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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节

位于北回归线以南的这座半岛终年无冬,春夏之交从三月初就开始了。从西太平洋上吹来的暖湿气流与北方大陆南下的弱冷空气在这里僵持不下,形成了徘徊多日的海雾天气。清晨,细如沙尘的海雾把半岛上的红土地、甘蔗林和大片大片的小叶桉、紫荆花罩得严严实实,海军陆战队训练场上那座高大的阅兵楼在大海波光的映衬下,才隐隐约约露出半个楼顶。

新的一天在尖利躁动的哨音和军号声中开始了。

当训练场上响起第一声整队的口令时,肖镇南旅长已经沿着海边三公里长的防波堤走了一个来回。此时,他正站在阅兵楼前面的草坪上,仅凭着听觉来判别每个连队早操的动作是否迅速,步伐是否整齐,口号是否洪亮。这已是他二十年来养成的习惯。悄无声息的海雾在他的眉毛上结成露珠,水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夹带着一丝丝海水的咸味。

旅指挥所的帐篷前,一辆向阅兵楼运送物品的东风牌大卡车在拼命地按喇叭,因为出操的队伍挡住了它的路。喇叭声盖住了出操队伍的口号声,并惊得一群海鸟扑扑棱棱地从肖镇南面前飞过去。肖镇南转头望了一眼太阳初升的地方,海天之间只有一抹惨白,而这时,插满训练场四周的彩旗已经能看出点轮廓了。

单从气象学上看,这一天的确没有什么特别,但对海军陆战队A 旅来说,却是一个特别值得庆祝的日子,号称“天下第一旅”的海军陆战队A 旅就诞生在二十年前的今天。旅庆活动的各项筹备工作从年初就开始了,整个部队也提前一个半月进入方圆五十公里的海练场,一次高水准的军事表演既是旅庆活动的压轴戏,也是A旅近年来科技练兵成果的一次大展示。当然,对于旅长肖镇南来说,他之所以热衷于这次军事表演,可能还有一些他本人难以启齿的原因。

这天的早操比往常收得早,六点二十五分,阅兵楼前面出现了一群人,大卡车也停在楼下面。肖镇南走过来,看到人们正急急火火地从卡车上卸东西,背抬肩扛朝楼上搬。看到旅长过来,为首的一个少校军官立正,报告:“旅长,音响从市歌舞团借来了。”

肖镇南抬起手腕看了一下雷达牌军用手表的指针,温和地说:“丁科长,抓紧安装,别误了时间。”

“是,旅长。”少校直了直身子说。

旅司令部作训科长丁小勇二十九岁,是位敦实而忧郁的青年人,他那黑眼睛里总弥漫着海水一般的深沉,好像他背负着什么使命似的,时刻都显露出一种急不可待的神情。

“看你人都站不直,搞完了旅庆活动,给你补一天假。”

“是。”丁小勇应了一声,又忙着卸车去了。

实际上,这次旅庆阅兵活动在三天前就已经准备就绪了,也搞过两次预演。在头天下午的最后一次协调会上,副旅长顾建民提出音响效果差一些,现有的两套高音喇叭覆盖不了整个阅兵场,于是就派丁小勇连夜到市歌舞团求援。丁小勇的父亲是市歌舞团的团长,A 旅又与市歌舞团是共建单位,有了这双重关系,歌舞团就把巡回演出用的扩音设备贡献了出来,还特意派了一名音响师来协助安装调试。

肖镇南揉搓了一下手指关节,以略微减轻内心的压力。说实在话,为了搞好这次旅庆阅兵,他付出的心血不比任何人少,所有表演都经他和旅庆筹备领导小组—一审定。两栖侦察队的擒拿格斗,女兵队的集体花剑、手枪速射、跨越障碍,陆战营的战术对抗,这些传统保留课目都进行了重新编排;气垫船中队的抢滩,两栖装甲团的登陆,武装直升机中队的空中支援,这些大型表演项目都是初次亮相,再加上国庆五十周年走过天安门广场的海军迷彩方队,从天上到地上,从陆上到海上,整个军事表演可以说是精彩纷呈,无可挑剔。应邀参加旅庆活动的海军、舰队机关、新闻单位、驻地党政部门的领导,A 旅的部分老首长、老同志,都来观看这场军事表演,上任不久的舰队参谋长关维汉也将亲临阅兵,检查指导。肖镇南当然清楚这次活动的分量。如今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惟一让人担心的就是这没完没了该死的海雾,如果上午十点之前还没有一股冷空气刮过来,把赖着不走的暖湿气流挤回到太平洋上去,那十里演兵场上被海雾笼罩,能见度不足,这筹划了一个多月的军事表演就要大打折扣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遗憾的是,此时肖镇南不仅从天时、地利上看到了这次旅庆阅兵面临的艰难处境,更从这次筹划旅庆活动中,察觉到了旅领导之间出现的一些摩擦和裂痕。

年初,旅党委专题研究“旅庆”活动时,肖镇南提出搞一次大型阅兵式和军事表演,当时并没有人提出异议。接着有人提出再搞一台文艺节目、一次军史展览、一场英模报告、一次运动会,与阅兵式和军事表演合为“五个一工程”。海军陆战队A 旅组建二十年,从陆军精简整编中被一笔勾销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乙种步兵团,到今天兵种齐全的海军陆战队现代化合成旅,一步一步走向辉煌。九八年长江抗洪,九九年国庆阅兵,海洋迷彩的魅力,越来越多地吸引着国人的目光,如日中天的A旅也为此赢得了“陆上猛虎”、“海上蛟龙”、“空中雄鹰”的美誉。作为A 旅的创业者和见证人之一,肖镇南对A 旅的感情是不言而喻的。旅庆,二十年只有一次,既要隆重、热烈,更要振军威,壮士气,成为A 旅建设史上的一个里程碑,这就是旅党委为这次旅庆活动定的调子。可是,最近肖镇南断断续续听到一些传闻,说搞旅庆铺张浪费,是拿着公家的钱“打水漂”,还有人说是搞花架子,为个人搞“面子工程”,矛头当然是指向他肖镇南的。自从定下了这“五个一工程”,肖镇南担任了“旅庆”活动筹备领导小组的组长,他一天到晚忙得是脚后跟朝天,常常到了晚上熄灯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自然也就没把那些闲言碎语记在心里。只要老天有眼,上午来个云开雾散,使这次阅兵和军事表演安安全全,顺顺当当,上上下下皆大欢喜,那些见不了阳光的东西,也就随风飘散了。至于领导之间的一些鸡毛蒜皮,恩恩怨怨,日后开个民主生活会说说,都不难解决。

有人说肖镇南是个福将,这话不无道理,常常那些不可能出现的运气,转眼间在他面前就成了现实。肖镇南从海边的装甲团检查回来,已经到了早餐时间,他走进旅机关临时餐厅,旅政委吴曙光、参谋长林沐阳和其他几个旅领导已经在餐桌前用餐。肖镇南打了一份自助餐,刚坐下,气象中心欧主任便进来报告说:“上午九点过后,在海练场上方三千米高空的云层将出现一个小槽,与此同时,一股冷空气沿第一路径南下进入半岛,预报九点半以后将有晴好天气。”

“真是天助我也。”肖镇南一口气将一满杯牛奶吞下肚,目光扫了一下台面,“其他情况呢?”

这个旅有个习惯,每天早餐时间,旅领导围着餐桌边吃边谈,各个部门当天急办的事情,一般在领导们吃早餐时就敲定下来,一上班机关和部队分头去落实,这样不仅节省了上午交班会的时间,工作效率也高。旅政委吴曙光边吃边说:“琼沙守备部队的祁副司令打电话说来不了了,旅里请的其他客人都能按时到会。”“好嘛,这个祁诗就是喜欢摆个臭架子,不就是在A 旅当过两年副旅长嘛,不来算了。”肖镇南不高兴地说。“还有呢?”

“住在铜鼓岛的两栖侦察队请示旅里派车接他们。”参谋长林沐阳已经吃完早餐,坐在那里文雅地剔着牙缝。

“胡扯淡,不就是五公里远?”肖镇南放下杯子,“上午海豹连在海上设置爆点,配合装甲团登陆表演,其他连队让他们拉练过来,九点之前进入会场。”

林沐阳说:“两栖队早上已搞过十公里武装越野,再跑过来,怕有的战士体力吃不消。”

肖镇南一挥手:“把任务、时间交待清楚就行了,旅里又不是保姆,至于困难,让他们自己克服去。”

旅政委吴曙光呷了一口咖啡,便随着旅长的话题说:“一些部队已惯得不成样子,一有任务就讲条件,真的打起仗来怎么办?”

肖镇南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吴政委,橄榄球队集训也有一个多月了吧?今天旅庆,难得下午给部队补半天假,把橄榄球队拉出来比划比划,也让大家开开眼界。”

“上星期我去看过,队员们训练蛮刻苦的,有人还受了伤。”一提起橄榄球,吴曙光的眼睛顿时亮了许多。“橄榄球这东西,让人憋足了劲往前冲,跟咱陆战队的精神如出一辙。”

吴曙光读大学时,曾是学校橄榄球队的成员,还参加过全国橄榄球队联赛,他特别喜欢这项充满激情的超强对抗运动。在他的再三鼓动下,年初旅里组建了两支橄榄球队,一支以两栖侦察队“海豹突击连”为主体,称“海豹队”,另一支以“陆战猛虎连”为主体,称“猛虎队”。旅里还专门从一所军体学院请了教练,每天都搞业余集训。装甲团知道后,也不甘落后,最近,他们以两栖坦克营“蛟龙中队”为主体,组建了一支“蛟龙队”,但还没有投入训练。虽说肖镇南还不完全懂得橄榄球的魅力,但他也在关注着这项运动,希望能为A 旅增加一个新的特色表演项目。

肖镇南匆匆地吃完早餐,站起来说:“上午的交班会就不开了,军事表演十点整准时开始,大家按计划分头下去再检查一遍。搞这么一次活动,千军万马,动枪动炮,可别出了洋相。”出门时,他拉了一下吴曙光,俩人的步子慢了下来。

“我说老吴,今天来的宾客比较多,客人都要照顾到,上主席台的人座次怎样排,还是由你来最后敲定。你是政委,考虑问题比我周到。”肖镇南爽朗一笑,“对了,山东神舟集团的总经理于世光昨天下午已经到了广州,说是乘晚上的火车来,人家是专程来参加旅庆活动的,我已经派孙副参谋长去车站接了,可能要迟一点到。退伍军人的代表,也是一个方面军嘛,位置要安排得显著一点,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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