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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学记

老地

1977年,我所在的工厂设立了厂教育科。当时,这个厂约有二千人,绝大多数文化程度只是小学。厂里约有600名30岁以下的青年,多半是文革中小学没毕业,69年进厂的青工。71年招进厂的一批知青中,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是文革前的高中生,其他只是初中生,我在文革前也只读到初二。大概是因为我曾经在厂小学校做过几天代课老师的缘故,教育科刚成立就把我调过去了。教育科的工作特别繁忙,先是利用厂里小学校的教室办夜校,主要是组织厂里不识字的老工人办扫盲班和为识点儿字的老师傅们办数学班。教育科只有三个人,科长、副科长两个中年人加上我一个年青人,于是白天、晚上都是我守在学校,就住在学校的一间空车库里。当时找教师还很困难,主要是没有多少经费发给人家补贴(虽说那补贴也少得可怜),于是很多时候就只好由我亲自上阵去教,当然只是教点识字、四则运算这些小学程度的课。后来根据师傅们的要求,又加了跟生产工作有关的几何课和力学、电学课程,这些已经是中学的内容了,好在我上学时数学、物理还过得去,临阵磨枪看看教材,结合学徒时学到的东西来讲,到也很受欢迎。1978年,厂里决定要对青工开展文化双补,要求在一年内把全厂青工分批抽出来搞半脱产的文化补课,这个任务又落到我的头上。因为请不到数学老师,又是我硬着头皮上了讲台。这次可跟老工人班不同啊,下面坐着的学员里,有些是文革前的老高中生或是技校生,讲不好就要闹笑话的。也不知道当时我是打那儿来的勇气,或许是凭着我跟厂里这些年青人都挺合得来吧,居然也就办起来了。记得当时我也搞了点小花样,在组织青工分批脱产来学习时,我有意识地将为数不多的老知青中的高中生、初中生搭配着抽出来,这样每个班上都有几个数学特别好的做我的助手。上课时,每到重要章节,我就有意地发动他们跟我一起讨论,多解题让他们上台来讲不同解法,有好几个班的作业都不用我动手批改,全交给他们了。就凭这些人,我也就顺顺当当地把任务给完成了。1979年,我得知中央广播电视大学要开办的消息,心里便打起了小九九。因为当时我是被厂里定为不许推荐参加高考的人,已经痛失77、78两次机会了,这次一定要抓住这个时机。为了一己私利,我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去找当时的厂长、书记,向他们建议厂里也办个班,说了不少“为厂里培养高级技术人才”的话。那位工人出身的书记听了之后,很不耐烦地训斥我,“我们厂又不生产电视机,搞什么电视大学?”气得我差点儿动上手。好在这人也还是个明白人,经我耐心解释后,便同意了,但明确说他们一切都不管,要我自己想办法去活动。所谓活动,首先便是要办的这个班得名正言顺,否则连毕业证都拿不着。于是我勇闯省教育厅,直接找了省教育厅的头,要求在我厂设个教学班,没请客、没送礼,全凭着一股热情、执着,居然获得了批准。有了招牌,得找个地方挂呀。此时,双补班仍在继续办着,教室是借用一车间的那一小栋化验楼一楼。我便去找到一车间主任商量,希望他把二楼也借出来给我办电大班,这哥们二话没说便给腾了出来。教室有了,可坐在教室里的学生还没有,已经快到考试时间了,来找我报名的人屈指可数,就算全都考上了,也远远不够办一个班的人数,可真把我给愁坏了。厂里的年青人77、78两年高考走了几个,还有不少人在上夜校、函授班(我当时也在上夜校,已经上到大二了,)但还有相当数量的人没有机会受大学教育,为什么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却没人来报名?究其原因,是经济因素。我那个厂当时是冶金系统的一个重点厂,厂门口连牌子都不挂,对外只用“267”这个代码,汽车上也是只印个“267”,搞得挺神秘的。当时这个厂的待遇比起其它厂的要高出好大一截,一般工人工资加上那些内容繁多的补贴(什么高温补贴、有害气体补贴等等)每个月能拿到100多元,我这种所谓二线的机关干部也沾光可拿到7、80元。当时好些知青已经结了婚,有的已经有了小孩,青工也正是谈恋爱的年龄,都是要用钱的时候。如果上了电大(全脱产班),那些个补贴就都没了,每月就只有那大约40元的干工资,这就是我招不到兵马的最直接的原因。那段时间,我真是忙得上了火了,白天在厂里各车间、晚上在城里各家乱窜,逮谁是谁,不分时间、地点,不管他在干什么,连人家正约会也不管,还去找人家的父母、亲属、朋友,硬要逼着他们报名,象个祥林嫂似的,人见人烦。花了大量功夫,最终动员来参加考试及格的,仍不够办班的基本人数,行业主管局已经提出要我们的学生并到局里的班上,眼看这电大班就要破产了,危急之际,那位“不生产电视机的”书记起了大作用,他出面找了家同样招不够人数的一家矿山,把他们的学员合到我这儿,还让厂里给人家提供宿舍,这电大班终于办起来了。后来,我带着学生们,在厂后的山上开山炸石,辟出一块平地,找来建筑队盖起了教学楼,等到我也跟第一、二届的学生们一起拿到毕业证离开时,这座后山的大学已经有了近百名学生了。直到现在,有时在街上还会冷不丁碰上有人叫我“老师”,我也会极自然地应答,虽然我既无当老师的才学,也从没正式当过老师,但我毕竟办过几年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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