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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第六十二节

正如孙克武自己说的那样,他在海军陆战队当了二十年兵,除了懂点训练,爱好带兵打仗之外,别无所长。他对经商不感兴趣,对炒股票一窍不通,对转业到地方混个芝麻官更觉得前途渺茫。但有一点,他坚信自己的血是蓝色的,他周身的血管里流淌着的是蓝色的海水。夜阑人静的时候,他躺在行军床上常常怪自己生不逢时,如果生在烽火硝烟的年代,他要成不了一个叱咤风云的将军才怪呢。天生该吃撸枪杆子这碗饭,那是没有法子的,谁也阻挡不了。当然,海军陆战队A 旅的现实并非如愿,但这并不妨碍他铁了心地在陆战队A 旅干下去,一次喝多了酒,他对肖镇南吹牛说:“海军陆战队离不开我,不信你走着瞧。”肖镇南笑了笑说:“我看你是离不开海军陆战队吧,除了带兵训练,你百无一是。”他用不怎么灵活的大舌头说:“你说的跟我说的都是一个意思。”即使在他倒霉的那几年,沦落到替科长、参谋擦桌子、倒开水,他也没有改变主意。如今当一个超配的副参谋长,倒也优哉游哉。但是,当肖旅长明确表态让他挑选一支精干的伞兵特种分队进行训练时,他顿时有了一种“天降大任于斯人”的感觉,脑子里松弛了多年的那根弦绷紧了。

回到海练场的当天下午,他打开电脑,草拟了一份陆战队A 旅特种部队筹建方案,他给这支部队起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红色飞龙”,与美国的“三角洲”、英国的“哥曼德”、以色列的“哈贝雷”、法国的“黑色旋风”相媲美。

孙克武有个习惯,他从不认为自己的想法就是最后决定。

第二天,他驱车来到铜鼓岛,在游泳训练场上找到了“海豹连”连长魏飞,对他说:“你小子见多识广,帮我出出主意,看怎样把我们的‘飞龙’中队搞起来。”

魏飞是军队国际关系学院毕业的,又参加过国际侦察兵大赛,对世界各国特种兵的编制、战术原则、武器装备以及训练方法颇有一番研究,他听说由孙克武来筹建海军陆战队的“红色飞龙”突击中队,自然兴奋无比,就介绍说:“据我所知,美国的‘海豹突击队’采用的是招募制,从入伍两年以上的陆战队员中挑选,先自愿报名,然后经过地狱式、烈火式测验,能过了关的才能成为海豹队员。”

“你别跟我讲美国,我想听听A 旅的怎么办?”

“那我就说句不客气的话吧。”魏飞说着打了一个响指,“以海豹连现有编制的八十人为基础,其他的你随便找去。但丑话在先,我这八十个人是不经筛选的,就像张艺谋拍的电影那样:一个也不能少。”

孙克武嘿嘿一笑说:“没想到你小子真够黑的,一下子就给我推销了八十人,你连里那些老弱病残怎么能飞得起来?”

“没问题。我了解我的兵,我了解海豹连的每一个人。”

“也包括腾四海?一百八十斤的重量,还不把降落伞撑破了?”

“我知道他适合干什么,箭鱼小组在两栖突击作战中必不可少。”

“那么你呢?”

“我给你当个副手,协助你工作。”魏飞狡黠地说,“你总得给我一个学习的机会吧。”

“那不委屈了你?”

“你想不要也不行,我才不会同意你把海豹连抽得乱七八糟,剩下我一个光杆连长,带几个老弱病残,在家守摊子。”

魏飞说的是真心话。

不知是保密工作没做好,还是组建“飞龙”中队太敏感了,仅仅半天工夫,孙克武在为“飞龙”中队招兵买马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海练场。孙克武还没有离开“海豹连”,女兵队长夏小青就找了过来。

“孙副参谋长,你大权在握就脱离群众了,搞‘飞龙’中队也不通知我们女兵队一声。”夏小青酸溜溜地说。

孙克武回敬说:“我敢吗?你借给我十个胆我也不敢不告诉你夏小青,只不过还没有考虑要不要你们女兵参加。”

夏小青摆出一副死缠硬磨的架势:“我来找你,就是想跟你理论理论,旅里哪一次演习少了我们女兵队参加?按编制讲,女兵队本身就是两栖作战分队,‘飞龙’中队不能没有我们女兵参加,你想撇开也撇不开。”

孙克武摆摆手说:“好好好,我怕你了,你未来的夫君魏飞同志很有可能出任‘飞龙’中队的副队长,你先把他说服了再找我。”说罢,就回旅部去了。

从南子岛演练回来,夏小青和魏飞的关系陷入了“冷战时期”。

矛盾是日积月累的,到了时候就会爆发。上南子岛前,夏小青曾经怀疑魏飞与搞破障弹试验的李奇有什么瓜葛,虽经魏飞再三解释,但留在夏小青心中的阴影一时还难以消除。女人毕竟是女人,尤其像夏小青这样个性十足的女人,眼睛里是揉不得半点沙子的。“你一个小连长有什么了不起,我夏小青还配不上你?”这种话她不止对魏飞说过一遍,使魏飞感觉心灰意冷。

从南子岛演练回来,魏飞忙于“海豹连”的总结,处理演练中出现的问题,心情自然不好,因此也就没有把夏小青提出的帮女兵队训练橄榄球的事放在心里。巧合的是,国家体育总局橄榄球协会正好在这个时候派员来检查、验收女子橄榄球队的进展情况,结果不难想象,夏小青苦心经营的橄榄球“海鹰队”没有通过国家体育总局的注册,使她们失去了参加当年全国联赛的资格。夏小青一肚子怨气都发到了魏飞身上。魏飞也不是省油的灯,矛盾便由此激化起来,两个人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来往了。

冷静下来,夏小青也觉得自己做得过分了点,想主动找魏飞和好,但在自尊心的驱使下,她几次拿起电话又都放了口去。

“不能开这个头,向他低头认输,以后还有个完?”她对自己说。

而魏飞这小子偏偏像茅房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从不主动向她认错,真让夏小青伤透了脑筋。在这种时候,求他网开一面,让女兵们参加“红色飞龙”,也真难为了夏小青。

但是,迈不过这个坎,就过不了那座桥,道理就这么简单。

夏小青和颜悦色地来到海边,魏飞正同大个子腾四海一道从栈桥上走过来。夏小青鬼精鬼精,大老远就扯着嗓门喊道:“腾班长,今天有你的家信。”

夏小青不知道,腾四海正为家里的来信伤心呢,女儿病情没有好转,妻子每一封来信都可能给他带来不幸的消息。

腾四海一看夏小青过来,就知道找魏飞有事,即使人家没事自己也应该识相一点,主动避开。他给魏飞打了招呼,便往回跑。走到夏小青跟前,他气喘吁吁地问道:“你没骗我吧?”

夏小青表示歉意地笑了笑:“给你闹着玩儿的。”

夏小青走过栈桥,来到浮码头上,看魏飞在迎风抽烟,满脸的焦虑,似乎人也瘦了不少,心里一酸,嘴上却说:“天底下就你一个人忙,几天不见就成这个样子了。”

魏飞扶着栏杆,眼睛没有离开大海。

“给你说话呢,聋了还是哑了?”夏小青赌气地说。

魏飞转过身来,没好气地说:“又聋又哑。”

“‘飞龙’中队的副队长还没当上,就开始摆架子了。告诉你,要想当,还得我助你一臂之力。”

“谢谢了,我对此不感兴趣。”魏飞冷冷地说。

夏小青走近了说:“言不由衷伪君子。不过,我还是告诉你,八月份全旅要参加南方战区组织的‘神圣-01’登陆演习,没有人愿意错过这个施展才华的大好机会,也包括你魏飞。要不我来找你干什么?”

“干什么?”

“没听说吧,舰队关参谋长被任命为战区演习的参谋长了,他可是相当重视特种作战的,‘红色飞龙’突击中队就是他指示成立的。你想想,这样一支特殊部队,没有女兵队怎么行?我考虑,咱们一起找领导去,海豹连和女兵队联合起来,一起搞训练,一起上前线,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没觉得。”

夏小青见魏飞不冷不热的样子,强压在心头的火直往上蹿。

“魏飞,我这是给你个机会,我要想办到的事就没有办不到的,不信你走着瞧,不求你,女兵队照样能参加‘红色飞龙’。”她缓和了一下口气,“与其这样,倒不如你送个顺水人情,同意我们女兵队参加,我去找孙副参谋长说,以后也便于你们指挥。要是搞僵了,对谁都不好,对不对?”

“对不对都让你说完了,我还说什么?”

“那你同意了?”

魏飞板着脸说:“我又没说不同意,我压根就没有这个权力。”

“真是白费口舌,浪费感情。”夏小青气鼓鼓地往回走。

“小青……”魏飞叫了一声。

夏小青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第二天,夏小青接到了旅里让女兵队参加“飞龙”中队选拔的通知,包括夏小青在内有十六名女兵通过了体能、射击、格斗、驾驶和心理素质的综合测试。夏小青是怎样说服领导,争取到这个任务的,在陆战队A 旅已不是什么秘密,据说她把电话打到了舰队参谋长关维汉那里,关参谋长答应她们参加选拔,但条件不能降低。为严格起见,旅里专门成立了一个以政委吴曙光为首的选拔小组,负责对报名参加“飞龙”中队人员的考核、测试、评定。本来,孙克武是拒绝女兵参加“飞龙”中队的,但官大一级压死人,舰队参谋长都同意她们参加选拔,你一个副团中校还能顶得住?不过,他估计没有几个女兵能通过综合测试,走个过场对上有个交待,也满足一下夏小青的虚荣心,把她们打发回去就算了。其结果出乎意外,首先通过综合测试的这十六个女兵,竟成了“飞龙”中队的第一批正式队员。“海豹连”的八十名官兵享受“出口免检”待遇,一锅端了进来,魏飞也如愿以偿。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孙克武采用同样的招募办法,在全旅范围内选拔了五十名精兵强将。“陆战猛虎连”有十二人进了“飞龙”中队,清一色的橄榄球队队员,孙克武的用意很明确,那就是把“猛虎队”的原班人马也请进来,“一个槽上拴俩叫驴,让他们一比高下”。

“飞龙”中队开训那天,首先进行了一场橄榄球热身赛,关维汉到场祝贺,他说:“你们‘红色飞龙’突击中队与其他部队最大的不同就是实行淘汰制,一个月后,你们今天在场的,如果还有一半人能坚持下来,那就算是成功。”

会场上一片嘘声。关维汉是否危言耸听,人们不得而知,但“红色飞龙”训练之残酷,却是不争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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