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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五十节

“箭鱼小组”出发去南子岛的那天清晨,铜鼓岛码头上神秘而宁静。黎明的薄雾飘浮在海面上,退潮的海浪发出轻微的叹息声,一艘泊靠在码头上的机帆船随着海浪的节律不停地摇晃着,而早起的海鸟已经在海面上捕获着它们的猎物了。

魏飞带领“箭鱼小组”的全部成员一出现在码头上,机帆船清脆的柴油机声便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在魏飞的指挥下,渔船上的吊机把“箭鱼一号”从水中缓缓吊起,稳当地吊放在后舱。接着他们朝船上装食品、弹药。各种物资就位之后,“箭鱼小组”的成员在码头上相互进行最后的点验。这时候天空已渐渐地亮了起来,魏飞能够清楚地看到船长的面孔。这是一个过目难忘的人,他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头戴一顶软檐便帽,脖子上挂着一串贝壳做的吉祥物,赤红的脸庞衬托得牙齿格外的白,高突的颧骨显出眼窝有些凹,第一眼就给人一种值得信赖的感觉。甲板上有两名水手在冲洗甲板,收拾缆绳。

离启航还有十几分钟,“箭鱼小组”的成员们已经在码头上跃跃欲试了。魏飞自认为他了解这些士兵的思想情感,他和他们朝夕相处,和他们一起训练,一起品尝军营生活的苦与乐。

他打心眼里喜欢“海豹连”这个有着高度组织纪律观念和冒险精神的集体,他对“箭鱼小组”更是情有独钟。可以这么说,他对小组成员的了解,甚至超出他对自己的了解。当然,他们的了解和信任是建立在相互基础之上的,有时简直不用他开口,他们就知道该如何行事。

现在,他们就站在他的面前,老班长腾四海、二级专业军士田和平、上等兵巴冬和列兵童非,大家背着清一色的野战背囊,等候在栈桥的入口处。

一辆吉普车开上码头,这是旅首长前来为“箭鱼小组”送行的。肖镇南和林沐阳一下车,就径直走到大家面前。

“今天出航真好,都准备好了吧?”肖镇南跟他们打着招呼。

站在前面的魏飞向肖镇南行了个礼:“人员、装备全部整装待发,惟独缺少晕船药,卫生科不给配发,野战医院也不给带。”

肖镇南说:“他们是执行我的命令。海军陆战队员还晕船,那还打什么仗?”

“还有其他问题吗?”林沐阳走上前去问道。

“没有了,保证完成任务。”魏飞答道。

来到腾四海面前,肖镇南拍了拍腾四海的肩膀,幽默地说:“你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老兵?”

腾四海顺水推舟地说:“那就把妻儿老小托付给大家了。”

一句话把大家逗乐了。在陆战队A 旅有这样一种说法,除了妻子不能托付给队友,其他什么都可以托付,包括自己的性命。假如连妻子也托付出去,那一定是准备牺牲了。

林沐阳说:“上一趟南子岛,不至于这么悲壮吧。”

“随时准备着,首长。”腾四海一本正经地说。

肖镇南把一瓶北京产的二锅头酒交到腾四海的手里,“带上它,登上南子岛以后再喝。”腾四海就爱喝这种烈酒。

肖镇南和林沐阳与“箭鱼小组”的成员一一握手道别。“但愿我们从南子岛上回撤的时候,登陆部队已经箭在弦上。”魏飞说。

“登陆部队和舰艇编队上午九点整启航,顺利的话,能在夜间三点钟到达南子岛外海。看你们的了,小伙子们。”肖镇南说。

“请首长放心。”魏飞说完,便跃过栏杆,跳上甲板。其他人也都跟着上了船。

机帆船一声长笛,驶离了码头。他们绕过防波堤,便掉转船头,加快了速度。魏飞从船尾一直走到船头,颇有兴致地观察着这艘机帆船,他发现这艘机帆船不同于一般的打鱼船,除了安装有雷达导航设备外,用来补给的水管和油管接口都同军舰上规格一模一样,甚至在前后甲板上还预留着安装防空武器和火箭发射器的位置。如果是战时需要,这种机帆船稍加改装,就完全可以执行海上运输、救援等任务。

魏飞走上驾驶台,看到船长正全神贯注地操舵,嘴里还叼着一支长长的劣质雪茄,看上去挺有派头。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魏飞在靠窗子的转椅上坐下来,瞭望着前方。

海上打鱼人都孤独惯了,也最怕孤独,遇到生人就特别健谈。船长首先自我介绍说:“很高兴送你们到南子岛去,我姓何,你叫我阿来就行了。”

“你好,阿来,我是海豹连的连长魏飞。”魏飞有礼貌地问道,“到南子岛是什么时候?”

“大约晚上十点钟,不过在琼沙七点半钟天就黑了。”阿来问,“你是第一次到琼沙吗?”

“第二次了。上次去琼沙搞野外生存训练,是夜间航行,早上到的,我记得琼沙的日出很好看。”

“我们的渔船到过西太平洋,在赤道上看日出更好看。”

魏飞突然说道:“你上过太平岛吗?”

“你是说南沙的太平岛?”

“对,就是台湾海军在南沙驻守的太平岛。”

“不瞒你说,连长,我还真是上过那里。”阿来说,“五年前,咱海南的一个教授到太平岛上考古,几次到了太平岛跟前都没有上去,被守岛部队用机枪打退了。后来他租了我的船,一天一夜我就把船开到了太平岛边上,当时海上有七八级风浪,我们挂起避风旗,就慢慢往太平岛上开。”

魏飞的心收紧了:“守岛部队不开枪吗?”

“开枪了。他们不停地往船头打枪,把舵机都打坏了,也没有挡住我们漂上岛。教授带了两瓶茅台酒,送给守岛的一个军官,那军官很高兴,招待我们吃了顿饭,还给我们修好了船。那个军官带着教授在岛上到处挖,在一座小庙下面找到一个唐朝的瓷碗,据教授说那是他一辈子最重要的考古发现。”

“你这艘渔船性能不错嘛。”

“我们渔业公司有三百多艘渔船,这艘船不是最大的,也算不上最好。”阿来夸耀说,“你可别小瞧了这艘渔船,刚下水的时候能跑三十五节,船上有卫星导航系统,全球通讯系统,我们还到过北极圈的挪威海捕鱼呢。”

“真了不起。”魏飞称赞说,“如果在战时,这样的船可以考虑军民合用了。”

“你说得对。这种船在建造时就已经考虑到军民合用了。”

阿来自豪地说:“这艘船五十七米长,八点六米宽,在甲板上可以安装一门七十六毫米自动火炮,两座火箭弹发射器,两门十二点七高射机枪,火力还是不错的。”

“动力系统呢?”

“两部1600型燃气轮机,是高效节能型的。”

“如果用它运载一个连的兵力登陆,那真是棒极了,一艘这样的机帆船能抵得上一艘小型登陆舰。”

“要是打仗,我知道至少有一千艘这样的船可以征用,也就是说一次就能运送一千个连队上去,那场面一定很壮观,很好看。”

魏飞坐在那里呆想了一会儿:“这么说,你是一名预备役军官了?”

“我还不够格。以前我在海军登陆舰上干过航海班长,退伍以后就进了远洋渔业公司,如今当民兵都超龄了。说真的,我还真盼着能有机会为咱们的海军做点贡献呢。”阿来坦诚地说。

魏飞凝视着窗外,若有所思。

机帆船行驶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远处的天际泛起一道红云,阿来自言自语道:“可能要变天了。”

“什么?”魏飞吃了一惊。

“我是说刮风。”阿来扭过头说,“海上的天气就像小孩的脸,一天三变,琼沙那一片就更难预测了。”

“如果抵达南子岛时有大风浪,那可就麻烦了。”魏飞忧心忡忡地说。

“放心吧,连长同志,你先到船舱里休息,有情况我会让人叫你的。”阿来压根就没把风浪当回事。

魏飞从操舵室下到船员住舱,田和平和巴冬正坐在床上玩扑克牌,腾四海侧身躺在高低床的二层,两眼直勾勾地瞪着天花板,手里抱着那瓶旅长送给他的二锅头酒。

“晕船了?”魏飞问道。

腾四海挪动了一下身子,没有吭声。

“我想也不至于吧,说新兵晕船还情有可原,你腾四海再晕船就说不过去了。”

腾四海抬起身子,床铺太低,直不起腰来。

魏飞着出腾四海心事重重的样子,便开玩笑说:“四海呀四海,你都是老同志了,怎么一出海就草鸡了,到了琼沙我们还要换乘你的‘箭鱼一号’,能不能登上南子岛可全靠你了。”

腾四海翻身下来,迅速将一封弄皱的信装进口袋里,表情尴尬地说:“连长,没关系的,你放心。”

田和平在一边添油加醋地说:“我真服了腾班长,跟老婆结婚都快十年了,一封信竟被弄得神魂颠倒,真可谓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啊。”

腾四海像急于掩饰什么,支支吾吾地说:“太爱,太深厚了嘛。”

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腾四海自己却没笑。魏飞看得出,他硬是笑不出来,于是便对他说:“大白天躺在舱里挺尸可不行,我陪你到甲板上走走。”

腾四海便跟着魏飞走出了舱室门。

在连队,腾四海的资历比哪个连领导都老,平时,连里干部无不对他敬重三分。当然,他有的时候也“倚老卖老”,爱跟连的领导开个玩笑,讲个笑话,偶尔还买瓶酒拿到连部跟连长、指导员一起抿几口。可是,最近半个多月,魏飞发现他总喜欢独处,少言寡语,似有什么心事。魏飞主动找他谈过两次,他都说家里困难,年底想退出现役,但魏飞看得出来,退役并不是他的本意,如果能解决家属随军问题,他还是愿意在部队继续干的。

来到后甲板上,望着机帆船尾部翻滚着的浪花,魏飞对腾四海说:“四海,我总觉得你最近有什么心事,说出来我帮你出出主意。”

腾四海长叹了一声:“真的没什么事。”

“家庭困难?老婆拖后腿了?”魏飞开导说,“要说家庭问题,当兵的哪个不是一大堆?我还没成家,要说是最没有发言权的。前几天听政委说,今年旅里有两个高级士官家属随军的名额,我跟指导员商量过,准备打报告给你争取一个。要是办得快,到年底你家属和小甜甜就能随军了。”

“你们的心意我领了,连长。”腾四海话题一转,“今年海练这么忙,我还想抽空把水下运行器的训练经验理一理,给连里留下点资料,可是一提笔,头就大。”

“那就给你配一个秘书好不好。咱说正经事,趁航渡咱把今晚的登岛计划再推演一遍。”魏飞说着沿舷梯上了海图室。

腾四海慢吞吞地跟在魏飞后面。

这时,腾四海的心在汩汩地流血。的确,没有人知道他心中的苦痛,他更不愿意把家中的不幸告诉别人。在月初,他没有按时收到妻子的来信,当时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直到前两天,他才看到已经被妻子的泪水模糊了的信件,那真是一个晴天霹雳:他六岁的女儿小甜甜有半个月高烧不退,一天比一天地憔悴瘦弱。妻子抱着女儿到北京一家大医院会诊,不幸的女儿竟患了一种绝症:白血病。医生说,即使花费十万元,也挽救不了这个小生命。妻子流干了眼泪,抱着女儿回到那个偏僻的小山村。现在,可怜的小甜甜就那么躺在妈妈的怀里,一天一天地接近死神……

这天上午整九点,海军陆战队八百壮士搭乘两艘大型登陆舰、一艘破障船,开赴琼沙南子岛。担负海上掩护和火力支援的导弹驱逐舰、护卫舰编队,已于前一天夜里到达指定海域,两个“歼-82”战斗机群也都进入临近机场。一时间,南中国海上战云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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