妈打架时相互扯头发掷椅子。后来,他成了我的小学同学,而他的爸爸在一次飞弹试验中因公牺牲。曾向他的爸爸掷过椅子的妈妈至今都未再婚。陈风后来没有考上北航,从南航毕业后分回了云岗,和他爸爸干一样的工作。

每次队伍拉出去作试验都是我妈最快乐的时刻。只见,镇岗塔前七八辆警车,开道车围着巨大的实验车,一辆大轿车上坐着我爸和其他工作人员。院领导纷纷前来送行。我妈拉着我混在人群里冲我爸傻笑。我爸回来说,试验车所向披縻,途经每个省都有公安和交通警的护航。那时,我妈看我爸的眼神,象个女学生。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镇岗塔终于被国家列为重点保护文物,进行了大规模的修整,虽然几百年来没见它被雷电击过,但还是给它安上了避雷针,作为人类对于老祖先的感激。不仅如此,还画地为牢,给它设了护栏,就象它会跑了似的。每次从塔旁走过,我便会用温柔的眼光去抚摸它的身体,那小的时候在它身上画的道道还在呢!从我第一次看世界,第一次开口说话,那塔就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随着镇岗塔的变化,更大的变化在云岗悄然进行。不知何时,街心公园平地而起,森林公园紧随其后。大大小小的超市饭馆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日新月异。道路被拓宽,高速公路直通北京。近些年又修建了灯光球场,游泳场,老干部活动站。真是麻雀虽小,五脏具全。有如世外桃源,别有洞天。

云岗人也在变化。就象我爸,他们的穿着依然拒绝入流,越没性格越好,浑身上下加起来不超过三百元。他们的生活亦象穿着一样简单。从街上买只煎饼权当一餐饭,而且边走边吃一点不怕你笑话。他们穷,但自信,从不为了自己的虚荣心拿着半个月的工资进饭店充当大款。不是他们不想,是他们不会。没见过猪跑,怎能想到吃猪肉呢?

他们不是没有慌恐,站在大商厦里,他们也会为自己的寒酸局促不安,不知世界如何一下子该头换了面。他们的自尊受到伤害,不再认为自己是国家的宠儿。他们不愿再离开云岗,只有云岗能给他们安慰,在这里衡量一个人价值的标准是学历,是职称,是技术,是谁的孩子有出息而不是钱。而孩子有出息的标准却是有钱!

上高中的时候,同学们都对我是云岗人斥之以鼻,偏要我是山西大同的云岗才能满足他们的某种心理。分文理班的时候,我毅然从文,要在最感性,最复杂,最缤纷的世界中荡涤去娘胎里带来的刻板和寻规蹈距。说也奇怪,我的儿时伙伴,大都走出了云岗。

距离产生美,失去才弥足珍贵。这种失去带来的距离感只有在时间的磨砺下才从无奈的表情中看到永恒。父母已生华发,偶然从繁重的工作中抬起头来,蓦然发现伏励前行是那么力不从心,他们已从战士变成铺路石。现实是残酷的,他们不精通电脑和英语,而在现代社会,他们就已失去了眼睛和嗅觉。虽然年轻人极力挽留,但他们决定要退休了。他们终于无奈的发现他们的活动范围只是家。他们从没有象现在这样,无时无刻不在记挂着儿女,而那一颗扯心挂肚的思念是无论儿女在哪都能把他们牵回的疼痛。每当你风尘扑扑往家赶的时候,远远看见镇岗塔就矗立在前方,心情一下抒缓下来,从前的记忆和感觉浮现眼前,就象你从没离开过云岗,离开过家。

镇岗塔就象一面旗帜,一座丰碑,记载着上一代人的足迹,是下一代人永远的眷恋。家属大院里,老式的苏式建筑被三室一厅的新楼所代替,依然能够听到全国各地的口音,只是一张张面孔更年轻,更朝气。一到年节,工作在外的孩子们拉家带口的回家省亲,他们会带着他们的爱人和孩子去看看镇岗塔,看看儿时的记忆。那座塔依然矗立在绿色的山岗上,他们一定会在塔前合个影,但愿会有美丽的彩虹横跨在塔上,那时他会说:“那曾经是我们的塔,它永远等着我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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