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书签

索宗硝烟

五月初,我们进发到西藏的黑河(现今的“那曲”)与大部队会师。该地区是敌人溃散后重点集结反扑地区,他们凭借人多地形熟等有利条件,多次对我军进行挑衅。尤其是对地区以下各政府等机关单位大肆破坏,无恶不做,气焰十分嚣张,对当时和平过渡之期建立起的脆弱机制威胁极大。

见到战友们十分亲切,不过人都变了样,人人成了红脸蛋、黑大汉,但谁也不笑谁,彼此都是一个样。那天风很大,搭帐篷很费劲,拉了跑,跑了拉,绳子一旦拉断就放了风筝。大草地上“追风筝”的一拨又一拨。我被派任务烙饼子,雨衣往地上一铺,和成面块手拍成饼往“家什”上一放即烙。为避风,我找了一个半截子墙,顺墙根往地下挖了一个尺把深、尺八把宽的长槽子,槽子里烧上干牛粪火,只冒烟不起火苗的暗火。用的“家什”就精彩了,顺沟槽一溜子全是,锅、盆、锅盖、铁锹全用上了。我头一次和这“工种”打交道,一上来就是绝对的“一把手”,贴了这个揭那个,紧着忙活。有柄的家什好办,没有把儿的就麻烦点,揭熟、贴生交换取下时,手上抓把湿草以防烫着。正操作时,风从我手里把锅盖夺跑了,“日”的一声,从近两米高草皮垒的墙上飞过去没影了。我报告班长,他当时也干看,找了半天还是没找见,气的班长只骂“日妈的”。

次日,紧急迎战索宗(现“索县”)顽敌。当时的形式是我们的部队包围了小股匪徒,但他们的大队人马又把我们反包围了。此次前往的任务称索宗打“包围”还是“反包围”战说不清,但临战前说得挺邪乎。战情紧急,只印象要干大的,大道啥样儿不知道。有的战士说像“蒸花卷”一样,包围与反包围了好几层,那么一层是多少?我们属于哪一层?也只有一切进入战场再说。

从黑河乘汽车一路向东方直奔,有一直慢下坡的感觉。没想到,一路没战事,一直到了索宗的“城”。我们是奔着打大仗、打恶仗的准备来的,为啥一枪未发而顺利倒了索宗?似乎也看不到发生过打仗的痕迹,直感是人民群众很热情,人人对我们献爱心。一开口就称我们是“救命亲人”、“恩人”“救星”之类的,炊事班也被接管,全换成地方女同志和男的大师父,慰问到家了。当晚,一到驻地就享受到了“洗脚水”的待遇。说实在的,进藏以来,除了过河脚见过水那有过这等享受。似乎整个县机关、农工商、藏汉族人民全出动了,洗衣、理发、送水、做饭等方方面面都在体现对我们的无限支援和爱戴。其热情劲儿无法形容,本人深有体会。我们休息时间,一群女同志突然进屋,虽已知道是拥军对来做好事,但已来不及穿衣服了。我干脆把头一缩、腿一蜷,用被子把头一蒙,自认为是最保险。谁知枕巾不费劲被拿走,头虽蒙上但下面床单漏了一截,两位同志“噌”就从身子底下把床单扯了出去,“咯咯嘎嘎”地笑着跑了。班长也只是两手搓着屁股,嘴里反复说着:“你们太热情了,你们太热情了,谢谢!谢谢!”人家远去了,他才小声的说:“太不好意思了,日妈的”。

为什么会出现今天谁也想不到的这个局面,原来索宗县城也确实被敌人包围了三十多天,但最后化险为夷。在离县城一二里的怒江边上有一寺庙,寺庙里是反动武装集团的指挥部。该寺庙所处地形很险要,背依怒江,后墙直上直下可看滚滚江水,东墙也是与江垂直的,西边齐石崖直上直下,唯有南边是从低到高向上台阶式的建筑群,约有七八层楼高,远看近瞧气派却不小。寺庙所处地势更绝,江水从西方向流到此拐了个急弯向南流去,就在这急弯处,突出一块陡峭的石山或是一块巨石,寺庙就建在了这个这上面。

叛乱前,我方有少量军队驻扎最顶部。叛乱时,部队被困,寺庙又被我们包围。纵观四周地形,是东临急湍的怒江,其余三面是大山,敌人借以拉萨溃散匪徒和当地匪徒纠结在一起约三四千人,在三面高山上与我们形成对持状态。据说早就能解决,只因寺庙最高部有自己人,所以一拖再拖没有打。又听说,被困的七八位同志是夜里用绳索从寺庙后院墙滑下悬崖涉水撤出来的。虽说都是老兵一级传说议论,咱不敢反问和提疑问,但心里却不敢苟同,心想没那么简单吧?

事实是在我们这一大部队到达前,我方动用了空军,寺庙部分建筑已炸塌,其中还有一枚哑弹插在废墟中。挖哑弹还没轮上我们通讯排,只是中午去见识了一下飞机“拉下”的真家伙。近前一看,个头倒不小,快比我高了。弹体下部有阿拉伯数字,是四几年的陈旧废品,难怪哑。对了,还有“US”字样,原来是美国货,是老美给了国民党,国民党又送给了我们。我问班长:“我们咋办?”“好办,有的是工兵。龟儿子,一下可炸好多鱼儿,二天等着吃鱼好了。痛快啊!日妈的”班长说。索宗没打自散的原因也就是空军轰炸,我们以庞大之势把周围敌人吓散后退而逃了。然而敌人是不会自行灭亡的,他们还会在另时别地和我们再打交道。

作为当地藏汉族人民群众,特别是县机关及工商等干部职工,在被困的三十多天里,他们的煎熬是苦到了极限,随时面临生命危险,生活在极度恐怖气氛中,度日如年,用他们的话说是数着秒过日子。他们处在及特殊的环境下,共同想的、共同盼的第一个目标就是生存,再一个盼的就是解放军快点到。简单说,见到我们就似重获新生,从根本上一切解决了。所以,当时印象是凡支援的各项行动必须无条件接受,不容谢绝,不容推辞。因为他们的心是真诚的,尤其是女同志,当我们脏衣服不让洗、送吃的不好意思接受谢绝时,她们就会落泪。作为部队这一方,明明奔着打仗而来,并且是打大仗、恶仗的可能,却没打一枪而顺顺当当的进了索宗,对于人民群众对我们的极度热情一开始不知所措,等明白了情况以后,有受宠若惊、无功不受禄的感觉和想法。就我而言,放到最低限度说吧,各级首长直到班长一级足够了,因为他们也操了不少的心;可我大兵一个,坐汽车从黑河呼呼一路到这里什么没干就尽享光荣,我觉得是绝对没有资格享受,河北兵讲话“有点亏心”。现在是军队、地方两群人,你在哪一群内就属于其中一员,无论个人咋想。

临行前的一个中午,我一个人来到江边,找了块大石一坐,思这几天所经历的一切,仍理不出头绪来。举目看,东面山上有结队的野鸡在嬉闹,有的尾巴特长,可能传统戏里吕布帽子上插的两个翎子毛就是这玩艺。这里气候比黑河好许多,临江两岸和东山树木不少已在拱芽,草正在返青。五月初的索宗,经过这场洗礼,将随着大自然的变化而变更,不久将会重现生机。我捡了块近拳头大的石头往水里一掷,怒江水激浪滚滚,丢下去的石块未见声响卷入激流奔泻而去。“老半天在这里想啥、看啥呢?”一扭身看见田教导员已在身后,他笑眯眯的问我。“我、我想这几天到这里的事儿,这里有山、有江,草好、气候好。”首长停了片刻,上下打量我一遍:“长了,有一米七了,入伍才一年吧?”“还差一点”我回答。教导员把手搭在我的肩上,二人同步回到了驻地。

--

流行小说

Search


Sha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