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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

肖镇南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倒霉的气靶竟然成了引发A 旅“自爆”的导火索。

午饭后,旅常委们把关维汉一行送上飞机,肖镇南便独自回到帐篷里。通信员已经切好了西瓜,摆放在床头的茶几上。

“拿走,”肖镇南吩咐通信员说,“打一盆清水过来。”通信员刚要把帘子掩上,肖镇南又把他唤了回来,“看一看政委在不在房间。”

“政委好像刚回到帐篷,要不要叫他?”

“不用了,你去吧。”

帐篷的门关上了。肖镇南鞋也没脱,颓然倒在办公桌后面的行军床上,手指交叉垫在脑袋下面,骤然感到困倦不支。春节过后的一个半月里,他天天都是这样“连轴转”,如果再往前追溯的话,二十年来他又哪一天不是这样?“两眼一睁,忙到熄灯;两眼一闭,提高警惕。”部队带兵的军官哪一天轻松过?就说这旅庆阅兵……还提这倒霉的阅兵干什么?力也出了,钱也花了,到头来还得挨批,真是验证了一句老话:老公公背儿媳妇过河——出力不讨好。想到这里,肖镇南尴尬地笑了笑。

“世事难料,人心不古啊。”他轻轻地说,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振作一下精神。有人形容在官场上混如履薄冰,军队又何尝不是这样?有的领导喜欢轰轰烈烈,有的领导则并不一定喜欢。有时候说真话合算,有时候说真话并不一定合算。要在上级面前察言观色,权衡得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诚然,一个人在一个单位待久了,其思维方式、工作套路,容易形成一种相对固定的模式,而每个人则风格不同,喜好各异,是让领导被动地来欣赏你,还是你主动地去迎合领导,也常常让人无所适从。比如说,在看待A 旅二十年建设成就和荣誉的问题上,肖镇南就听到过一些截然不同的声音,上上下下都有。现在看来,这并不是看问题的角度不同,或一般的意见分歧,一场观念之间的冲突已经是在所难免了。

通信员双手托着一盆清水走了进来,在海练场,清水是用水车从几十公里外的自来水公司拉来的,属奢侈品。“放下吧,”肖镇南说,“我自己张罗。”

通信员打了个敬礼退了出去,肖镇南正把半个脑袋浸在脸盆里,有人敲门,政委吴曙光走了进来。吴曙光军服整齐,精神抖擞,真的像刚从阅兵场上下来似的。

“政委,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帮我清醒一下头脑。”肖镇南说着使劲拧着毛巾。

“哪里的话?我还不是一样被弄昏了头。”吴曙光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肖镇南从冰箱里取出两罐椰子汁,打开一罐递给吴曙光:“不过,我还要谢谢你,上午你帮我不少忙。”

“你我还不是一根绳上拴着的两个蚂炸,一起忙了一个多月,总算画上了一个句号。”吴曙光站起来打开电扇,让风吹过来。“旅长,趁大家都在,下午开个常委会吧。”

“真有那么急?”肖镇南在办公桌前面的椅子上坐定,“会要开,得先发个通知,把议题告诉大家也有个准备,不然云里雾里扯到哪儿算到哪,这样的会还不如不开。”

吴曙光搓了搓手,感到有些话到了嘴边,就是不好张口。

从年龄上讲,肖镇南比吴曙光整整大五岁,理应是老大哥。

论资历吴曙光就更没比的了。一九七四年,肖镇南入伍参加收复琼沙群岛的登陆作战时,吴曙光还在读中学。陆战队A 旅成立那年,肖镇南已是陆战营的一名标兵连长,吴曙光正在海军一所舰艇学院学习航海。要说在A 旅的政绩,肖镇南带出过海军命名的“陆战猛虎连”,立过三次二等功,五次三等功,吴曙光到A 旅刚刚一年,他是从舰艇部队一艘导弹驱逐舰政委提拔交流过来的。因此,任职一年来,他对肖镇南格外尊重,A 旅建设上的大事小事一般都由肖镇南拍板,两人几乎没有红过脸。

但是,这并不等于在决策上吴曙光就没有自己的主见。俗话说,一个槽上拴不住俩叫驴。一个单位在一个阶段是由军事主官为核心,还是由政治主官为核心,往往就由上述因素起着参考作用。如果军政两个主官势均力敌,互不相让,又在一些关键问题上尿不到一个壶里,轻则说是班子不团结,重则影响单位工作,损坏领导形象,结局肯定是两败俱伤。因此,聪明的领导在班子里面都会掂量掂量自己,摆正自己的位置,该耍权威的时候就耍耍权威,该韬光养晦的时候就韬光养晦。吴曙光到任后,就曾给自己定下一个规矩:勇于负责不推诿,积极主动不越权。在和肖镇南旅长共事一段后,他认为总体上还是合作愉快的,但两人性格上的冲突也是客观存在的:一个慢,一个急;一个温,一个火。性格上的差异本不应该成为工作上的障碍,吴曙光就恪守着一个准则:性格合得来是朋友,性格合不来是搭档,尽量利用性格互补,把班子团结好,把工作搞上去。

“上午的事,常委们都在场,你觉得还有必要再开会吗?”肖镇南沉默了片刻,突然问吴曙光。

“有必要。”吴曙光说,“前段时间从上到下都忙着搞旅庆去了,今年的海练怎么个搞法,常委们还没有议过。”

肖镇南推开桌子上一堆待阅文件,冷冰冰地说:“如果是海练的事,开个训练会就行了。”

吴曙光当然明白,训练会只是一般的军事会议,是由旅长主持的。而常委会则不然,它要研究解决的是部队建设带有原则性、方向性的问题,是由党委书记、政治委员主持的。会议名称不同,研究的问题就不同,结果就更不同了。

“旅长,今年的海练与往年不同,怎样贯彻改革精神,确定新的工作标准,研究新的工作思路,我还是建议拿到常委会上议一议,统一统一思想。”吴曙光坚持着自己的观点。

“我没看出今年有什么不同,舰队下发的训练大纲我年初就看了。”肖镇南生硬地说,“去年怎么练今年还怎么练。”

完全一个不配合。吴曙光及时来了一个换位思考。上午,热热闹闹的“旅庆”因为气靶造假一事,被舰队参谋长训得没鼻子没眼,当旅长的肯定还窝着一肚子的火,正没处发泄呢,这时候硬坚持下去,只能是火上浇油,说不定这常委会真的会泡汤。

“这样也好,”吴曙光说,“来参加旅庆的客人们还没送走,会议不妨推迟一大。旅长你也一个多月没休息过了,下午回去换换煤气,陪嫂夫人说说话,这里的工作我先顶着。”

肖镇南转过身来,换了一个姿势:“老吴,不是说我不想开这个会。事情都明摆着的,我们没黑没明地干图个啥?人家机关还过双休日,我们连单休日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了,到头来,唉……”肖镇南似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往外倒。“就说这气靶的事,那些女兵娃娃都是今年刚入伍的,从新兵连分过来还不到半个月,敢上场就不错了,怎么能要求她们百发百中,不现实嘛。那些官僚主义者坐在办公室里想当然……”

“嘘——”吴曙光一扬手,抢过来说,“要是这样,当初就不该把这个项目往场上拿。”

“唉,这也怪我,太自信了。”肖镇南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这是个老项目了,好看,难度也不大,再说,还有双保险,谁能料到关参谋长那一双鹰眼就能看得穿。他要挑毛病,你也躲不过。我这个人再傻也看得出来,在气靶上做文章只不过是个借口。”

“其实,参谋长的批评也有一定道理。”吴曙光分析说,“即使不出气靶的事,我们也该反思一下了。A 旅这些年露脸的事干得多,荣誉争得多,首长们的表扬多,这是事实,即使在最低谷的时候也是荣誉不断。我来旅里工作也差不多一年时间了,向旅长学了不少东西,也看到了这支部队的与众不同之处。A 旅见排头就站,见红旗就扛,见第一就争的这种劲头,的确没说的。领导之间从来没有生分过,把部队带得呱呱叫,这都是事实。话说回来,我们不能把荣誉的多少和首长的表扬作为工作的标准。下一步怎么办?旅常委们不在一起议议,心里就不亮堂。”

“好吧。”肖镇南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吴政委,就听你的,下午我回去一趟,有急事就打电话给我。”

“好。”吴曙光大声叫道,“通信员!”

“到!”通信员应声进来。

“给旅长叫车。”吴曙光说,“我床下面还有几个西瓜,给旅长带上,路上吃。”

通信员刚走,吴曙光又追出去,小声交待说:“告诉旅值班室,通知猛虎连连长叶正言,给肖磊一天假,回去陪陪旅长,就说是我安排的。”

肖镇南的儿子肖磊在A 旅“陆战猛虎连”当兵,是今年初刚入伍的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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