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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北战斗生活

索宗逗留三日之后即挥师藏北。从原路撤出,路经黑河,从其东边公路擦肩而过,乘汽车北上,到安乡买马南一带向西方向到达班戈湖。此湖无水,产硼砂,当时据说要用这玩艺给“老大哥”还账,所以较热闹,职工数千,后来军队也参与开采过。当时我们管这地方也叫硼砂湖。该地周围无草无牛羊,无牧民,除这些挖砂人,再无其他人,属无人区。海拔高,气候恶劣,最大的问题是当地没有饮用水,人吃水要从百公里以外运,猛增我们几千口子,一顿把它也就喝穷了。当然,时间也不允许在此地逗留,当天抵达后我们做宿营准备,首长接连开会一直到深夜,第二天清晨就从该地出发北上。

第一天,汽车在硼砂矿开采区域东扭西拐还可行,出矿区后没多久就没路了,也就是从哪儿走哪儿就是路,荒野沙滩,一望无际。一开始还有压阵的开头车,后来司机们就各择其路了,一路变成了多路,小群变成了大群,分分合合气势壮观,满世界沙土飞扬,似万马奔腾,场面之雄大谁也没见过。可惜好景不长,逐渐进入梭草沙滩地带,汽车轮儿打滑接连不断,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程,汽车开始变态了,如同醉汉似的,摇头晃脑、东倒西歪、跌跌撞撞的向前走,已经失去了几个小时前的风采了,而且全是一个形象。又过了几条河,当晚宿营。晚上点名人员全部到齐,汽车掉队的倒是不少。像大梁折断等大毛病即成残废丢弃。

第二天又坚持了一天到达目的地,即所谓“共同山口”。因该地方原来没名,好几架山像把扇子从该地展开,这是总山口,为了标记此地,首长们定名“共同山口”,可谓名副其实。根据敌情,已不适合大部队作战。现实情况是多处发现敌情,其特点是地域广,面积大,敌人相对分散,多为小股,流串性比较大。为了抓住战机,我方随机应变,兵分多路,各自行动,藏北的艰苦战斗生活也随之开始。

炮轰野马

我所在的一营,作为其中的一路按指定的目标向正北方向进发。因为汽车已无法通行,我们只有徒步行军。也就是从共同山口起,我们开动了“11号汽车”——两条腿。

步行了一天半,进入了战区。各连立即按指定位置在二十公里范围内分散展开,数小时后各达其位,对敌人已形成包围之势。下午,临战即到,天下着小雪还有小雾,视线很不清楚。教导员眼睛不是很好,此时我成了他的临时“眼睛”。望远镜不离眼睛,叫咋看就咋看,看见啥就说啥。“刘,看见炮连没有?”“好像不远”,“让炮连抓紧上来,定位”,报务员重复着教导员的话。“刘,看见机枪连没有?”“看见不多”,他即指示报务员“机枪连急速下压”。

此次战斗首长也没把握,是空军老大哥提供的情报。共同山口出发时告诉说敌人有百十号左右,今晨又变了,数量翻了一番不说还有个“具体不详”。我心里说“屁话,具体不详是多少?”教导员深知机炮连战士负荷比步兵连队大很多,每人扛、背五六十斤以上的装备还要跑步上山,如此高原气候环境下难度是可想而知。但此时此刻,这两家是打头炮和压阵的关键力量,必须下狠心幸苦他们了。

山下被包围的一大群家伙已在骚动,仅从脚下看远比沱沱河战斗那一群利索,黑压压这一大窝子数量不知超出多少倍。此时,我启开一包战斗口号,其样式及大小和标语差不多,一张上面只有一句话,“同志们,立功的时候到了!”“为烈士报仇!”等等。心想,这次是玩真的啦,不是恶仗也小不了。说真的,此刻我心跳有所加快,觉得心里没底。突然,首长喊我:“刘,敌群有变化没有?”“仍在乱动”,“什么乱动?具体点!”“像是打着圈儿乱转”,“扯淡,见鬼了!”我“转”字还没出口他就火气冲天,也不知是对我还是指下边的那一群。

此时,听见宋营长命令道:“炮连打梅花炮,开炮!”随即炮声响起,群山颤动,火光冲天。并同时命令各连把好各自山头,严阵待命准备射击,炮连继续开炮。所谓“梅花炮”也就是炮火轰炸目标所用形式中的一种,说白了像麻将牌骰子的“五”点,目标前左右先同时发射,再后左右同时齐射,最后中间一炮大开花,更确切的说就是前截、后堵、中间开花。每个点火力大小根据需要而定,可大可小。我手握红旗,做好了随时冲锋的准备。教导员示意我别忙,指了指我胸前吊的望远镜,指示让我继续观察。只见前面两个炮点落地反应并不很大,后两点轰下去骚动较大,最后打中间开花的一点是集中所有的炮合起来的一记重炮,响声更大。随着轰天动地一声,火光冲天,烟雾弥漫,挨炮的逃窜拍起的沙尘搅在一起,野滩变成了锅底,老半天烟雾硬是不散。

已是下午,雾和小雪影响,再加上战场上的硝烟和尘土,一切都看不见。教导员见我一直不吭声就说:“发现情况随时报告”,然后背着手在电台前走来走去。首长们在小声互相议论,说的啥顾不上听,继续执行我的观察任务。哈!发现东北方向有些黑影从山沟里飞窜,其速度比解放卡车挂上四档还要快,西北方向同样发现如此目标。随口报告:“有情况”,教导员激动紧张地问:“啥情况?”只见目标已逃窜出包围圈,活的都跑光了,只剩下几个嘿呼呼死的躺在原地不动,别的啥都没了,别说是我,谁也回答不上来是啥情况。教导员冲我猛吼一声:“啥情况?说!”我回答:“没情况”,“扯淡,没情况你刚才看见啥了?”我心想,可能是扯了个大蛋,但没敢说,只是说:“看见的是野马”。啊?老半天没有说话声,全体官兵都怔住了,野马群?你说这叫啥事,忙活了这些天是闹着玩的吗?我看见首长们有的紧皱眉头,有的在摇头,笑是笑不出来,人们哭吧还不至于。而今五十年过去了,此时对当时发生的如何看,又如何议论,细琢磨挺有趣,而且也还挺有味。

天已临黑,“战斗”结束。清理打扫战场很简单,共打死野马五匹,而且全是炮轰死的。当晚,战地就地宿营。晚饭,全营干部战士狠狠地吃了一顿野马肉。后来,也曾和当年参战的老战友、老首长们相见谈及过此事,始终没有个正确的名称,野马战斗?非。打野马战?也不对。野马误会战?更远了。也许永远就没个名,也只能叫个“事儿”。

艰苦的日子

野马滩宿营一晚,次日我们营又踏上新征途。方向是北稍偏西北方向,徒步向前进发。一天、两天、三天……,渺无人迹的荒原,自然是无路的,我们也只是跟着前头的走啊走,每天重复着这样,每人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竭尽全力往前走。就这样坚持了十来天,紧一阵慢一阵地在跋涉,有时还有夜行军。但人人心里明白,这是战斗需要。

现实越来越严峻,有些方面已向人体力所能够承受的极限挑战。气候更加恶劣,阻挡行军的雪山越来越多,挡住就必须爬,别无出路。刺骨的寒风无缝也往身子里钻,前衣襟、后腰、袖口,捂前顾不了后。还有关键的一点,就是肚子越来越空,饿的味道在这里尤其不一样。由于气候恶劣,严重缺氧,人的胸部像要炸开一样,太阳穴发憋头直晕。像机枪连、炮连同志,每人的负荷都在五六十斤以上,就可想而知了。

狡猾的敌人凭着地形熟、马匹多、自身又适应高原环境,以分散的形式,漫山遍野给你玩“捉迷藏”、兜圈子,很嚣张,很气人。有时我们走了半天,结果是绕山一周,又回到原来的地方。有时和敌人擦肩而过但又不晓得,因为你走的这一山,而他钻的则是另一条沟。他们的小藏马不起眼儿,像毛驴大小又瘦里吧叽的,可在这高寒地区飞快,四条腿扑楞的挺欢,我们这两条腿和牠赛硬是费劲。经过前段一二十天的接触,我们已基本掌握了敌人的底。武器装备差,最高级的家伙是叉子枪,有个把手榴弹可能没舍得用就交给我们了。人相比之下更差劲了,又笨还半傻,别看我们饿着肚子没多大劲,但论摔跤可能那一个都能放倒他好几个。和战俘打交道的日子里,我和他们比试过,一对仨,我赢。说这话也许不客观,人家是俘虏,正是泄气的状态,不是对比的时候。

这一带地貌看似干旱,可是大河小河天天碰上。小河问题不大,咬咬牙就过去了。碰上拦腰深的大河就不行了,咬牙还得加上提气,因为水太凉,和沱沱河、崖石坪一带的河一个脾气,渗骨头的凉。遇到这种拦路“虎”,也很有意思,人人都是临上场的运动员,统统脱裤子,强的帮弱的,岸上编好队手拉着手趟过去。这几天一共过了几条河、爬了几架山,谁也记不清了。

粮已彻底断绝,饥饿的滋味最难受,饿过头了好像肚子里头也没知觉似的,只是心里颤得慌,头好冒汗,腿很软,走着走着就表演一个“单腿跪”。共同山口出发时,每人装备的一干粮袋口粮,品种是炒面或干馒头快,是按几天配备的不过就几斤重,现已经一个月早没了。在这个无人区地上连草都稀少的地方,一切能进口的“替代品”我们一点都绝放过。树皮野菜也没有,只有一些可吃的野葱,成了唯一救命的宝贝。还有就是靠提前出发的侦察排,如能碰上野羊、野马等猎物打死寄放原地,大队人马按标记后行,晚上宿营充饥。但四百多人仅靠这样又怎能解决饥饿,有时接到分肉通知,兴冲冲去,提着空盆返回,那一瞬间心里滋味比挨饿还难受。饥饿严重威胁着我们,全营干部战士只剩七八位同志没事,其余四百多口子全拉肚子。而且,所拉下的粪便同一个样“黑水”。

因为是行军中,若发现长野葱的山地,就临时休息。每人用枪捅条掘、挖,挖出来外皮一剥、跟儿一掐就吃。味儿又辣又苦,吃的猛了还呛鼻子打喷嚏、流眼泪,但百分之百都是这样。有一天,发现有一个大点的小山包,山上野葱肥大,全营立即包围,我们就等于开饭了。人人又饥又渴,无一例外都在紧张操作,吃法各种各样,有的一根一根的吃,有的攒上一撮子一口一口的咬,谁也不说话,笑声也没了,饿啊!此时,我们宋营长手端一瓷碗炒面,声音很低的说:“同志们!这是一碗炒面”。全营干部战士全怔住了,炒面?几百号人好像同时吸了一口气。宋营长很平和的说:“一连指导员见这碗炒面没有?”“昨天见到的”,一连指导员回答。接着叫二连,二连指导员点了一下头,意思是见过。点到三连卡壳了,叫了两遍还无回答,宋营长直接喊名字了“戴万祥”,还是无回音,营长一瞧戴指导员就在他身边,只是当着我们战士的面无法回答了。营长换了三连长的名字喊:“耿福海,见到没有?”

耿连长,山东聊城人,个儿不高,干净利落,说话高八度嗓门很尖,平时营里其他兄弟连干部西北人多一些,喊他“干板连长”。今天,营长没有喊他“干板连长”,而是直接喊了正名。耿连长的高八度现在也变成了低八度了:“俺、俺俩都看见了,说给病号,见一个不要都不要,传了一遍又传出去了,俺、俺也没法”。显然他哽咽了。营长稍停了一下说:“这是两天前炮连一位班长攒下的,听说我病了送给我”。营长顺便把这炒面碗递给了我,我双手端着一动没动。他接着说:“谢谢同志们,谢谢这位班长同志,你们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尽管他挺胸想向前走两步表示他的健康,可能是用力过猛,迈第二步时打了一个趔趄,见此状大家低下头。“我没啥的,想到机炮连扛的枪炮身、支架、护板,哪一样都没轻的,这两天病号又多了一些,所以我送给他们最需要、最应该,怎么?咱营这两天没敲鼓传球了,怎么传了球?传了两天多又传回到我手里”他也无法控制自己了。尽管他极力想用击鼓传球的活动比喻扭转大家的情绪,显然是失败了。三连代指导员年龄大一些,感情较脆弱,早已泪流满面,此时“哇”的一声哭出了声。

在这最艰难的日子里,全体官兵团结一致,互相之间比亲兄弟还亲。都是青年人,争强好胜,平时里为小事抬杠时有发生,生活小事争个脸红脖子粗也常见。但在这种特殊环境中都一下子突变了,变的成熟、老练、懂事,相处的无限融洽,无比亲密。患难一起比钢铁硬,比磐石坚。

永别副班长

然而,更严峻的残酷现实继续逼近我们,断粮和更显恶劣的天气向我们生命袭击的速度悄悄加快。最近几天,部队倒下的战友不断增加,我的副班长郑东来就是其中一位。

副班长是四川铜梁殿阁一带人,很会摆龙门阵,短的三五句能逗得你把眼泪流出来,长的一个能摆好几天,“三娃子闹场”就是没完没了的闹。他的能耐是头天晚上编,第二天就讲,这一点我尤其崇拜他。他人特好,我很佩服和敬重他,比我入伍早一年,但表现处处比我强得多。老大哥,业务水平也高,全排发电报第一高手,向来不发火,总是笑眯眯的,长睫毛一合特英俊。

记得我刚入伍分到班里不几天,班长检查内务时说我被子叠的不标准,按我当时审视水平感到很可以了,顺口说了声:“可以啊,这还不行?”班长火了:“批评你还反嘴,毛病不少,站倒”。我虽勉强立正,腰却歪到了一边。班长更火了:“站好!”一顿好猛的训,最后说:“走吧”,我才敢离去。班长还气儿不散的叨叨:“娃儿不大,毛病不少”。副班长笑眯眯地走到我跟前,手把手教我,很有耐心。所为第一感我就认为比班长有水平,班长尽咋呼,动不动爱训人。后来发现他俩关系特铁,凡是班长第一冲,他随即后边补台。我对他有好感,在这些天的艰苦行军中,一旦有机会我就愿和他走在一起。

这天中午时分,天气还算平和,行军中我和副班长走一起。听到原地休息一刻钟指令,纷纷就地坐下。坐下不到五分钟,一扭头发现副班长不对劲。只见他从身上卸下背着的电台,耳机还没摘就“嗵”的一下子屁股坐地了,手在前胸抓了几下,又猛地仰天躺倒。我慌了,扭身跪坐在他一侧,摇着他直喊:“副班长你怎么了?副班长你要坚持住啊!”他断断续续喊着我的名字,就我去喊班长。

相距不到二十米,来到跟前班长问我啥事,我说:“副班长叫你”。班长和我急步跑到副班长跟前,他已说不出话,脸青紫,嘴角两边吐白沫,头左右只摇,一条腿伸踡不停,用脚后跟把地皮蹬了一条深印子,手里紧攥着就地抓的几个小石子“吱吱”直响,我急忙把他的头抱在我的怀里。此时,他痛苦极了,我们喊他、摇他都不理,只叫了声:“班长”,手指了一下电台就猛地摔了下去,眼睁睁看着牺牲了,抢救都来不及。

他的前衣襟各少了一块,扣子掉光,袖子袖口已摔开只剩半截,用一截电线捆在腰间;棉裤已经大开花,膝盖漏在外面;长毛帽子变成短毛,颜色已退。他就这样走了,才二十岁啊,就永远的离开了他的战友们。人人悲痛欲绝,擦干眼泪,咬紧牙关,继续向前进。

空投救援

好消息传来,空军要给我们空投给养。“空军老大哥,多谢了!”营长一遍又一遍重复感谢词。由于四周群山影响,电台功率又小,电报根本发不出去,电台也只能近距离喊话用。一打开电台,总参和南京、成都等军区都在呼叫我们,电台里一片嘈杂声可以听见,遗憾的是我们回应对方却收不到,只知道我们与上级失去联系。

也难怪,我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地,没有个名字。山,也没有个名字。地图的绘制也不过按地球大小比例“分块”而已,地图在这地方也不起作用,到现在我对着地图也没弄清当时是在那一块。营首长把地图揉搓烂了也白搭,有时他们开玩笑说:“这不成了二傻子了吗?自己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只有一个清楚,目标是敌人,大方向西西偏北。飞机能找到我们估计也不容易,不知侦察了多少回,费了多大劲。

飞机空投了,一个个降落伞缓缓落地,渴望终于实现。大米、罐头、军用干粮,瓷坛子装榨菜,还有慰问信,我们十二万分激动。尤其是军用干粮倍受欢迎,还分早、中、晚三种。早餐,饼干可直接进口。午,大米。晚,面条。都是压缩的,水一泡就吃,很实惠。反应一般的是慰问信,尽管是上海等大城市女子中学的,热情洋溢,甚至是诗情画意般的,敬佩、鼓舞、赞美声一片,此时好像对不上号。我拎着问他们,回答说:“当前已经拼到底了,不需鞭策,需要的是这个,实惠!”指了指手中的干粮,仰头哈哈大笑。

这是多少天以来的第一顿饭啊!大米饭一熟,香味四射,不流口水都不由人。但人人只能吃平时的一少半,不到二两重,作为纪律必须服从。为啥?很简单,肚子空了几十天,猛一下放开整是要出事的,都自觉执行绝不马虎。尽管这样,五十年代末期我们的高空飞机有限,这四百多张嘴一架飞机的空投又能维持多久。

当天晚上接到军情,前左方向约二十公里有一股敌人,连夜急行军。果不然,一顿饱饭起了大作用,天快亮时战斗开始,并同时结束。敌方小山包的哨兵打瞌睡被我们擒拿,山包前低凹处,匪徒们分四个帐篷还在睡觉就被一下子捂住了,只有喊声加上拉枪栓声。我们的速度敌人不得不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敌人懵了。没开一枪全部生擒,这也好,免得敌死我们费子弹。俘虏23位,是他们所谓精悍力量,青壮年多,人人佩戴三大件叉子枪、长藏刀、小短刀。真本事到底如何?因没展示就当了俘虏,也就不得而知。

别小瞧这一仗,敌人可给我们帮了大忙。牦牛驮的炒面较多,我们“借了”了一批足有二百斤,还有六七条干牛腿。我参加了分配,绝对没给打“借条”。

这没开枪的漂亮仗是耿连长指挥的,具体战术是先控制每个帐篷的拉绳,拉绳全部到手后指挥员手一挥,“呼”一家伙四顶账蓬同时大揭盖,敌人统统就地等着挨摁。这叫什么仗,正规名一直没定。俘虏中的歪嘴子头儿脖子直拧,评价耿连长的“战术不是”,很是不服。

此战之后继续西进。行进中又发现一大自然奇特景观,地老鼠地带。老鼠都见过,不稀奇。但这里如此的多、集中、面积之大实在是没见过,可以改变地貌。我们整走了一天,才斜着跨出上山离开。几十里地全成废墟,看似平地,人踩上去“扑哧”一家伙能陷半尺深,拔了左腿陷右腿,一阵儿腿肚子只发酸,让人哭笑不得。真是地球之大无奇不有,那些家伙和高原其他地方的老鼠一个熊麽样,猛一看没尾巴。所以,战友们又给高原加了一“怪”,西藏的老鼠没尾巴。还有一个奇观,这块大平滩足有百把十平方公里,脚下有稀疏的笈草,唯独人不能进,尽坑人。空中、地上有小鸟飞窜,和麻雀大小近似,也叽叽叫唤。人们会问,在这无建筑无、无树木、一根电线杆子都没有的地方,鸟儿住那?留意一瞧,原来和老鼠住一块。在鼠洞口距地面十公分左右,拐一个小弯,鸟儿筑巢栖息。该地我们起名“老鼠滩 ”,这一怪为“鸟儿老鼠住一搭”。

我们在与死神搏斗,人已脱了样,嘴唇裂口子淌血已无感觉。指甲盖因缺氧和营养凹陷,指甲尖翘起变形;很多战士因挖野葱、挖战地掩体等劳动,指甲脱落。衣服已破烂不成样,鞋子用绳缠布裹。只有挺和坚持,坚持就是胜利。

这一天,突然听到飞机空中轰鸣声,大家不由得喊:“救星来了”。飞机又要给我们空投了,人们簇拥着向空中的飞机招手欢呼。地面按要求快速在做着迎接空投的准备,首长们轮番和上空喊话。当一袋袋物品随降落伞落地的时候,人们泪水流下。此次空投物品中,有少量烤饼子,主要是四大麻袋豌豆。豌豆在空中撒去一袋,当时看可能是出飞机仓口麻袋划破,一袋子落地时袋子被墩破,蹦了个满河滩。我们虽然没有一匹马,但马饲料豌豆对我们来讲很不错,马上一煮就能充饥。可是还是少了点,实际只到手两麻袋。还有牡丹、前门烟各一箱,分了好几遍才推销完,一般烟民早把烟忌了,结果是干部占绝对数,只登记几连某某啥烟几条就得。没落款也没登记日期,因为当时谁也不知是几月几号。后来回到黑河交纸条,供给排长(叫张宝业,河北通县人)还表扬了我:“小家伙行啊,扣钱大家全承认,还表扬你那烟是全世界第一香”。

本次投下来的慰问信比第一次更多,人们此时的感觉从需要讲离它更远了,也就更没发出几封。空军驾驶员老哥的“空中散花”表演,照顾我们在原地多呆了一天,河边检豌豆。到手不上交,谁检归谁所有。人人手拿罐头盒,往河边沙滩上一坐,两腿儿伸直,投到盒里当当响,很有意思。不对,首长现场讲话了,因为他发现不少同志边拣边往嘴里填吃生豌豆粒。首长并没批评,只是说:“同志们听话啊!今天咱们不走了,有时间的,豌豆很好煮,一会儿就烂,请坚持一下”。首长不说了,显然他说不下去。

第二次空投后的五六天,我们又向西北行进了数百里之多。仍是距目标时近时远,敌人和我们兜圈子也习惯了。又是一个突然,飞机声由远而近,部队立即停止前进迎接空投。我背上专用“家什”直奔北面大山。“家什”是两大截子红布,每截近二十米长。按规定,上次摆的是人字形,今天需摆个“T”字形,给空中飞机起引导信号作用。战友们们此时站在山下面光激动了,就看我一个人的表演。尽管使劲往上跑,他们还叫我加油,个别小子嘴里还带刺:“再快点跑,不然飞机跑啦,妈的”。顾不上理会了,只想快一秒是一秒。摆完标记,用石头压好,就地往半山坡上一屁股坐下去,“哇”一家伙喷出了大半碗黑水,头晕了好一会,深感演独角戏不好玩。

飞机从我面前又一次穿过而去,又回头过来,看见副油箱已扔,按惯例应该是马上就要空投。然而,飞机屁股一撅,冒着白烟越飞越远而去。营首长对着电台嗓子快喊哑了,再祈求也白搭了,上空回答只有三个字“没油了”。

再减负荷

从这次以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飞机。我们也明白,相距飞机场越来越遥远。群山峻岭,沟壑万千,渺茫无际,飞机无能为力,高空侦察搜索也难以做到。我们更苦了,三个最基本关系着生命的条件“吃、穿、空气”全缺。人已到所能承受极限程度,在恶劣气候侵袭下,加上白天黑夜长期磨损,棉衣成絮,显得寒冷逼人更为肆虐。饥饿、寒冷、缺氧、像三支恶魔在一步步逼近,又相互在作用,就更加大了威胁性。

人在饥饿中如果寒冷再掺入,滋味就让人难以煎熬。每晚露宿,睡觉姿势是坐睡,我们叫“相互借光”。为了防止脚冻伤和暖和,脸挨脸、背靠背对坐,把脚互相伸在对面的屁股下,背与背靠紧,互相挤紧更暖和,风进不去。说真心话,坐睡一宿,比白天行军还累,腰发酸。四川籍同志讲:“腰杆子疼”。特别在肚子很饿的状态下,夜更难熬,也分不清是自己还是别人肚子“咕咕”的响声了,咬牙挺着、瞪着,只盼星沉月落、旭日东升。

在残酷的情况下,部队只有不断减装,减负荷量。一次次的减负荷,眼下也没啥可减了,也起不了多大作用。起初,飞机空投食物的降落伞是人背着行军,早已减。帐篷原来扛着,减掉了,小件军用十字镐等,能减都已减了。个人物品也没多少可减,像被子已所剩无几,就是剩下的也破烂成棉絮,仅晚上盖膝盖你拉他拽的几天就报销了。但在当时要求必须认真做。

真没想到也减到了我的头上。教导员也知道,我那只小野兔早都自行减了,现在还有啥减的呢?野兔来历很有意思,前一段时间过一片草滩时,兔子特多,奇怪的是不知道躲人,脚下乱窜,几乎是拱着往前走,这也是藏北草原又一怪“兔子见了人不怕”。我在行进中顺便捡了一只三四两重的小家伙放在衣兜里,有时晚上揣在怀里,途中休息时拿出来玩,常常引来战友们围观。那家伙不吃野葱,别的食草也没有,养了十多天,就自行减掉了。可是现在首长为了减负荷找我,也许有别的啥事。

教导员先夸我两句,然后动起真格的,爱抚的上下打量一遍说:“长了,个头猛窜。人家吃好的长个,你小子怪,越饿越长。”“这不明摆着”我心里说。他又说:“人是长了,就是显得脖子太长了些……。”我有点着急,问:“啥事儿?”他指了指我身上说:“现在你的‘真东西’也没多大用处了,我想你把它减了吧,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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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银元本来是备用买牛羊肉和咸盐等生活品的,结果这一方面一个子没花出去,无人区花给谁去。偶尔,从望远镜里发现牛羊群,因反动上层农奴制宣传,十里以外就避开我们跑了。结果是,银元先后发给牦牛队赶牦牛的老乡。我们越是需要牦牛队配合,老伙计们越是一路事多。也难怪,半原始农奴制下的人,和我们合伙在一起走、生活、打仗,试想,能配合得力吗?你最着急时他反倒平静,你笑他哭,“麻頼”随时发生。但发现有一点可解决,对银元不摇头,对他们起了很大刺激作用。就这样,三天两头三枚五枚地发给,已所剩不多了,其他项目开支一枚没花。

眼下虽没牦牛队不需要了,以后很难说,有它必竟方便,起码能给人壮壮胆。我实在舍不得,再累我可坚持。教导员见我迟迟不动,进一步说:“那天跑山上摆空投标记信号时吐了吧?”我点了点头。“银元这玩意儿人说吸肉,在人饿的时候越掂越沉。这两天发现你已经很吃力了,舍了吧。只要人在,战斗胜利了咱还稀罕这玩意?”首长说到我心里头了,是的,尤其最近这几天越背越重,不到五十块觉得比五六十斤还要重似的,每一块只要一挨身,就像块磁铁一样紧紧顶着。但打心里还是有点舍不得,我最后说:“留几块?”首长点了点头。就地有一个水冲的小坑,留出五块,剩下的全倒下去,用脚踢土填埋好,面上随便用手抹了几道。教导员问:“这是干啥?”我顺便答:“迷惑敌人,万一敌人发现了偷走咋办?”然后我两入列,随队而去。

无限风采

在这异常艰苦的岁月,精神是第一位的,只要精神在,再坚持一下就是胜利。反之,即涣散,甚至垮掉。

一日,天气较好,大晴天。部队就地休息两小时并开娱乐会,说、唱、讲都行,形式不拘。特怪,这种极艰苦条件下人为什么容易激动,像一堆干柴一点即燃。不知谁用了“光荣”、“风采”字眼,无形中成了主题。战士们从敦煌人民群众夹道欢送时的英姿风采,到大柴旦接受检阅宣读彭德怀国防部长命令时的威武风采、沱沱河战斗胜利后的风采、索宗县藏汉民族的殷切期望、藏北以来屡战屡胜的风采,一直到眼下最艰苦岁月的风采。人从容貌看变形了,衣着破烂不堪,然而风采无限。

我们班长演讲:“老子是关公庙里的‘周仓’,鬼见了都怕,莫说小小叛匪,日妈的!”是的,脸,都是赤红色,四百多人同一个颜色。服装也一个样,帽子,从深咖啡色长绒驼毛褪色成浅黄色,而且也只剩中间一流短毛了,其余部分成了“猴屁股”,光皮没毛了。棉上衣,最先烂的袖口开花,随着两只胳膊肘磨透成窟窿,前衣襟由底向上发展,全部保留剩下的部位是脸腮两侧;由于长期坐着睡觉,脸上渗油全蹭上了,像理发师挄刀子的条布“鋥亮”;别看吃不上油水,这部分油水倒是特别厚。棉裤,烂得干脆,裤角、膝盖、屁股同时现光彩,漏棉花由小到大越烂越大。内衣就不值一提了,我的内衣是打穿上到报废一次性处理,没洗过也就省了肥皂,最后是从两只袖口一拽,简装处理。头发,从三月至八月近半年能张多长?人人超过现今有些小青年的“爆炸式”。

如果全部一组合,什么感觉?不妨一试,头戴缺毛的毛皮帽子;上身棉袄左右胳膊袖子少的并不是相等,有长有短,有的一只袖子里布残存,就往胳膊上一缠,个别穿衣费一点的,已成坎夹;棉裤,只是每个人各自烂的程度合部位不大相同,个别已不能遮羞。但我们风采依旧,士气高昂,斗志丝毫不减。

艰苦,极苦,无法形容,无可比的苦。像崴脚脖子、扭碰而伤筋动骨,轻则抹点红药水、酒精什么之类;重者,像平时可以拍片休息几天,而现在不算事,这一切全免。有的同志脚脖子肿的又黑又紫照常行军,想找个棍子柱一下都办不到。不论伤势大小,任然是两个字“坚持”。

崖石山之战

一日,我们顺着一架西北东南走向的山脉南面阳坡西行。山很高,顶部有雪一望无际。山很陡,不时见到岩石以各种姿态伸出山体;山褐色,苍老挺拔,气势磅礴,奇峰怪石重叠,似雄鹰展翅欲飞雄姿。山上白雪皑皑,山下野草青青。可能是此山陡峭而且高的原因,阳面显得气温暖和,山坡下面青草也稍密。气温暖和给我们直接起着提神的作用,是近几天行军速度最快、走路最多的一天。残缺的棉装以往总觉得单薄,现在到觉得累赘了,人人汗流浃背。

大概是下午三点多,大家正走的带劲时,突然命令“停止前进,就地宿营”。战士们议论纷纷,好不容易遇见个好天,趁天早再走点多好。军人,就是这样,一声令下,立即止步。哈!好事都攒到今天了,发现紧靠山崖下有一长溜子半洞半崖式的大羊圈。又是一个大自然的造化,令人大开眼界。

长崖有一百多米长,前沿伸出,深度不等,最深处往里有二三十米,浅处也有十多米,高有七八米,大喊一声竟有回声。从印迹看,已有很长时间没来过放牧者,只留下地上三四十公分厚、干的哗哗的羊粪蛋恭候我们光临。空间比好几个礼堂还要大,兄弟们打着滚也用不完。人人兴高采烈,情绪特别的好。不远处,顺山走向有一条小溪,崖洞内可听见哗哗流水声,经口尝水质很好,不苦、不咸带有甜味,可以饮用。住上这高级“宾馆”,喝上甘甜水,当年神仙也不过如此罢了。

我们发现,凡牧民设羊圈处都是好地方,向阳、避风,附近有水、有草。羊粪是“珍贵”的好东西,属于暖性,可铺、可盖,使用方便。铺,越厚越热越暖和。盖,入睡前把身子埋厚,需调凉时身子稍微一动,粪蛋儿即滚下,身上随凉。但有一点必须注意,一旦躺下只须静,可别乱动,否则就下暖上凉了。

半夜十二点左右,突然紧急集合。不到五分钟,一连提前出发了。宋营长战前动员:“敌人在前方约五公里处,今晚也住在山根下。这股敌人有一百多人,是拉萨叛乱溃散的主力之一。这些天来,我们追的就是这一帮子。我们累他们更累,追的他屁滚尿流啊!”紧接着,宗参谋长布置战斗任务。参谋长名叫宗封镇,高个儿且很魁梧,又白又胖,风度潇洒;牙很白,一笑白牙显露,让人感觉他成天是在潇洒浪漫中生活;四个星一条杠的大尉,安徽萧县人,讲话家乡味很浓,口语好说“伙计”。他上场就说:“敌人百把号,这些天叫咱们可把他们追‘拉稀’啦!硬是咬住他没撒嘴,今晚就要吃掉他,要‘拉馋’了伙计们!敌人贴山住的,背靠着山省咱一些事了,他飞不到天上去。就剩下了三面,前面西头,刚才一连出发就是堵住他们。正面,二连、三连。炮连,别慌走,堵住他的后路就中。机枪连掰四瓣,东西两头各一,正面二。多拿活的,还要节省子弹。老兵们注意,别抢着过枪瘾,咱都在场,发现了下来别怪我‘熊’你。到时候有啥变动咱再说,出发吧,伙计们 ”。就这样,总共十来分钟就出发了。

当晚天气很好,可能是农历十五左右,头顶上的月亮又大又圆,视线很清晰。各连已各就各位,但临场发现新问题,原来敌人住的很分散,像拉羊粪蛋似的稀稀拉拉摆了三四百米长。明明是一伙,如此分散住宿不解其意。我们为了集中火力速战速决,做了临时调整,分个包干,按帐篷数目具体到排、班、个人,一旦总攻开始,各奔自己的目标。敌人太麻痺了,这么一大摊子,只在最西头小高地处设了一个哨,而且只有一个哨兵还抱枪坐着睡糊涂了,擒拿他时的一瞬间,枪已被缴还叫不醒,咧着嘴傻笑了半天才又低下头。

这时,我们正要喊话劝降,只听见最西头帐篷口“嗷”的一声嚎叫。原来是一个匪徒出帐篷解手,一转身被帐篷绷绳绊倒就大喊了一声。因为敌人处于神经高度紧张状态,没出帐篷就叮叮当当开了枪。由于帐篷地势高,对我们有一定威胁,必须除掉。敌人既已提前开火,我们总攻也随之开始。在一连以猛烈火力拿下最西头帐篷的同时,各连也以最快的速度扑向敌人。我军势如破竹,敌人的帐篷几乎是同时倒地,有的是大揭盖,有的是扣网或倒塌,“举起手来!”“缴枪不杀!”,整个山谷里喊令声、喊杀声四起震天。敌群彻底乱了,鬼哭狼嚎,丑态百出。有一个家伙没淌血也没伤着,抱着头声嘶力竭地喊:“噁让劈叉唻”(藏语:我死了)。还有个匪徒摔倒时鼻子和嘴被帐篷橛子挂出了血,就使劲喊:“挠古、卡,没斗唻”(藏语:鼻子、嘴没有了)。战士训到:“废话,没嘴还能说话?走!”枪尖一动,乖乖举起手如俘虏群去了。

整个战斗半小时结束,干净利索,共打死六人,生俘八十二人,其中打伤七人,无一漏网。我们无一伤亡,全胜收兵。其实死的那六个有点冤,都怪他们出帐篷解手的那位同伙沉不住气,一泡尿冲走了他们六个哥们。该死的没死,他到活着。这帮家伙家底儿不菲,因被我们全端,清点起来挺麻烦。“老活佛”身上有一支左轮手枪,下面八位所谓“八大金刚”每人左轮手枪一只,剩下的喽啰兵没有空手的,都拎着家伙。叉子步枪扔了一堆,各种子弹一万多发,手榴弹一箱还没启封就交给了我们。手榴弹是美国四八年造的,且不知还响不响,他们竟不舍得用,丢进湖里炸鱼都不一定响了。

我们趁其不备突然袭击,尤其是夜战的神速,闪电般的奇快,敌人是怎么也想不到。个别俘虏还想不通呢,他们中拧着脖子、翻白眼不服的顽固分子有的是。他们不服的是,凭实力确实能招架一阵子,“提前招呼的没有,晚上睡觉的大,嘛赖、嘛赖”气的只摇脑袋。最后和战俘打交道得知,他们的逻辑是打仗应和摔跤、斗牛一样,先喊口令,双方再开战,否则“军人的不是,打仗的不懂”。对于这荒谬无极之谈见鬼去吧,这一套恐怕连他们自己也不会这样做。

被生擒的这位“活佛”,是拉萨地区较有实力的反动头子之一,是挂上号的人物。本来是随达赖外逃的,但不知啥原因掉了队。他自知罪恶深重,西藏人民和解放军绝饶不了他,于是就凭借藏北旷无人迹的荒野苟延残喘,和我军周旋,以待机再反,今天,终于落到了我们手里。仅从所携带的物品看,是准被备长期泡下去的,吃的、用的等东西很多、很丰富。光是马就有三十多匹,虽不起眼,但着了忙比人跑的快多了,又不怕气候恶劣,没高原反应。毛牛群很庞大,有六七十头,全部都满载驮着物品,糌粑面(青稞炒面)二十多驮子,以每驮子二百斤算就四千斤以上。牛羊肉十多驮子,酥油、盐巴、茶叶等齐全,而且量大。用的东西比较杂乱,除常人使用的物品外,也有骇人听闻的东西,而这一类所谓贵重物品又是反动活佛的罪证,共有二十多箱。每只木箱四角和锁扣处都用镀金云子花包着,外部是带毛的生牛皮包装,箱子体积大小一致,一色紫红。

这一大帮子有一定实力,气势汹汹,满可以横行藏北高原吓唬老百姓的,但是却被我们一举消灭。

自力更生添装备

打了如此漂亮的大胜仗,缴获了如此多的战利品,胜利喜悦言于溢表。作为革命战士,当为人民打了胜仗的此时此刻,还有什么比战士的心情更激动、更自豪、更骄傲。战士们尽管已衣不遮体、嗓子沙哑、一笑嘴唇滴血,但还是跳啊唱啊,欢庆这用无比艰难得来的不易胜利。唱了一遍又一遍,当唱到“我们在太行山上”歌时,战士们不由得对其中的两句歌词反复多遍“没有吃、没有穿,只有那敌人送上前……。”。战士们感慨,我们在藏北高原,就好像是当年八路军老前辈。是的,敌人给我们送来了吃的,有炒面、牛羊肉等等。也给我们送来了穿的,不过穿的还要自己动手才行。

缴获了两箱子毛呢料子布,不理想的是全是彩色的,红、绿、蓝、深藏红色等五六种颜色,全是真毛厚料子布。战士们就各显其能发挥特长。能者当师傅,老兵帮新兵,自己动手缝衣服、补衣服。布料没得挑拣,都带彩,将就吧。

刚打完仗,我跑腿的事多,又自知自己手笨拙就没动手,心想凑合着穿吧。没想到,班长找上门来了,手里拎着他的杰作,我一看像一件衣服,就想婉言谢绝。“试下,合适不?”班长不容我分辨伸手就帮我脱棉袄,边脱还说:“早晓得你是光筒筒了”。我立即辩护:“没有、没”。他“啪、啪”一个肩头上打了我一巴掌,说:“早就全露了”。经试穿,班长对自己的劳动成果很满意,口里反复念叨:“这一下暖和了,暖和了”。我激动地问:“你咋弄的?”他指了一下腰里总吊着的一串指甲刀钥匙串,自豪的说:“这儿”。我满含热泪不知说啥,班长见状忙说:“莫激动,这是龟儿子大头活佛送的,不穿白不穿。咱也开开洋荤,穿呢子!”还给了我两条红呢子布,我不知道啥意思,班长:“真笨,绑裹腿,晓得不?。

班长转身而去,我那能平静,这就是我的班长,这就是我们军队在极其艰苦环境中的人际关系。我最后平静下来,激动地把“衣服”翻来覆去细看,大红色,长到膝盖,又肥又大。穿上看像衣服,脱下来摆平了看又不像。很像麻袋底儿掏了个洞,左右两边加上两个袖子,一折就成了。也似一大块料,从中间一折二,中间开一个眼穿脖子,两边袖子各用两块布一连,没有扣子也无扣眼,全用绳儿、带儿代替。从此,天天穿着,一直没脱下过。可起了大作用,软软的,好舒服好暖和。最后是,收剿回到黑河后被工委慰问队的女同志“收缴”废弃了,如若保留至今,也可能价值不菲。

残暴虐奴的罪证

仅从被我们生擒的这位“活佛”所有的物品来看,这个坏东西是西藏维护推行封建农奴制最反动的顽固派。从所携带这部分实物中铁的事实证明,反动农奴制是最黑暗、最野蛮、最惨无人道,其残暴行为令人发指,触目惊心。

其中一个木箱里装有两具“干尸人皮”,从被残杀者后脊梁上留有一尺多长的口子看,可能是将人的骨头、内脏挖空的总刀口。一具完整的人皮,悬带脚、手、头,其手段惨絶人寰,其景象惨不忍睹。被残害的均为女性,系娘俩,母亲四十多岁,小女孩十一二岁,所犯的罪是“偷吃”了主人的东西。尸体虽已干枯,但头髅残留母女二人的头发,牙齿均在。还有人皮两张;人脑壳做的碗四个,内用镀金包,底部加一镀金圈儿;人手腕至胳膊肘骨四节。他们招认,肘骨全是十七岁女孩子的左胳膊。太作孽、太无人性了,我们无心再追问更详细的情况。还有抽筋、扒皮、打脸用的生牛皮扇子等工具一批,分装其他几个箱子。初接触,心里森得难受,但革命需要只得干。

为了从中受教育,提高战斗力,就地搞展览。战士们深恶痛绝,人人义愤填膺,决心为了消灭这些惨无人道的豺狼,为了百万农奴得到翻身解放,再大的苦能吃,天大的困难能战胜,誓死消灭敌人。

打了胜仗士气高涨,休整两天后继续往西北无名大雪山进发。这也是我们此次最后要歼灭掉的一股反动武装顽匪,头子叫什么“旦白牙膏”。大雪山影绰可见,特别的高,敌人要想翻越不可能,这样三天左右即可到达战区。但走了第一天问题就来了,那几十口子俘虏一路净捣蛋,严重影响了部队前进的速度。敌人虽成了俘虏可心里并不服,行走了不一会就发现所去的方向不对,想法跟你耍赖。本来语言交流就不大畅通,这样一来,能听懂的话也就装不懂了,统统的“嘛赖”了,这真叫豆腐掉进灰堆里——拍不得吹不得。反过来讲也是,带着这么一群人嚎牲畜叫的人马去行军打仗,只能是自找麻烦。所以,你越着急他则越慢越好。你越是感到他们是累赘,他们是越不利索。费了好大劲,一整天才走了二十多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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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留守了一个排战士,其中病号占多数,我和教导员也一起被留下,看守这一群被俘的人马,也就是从现在起离开了大部队。开始几天,有部队战士站岗看管也还可以,慢慢我就吃力了。情况是主力部队走后没几天,友邻部队后撤经过,绝大部分战俘、战利品物资和我留守部队随之离去,只剩下教导员和我俩人带了个大头活佛及六位金刚保镖,在原地等我营主力返回。

在河边有一辆搁浅报废的卡车,上有篷布,是友邻兄弟部队留下的,我二人带着七位俘虏就此扎营。从此,就和这些厌恶的家伙打上了交道。必须明白,敌我人员比例“二比七”,在这藏北无人区,什么样的“如果”、“可能”都意味着存在。是的,有一定的冒险性,是够悬的。然而,在战争状态下,似乎这种做法时有存在,不能像和平时期考虑周全、面面俱到。

开始教导员说三两天内营主力回来或者有路过的部队,就可把这些家伙发落,那知半个多月才交出去。这个特殊的战俘营任何设施条件没有,但起码做到不死、不跑、不出事,咋个玩法?现实就这样,担子压上了必须挑。我第一个想不通的是,还要和这些家伙在一个个锅里搅勺把子,甚至我反倒服伺他们。敌我态势明摆,教导员因病体弱,平时是出了名的“田大胡子”,这几个月更是“长荒了”,气候生活条件又给他脸上添了很多双眼皮,个别战俘谄媚喊他“阿爸啦”(藏语:老大爷)。本人毕竟太嫩点。对方,大头活佛奸诈阴险,其六个奴才是所谓“八大金刚”数内的精英之流。确有二比七的“战争”,决斗随时可能爆发。半个多月里,恨不得长八只眼睛、四个心眼儿,弦儿绷的特紧,每时每刻都在提防。深知,若出现半点闪失,就将纵敌得逞,自己毙命。

我主要任务成了炊事员。炊具很简单,就一口二十来公分大的一口小铜锅,别的啥也没有。每天做完吃的烧喝的,就这样一天一天忙活,硬是忙活不完。早上,我们俩稠稀饭吃完,紧接着要给他们烧开水供和糌粑用,一锅不够还需两锅。这些家伙别瞧不咋的,肚子蛮大,装的不少。最先还洗净锅再烧开水,后来也就免了,稀里糊涂开水一锅凑合吧。不是我虐待俘虏,我人不利索我承认,但条件受限。烧的唯一是羊粪,二里多远以外才能找到羊圈,每天上午仅能背一趟,一袋子当天就烧完,天天要去背羊粪。羊皮风箱不经用,到处是洞,塞了这边那面跑气,遇到潮湿羊粪,全靠那玩意吹风才能着火。水是河里取,取水以前先把冰砸个洞,然后用锅端。

有一天,我把六个保镖召集到一块,叫背过身去,用咱随车带的粗长麻绳,从后腰打上一个结,然后下一个继续,相距两米,每人塞给一个袋子。老小子们开始差一点吓死,以为我要解决他们。有一位还没轮到他上绳子,就“扑通”一声跪下抱住我的腿:“根啦咯具咯具”(藏语:求饶的意思)。我也急了,身边又没有翻译,可总得说话,顺口说:“枪毙的没有,羊粪的背了”。果然奏效,气氛有所缓和。简单教练后,喊了声:“走!”一串人直奔前方目标——羊圈。这帮人收集羊粪比我专业,手底下就是快,不一会儿人人袋子装的特别满。我下令顺原路返回,看起来他们彻底明白了,个别在小声叽咕,我喝令:“列队里不许讲话”,立即无声。教导员夸我说:“有脑子,小子行”。

住的,我们两个那几天没遭罪,真叫享足了“羊福”。就是在车槽子里铺了近一尺厚的羊粪蛋儿,然后各大半袋子当“睡袋”用。晚上临睡前,我把红呢子大褂一脱,棉裤一脱,光腚钻进“睡袋”。裤头?不好意思,早就穿失踪了。这样进袋子特暖和,这一绝招是教导员教的,绝啦!越睡越暖和。睡热了有时还放风,也简单,那个部位太热了只要稍往上一抬动,身子上边的羊粪蛋往两边一滚就降温。反之冷了,两手一刨,身子上边加厚就得。哪一段时间,还遇到一次特大雪天,我们俩谁也都没得感冒,更别说冻伤。

俘虏是这样安排的,大头老活佛为了防止他搞阴谋,离那几个较远,看汽车头。就在汽车驾驶室侧面地上挖一个半尺深、一米见方的一个坑,我用牦牛毛绳在他光身子上来了个“双十字掛带”,从脖子左右两边各一条绳子斜拉到胳肢窝,也就是斜十字,背后系个死疙瘩,上面拴上粗大绳,往车前轮上一绑,晚上套、白天摘。教导员提醒我要注意政策,别过火了。我虽点头但心里是不通的,只说了句:“特殊时期,二比七,委屈一下吧”。我特恨、特烦、特恶心这个老东西,心里想要有脚镣我非给他带双的不可。其实叫他跑可能也挪不动了,老鼓老鼓的大肚皮,起码有二百四五十斤重,没了马和牦牛谁能背的动他。对其他六位保镖用的是“单挎式”,就是一根绳子从脖子上斜跨胳肢窝,背后栓到坑外石头或木桩子上。六个人每人相距十多米,都是“单间待遇”,每个坑都是自己挖。

咱还是讲政策的,有一个表现坏的,就享受了“双十字”待遇。每晚个回坑儿睡觉前,我用沙子、灰、羊粪围坑外撒一圈记号,每晚只用一种。并拍拍手中的家伙,告诉他们:“如果发现谁出坑,死啦死啦统统的‘劈叉’”,都是低头弯腰嘴里直“啦索”。在这一类人面前,咱绝对要硬气,毫不客气地震慑了他们。

每晚,教导员和我各值半个班。我值上半夜的时候,天黑一会教导员就来换我,说年轻人瞌睡多。后半夜我没准头,躺下睡着还没睡够就老天大亮了,那些天里我的教导员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我们俩同甘苦、共生活,晚上头挨头睡在羊粪上,从感情上比父子还亲啊!我也日渐懂事,对这七个战俘的事一切是我全包了,没有发生任何意外,首长也很满意。

真是好心没好报,有天发生了一件事,有惊无险,生了半肚子气,也还大开眼界。下特大雪那天晚上,风大雪更大,人眼睛都睁不开,温度估计零下四十度以上。老活佛的坑浅所在地方因凸出风特别大,虽然身穿着高级皮大衣,缎袍等里三层外三层的,毕竟风雪太大,风大不御寒。作孽成性的家伙,那么大个肚子,万一冻死了,二天给上级不好说,于是我就采取了小行动。早先发现汽车后轮子里面有个小土坑,就把老东西弄过来,让他爬进去背靠车轮坐下,既能遮雪,还能挡点风。想到该怎么把他固定限制一下,老奸巨猾,万一发个疯趁机跑了就完了。嘿!急中生智,拉来粗麻绳,连胳膊带人一起捆到轮子上了。也很简单,绳子从肩膀以下“噌噌噌”三四道一绕,再来回掏缠了几道子。绳子怪硬,也没大固定紧,但保证解不开也挣不脱。

第二天早上,发现大雪下了没膝盖深,风刮的也小了,我深一脚浅一脚大喊了几声,坑里的六位抖了抖头上、身上的雪,都好好的。我还真佩服这些家伙能耐寒,个个是大袍子和衣而睡,脑袋一松、脖子一缩、腿一蜷,硬是抗过这零下四十度的天气。当给老活佛松大绳的时候,绳一松没想到他软啦,跟着绳向前猛扑倒下。我猛惊,难道冻死了?赶忙钻到汽车下面,拉了一下他的腿和胳膊,见能打弯,好像没死。叫来他的全部保镖,示意从车下拉出来抬到车上,让羊粪暖一暖、缓缓气。六个保镖亲他、喊他,眼都不睁,停了半晌听见哼哼声,没死,我才放心离开烧水。水烧好以后,我满满地舀了一大碗给老家伙端去,在想争取弄活他,二天交给政府让人民审判他。当我端详着开水走到跟前一看,猛一下楞住了,只见六个奴才分跪两边,把老东西的衣服扒了个精光。老家伙脸朝天躺着,嘴里还哼哼唧唧的,奴才们一个一个舌头伸出老长,在老东西的肚子上、脸上乱舔,个个鼻涕、口水、眼泪直往下甩,令人作呕。老东西淫威未减,奴才把自己的舌头变成刷子,活像猪狗禽兽。我一瞬间血液凝固了,憎恶、疾仇、激怒、恶心无法控制,气的手发抖、牙齿蹦蹦作响,大吼一声:“滚!”同时一碗开水砸向雪里,雪即刻穿一溶洞。随着吼声,老东西“噔”的一下坐了起来。一惊两眼现真形了,两只贼眼又大又长,眼睫毛很长且泛黄,活像受了惊吓的野猪。他和我对视了几秒钟,无奈地半闭着眼,慢腾腾地掩上衣襟。奴才们抱头鼠窜,最后有两个小子磨磨蹭蹭不愿走,意思要背还是抬老家伙,被我“吭、吭”每人屁股上给了一脚,捂着屁股各回个人坑里蹲着去了。虽然两个奴才都穿着老羊皮袍子,根本踢不疼他们,我倒是消气了很多。贼老东西乖乖自己回他坑里去了。看着其后影,我不由的“呸!”口水送他。

教导员问我“咋啦?”,我气愤的说:“他们用舌头舔老东西的光腚”。教导员当时没讲话,过了好一阵才意味深长地说:“农奴制野蛮愚昧,要推翻打到它,任重而道远啊!”我们俩再没说话,各自在思考。

又过数日,上级派来收容队,把全部战虏统统带走。同时,我们还得知我一营在前面大雪山打了一仗,敌人主力大部被消灭,小部分溃散。考虑到无名雪山气候状况,部队不再继续前进追击,折回来消灭散匪。据情报,部队相距我们俩人不远,最多两天就可以迎上。于是,我俩交完俘虏,即刻动身徒步正东方向迎部队而去。

挑战生存极限

在渺无人烟的藏北荒原,我俩开始了新的征途。作为一名战士,离开了部队群体,从精神上失落感不由而生。两人的队伍单独跋涉行军,也算是“创举”吧。可现实就是这样发生存在,又必须面对。我二人第一天的行军很顺利,走了近百里路。第二天,估计可以迎着部队了,但结果令人失望。随后,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和部队彻底走散。

我们这两个人的“部队”,且莫说遇到敌人战斗力如何,仅吃、喝、住、行这几项最起码保存自身生命存在的条件也日趋严重,一步一步的把我二人往绝境上迫。吃的,两天后绝粮,又过上了原来的生活,靠挖野葱填肚子。我在行军第四天感到肚子很痛,教导员不知,只有坚持着往前走。喝生水是必须的,又没有锅。发现河沟,先喝饱肚子,然后再装满行军水壶,天天如此。住,选择半山较多。山上太冷,目标暴露性也大,不住。山下最好,但觉对要慎重,万一山上有敌人,居高临下势必吃亏。所以,一般半山为最好。每晚,我俩背靠背坐着,一个姿势从天黑到天亮,一人负责一个方向,放哨睡觉两不误。遇到气温暖和的小山包还可以打打盹儿,有的时候就不行了,刚想睡着教导员就用胳膊肘直通,怕我冻坏手脚。倒是有一块方块帆布可挡一下风寒,但不敢用,怕出现目标招引麻烦,也就只有坐着睡了。行速,越来越慢。饥饿和累在无情地向我们袭来,孤独、甚至恐惧感都有,而且日渐强烈。

有一个晚上,我们俩在一架山的半山上宿营。那夜不很冷,有月亮,山下距我们百米左右有个湖。半夜时分发现情况,从西面顺山根过来两个黑家伙,我立即卧倒做好射击准备,渐渐走近已看清是四条腿。对,野兽是肯定了,但是啥家伙就不好说了。正在这时,其中一只家伙不知出于啥原因,突然四蹄刨土,沙土扬起把它们掩没。我此时绝对再沉不住气了,我是陕西渭北黄土高原长大,狼常见,而且经常听老人们讲,一但遇到狼刨土就要向人进攻。究竟是实际经验还是吓唬小孩的,无从考证,但我已死记住。到了此时此刻,先下手为强吧,我随即举起了枪。当我就要扣动扳机的一刹那,教导员猛地一下摁住我的胳膊,示意我憋住气不要放。我知道,此时要讲话教导员肯定要捂嘴的,只是头上冒汗心跳加快,心想“完了,等狼吃吧,多冤”。过了一会,两只家伙添水声可听见,“嗒呱、嗒呱”响了一阵子,然后慢腾腾顺来时的原路西去。原来是两只黑熊来河边喝水,并没有发现我们,虚惊一场。过后,我很后怕,如果按我的去办,说不定漏子就通大了。半夜三更枪一响,就等于给敌人送了信号,这俩人的部队就是长上三头六臂也难敌重兵,敌人用肉也把你夯倒了。另外,据讲黑熊若一下打不死,就会反扑拼命。

我俩人是一步一步吃力往前挪,唯一渴望的是看见部队,看见穿军装的人。可是几天来,翻一道山没有,再过一架山仍然失望。屡次失望,已把我二人推向绝境边缘。山,没名;路,没有;河,纵横交叉更无标记;人,满世界一个见不到。任何通讯工具全无,也许部队和我们擦肩而过也难以发现,群山峻岭绵绵不断。

就在这时,我不争气,彻底病倒了。拉肚泄黑水咱不怕,经历过,但这次肚子拧着痛,发展成拉痢疾,最后是拉血窜儿红痢疾。本来还可以坚持的,但发了高烧走路直摔跤,无奈就地住下。当夜雨雪很大,为了躲避,选了块小坑,我们撑上方块雨布遮挡。第二天,发现我两只耳朵被泥沙灌满了,估计与发烧有关。待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教导员的腿上。他哭了,一边用野草杆儿给我掏耳朵里的泥沙,一边喊我的名字,直到我答应了他才自慰地停了声音。此时此地他动情了,激动的说:“我田生宝当初也是像你这么大参加革命队伍,从抗日战争打到全国解放,从战士到跟‘吕正操’当警卫员,当了干部、军官,我不怕啥的,早够本了。孩子、多好的孩子,父母幸苦把你养育成人交给部队,如今我对不住他们,我舍不得你………”。我一见首长如此动情,随即痛哭失声,两人抱在了一起。当时,我的第一想法是失去首长我该咋办?我是怕失去这位我最爱的严慈长辈啊!

他用湿毛巾捂到我的头上,用罐头盒给我烧开水喝,在我俩炒面袋子里翻腾了半天弄出一点面粉,趴到我的耳朵边说:“有面粉好办了,你喜欢吃啥我给你做啥,快说”。我想起很小的时候在苏北老家拉肚子,我母亲好像用稠一点的面糊糊治过,此时不知是发烧嘴里没味还是想家了,顺便用老家话回答:“想喝‘糊涂’”。首长还不大明白,问我咋做,我给一说,他笑了:“我们那叫‘沫糊’”。原来如此简单。真是命不该绝,神了,只两顿,奇迹般神效好了。两顿面糊糊教导员半口也没舍得沾,全让我进了肚子。开始他用草棒往我嘴里抹,第二顿就可以自己动手喝了。再加上教导员的“辅助疗法”,这里捏那里拧。有一个动作还顺便传给了我,就是两只手互搓发热后紧捂肚脐上,一会手凉了就接着来。

为我的病耽误了两天行程,第三天继续前进。这一天,翻过一道小山梁,往下一瞅,“嘿”有情况。一顶很小的牛毛帐篷,附近还有一堆羊毛捆子。我俩立即来了精神,不由得兴奋起来,有人了!终于见到人了!是啊,三个多月了,没瞧见过人,也算奇迹了。至于是什么人没去想,只是想能见到人就完成了渴望之一。经激烈相争,最后决定由我上前摸情况。我一手握手枪,一手提着弦已挂在小拇指的手榴弹,到时候两样该先用那个临时定。我向帐篷一边爬行接近一边喊话,教导员则在山梁上用自动枪掩护。我俩商定,非特殊情况不先响第一下。到了门口也没回声,这个时侯也不允许扭头等首长指示了,就大胆冲到帐篷门口,猛一下掀开门帘。往里一瞧,空荡荡一人没有,一小堆儿牛粪烧尽的灰,几块烂石头,一旁还有一个生牛皮小筐,再无别物。

我踢了一下牛粪灰见底下还有火星,再看筐里盛有一点白东西,大小像细玉米馇子,颜色像豆腐渣又像生石灰,估计若是进“口”货就谢天谢地了!用手捏了几粒放进嘴里一尝,酸、还带点甜味,果然可食。吃第一口时,因担心别里头有名堂还比较谨慎,第二口、第三口,往后感觉是世上最美最好的第一食品,那个香啊!甜啊!绝了。就在这时猛刹车,想起了首长,再饿再馋也必须口下留情,毫不动心咽下了垂涎的口水,给我最心爱的首长留了一大半。真的,我只吃了三口。后来才知道,这玩意叫奶渣,是做酥油撇下的奶渣滓,晒干搓碎后穷人们日常品食。

为什么空帐篷人离去,我当时估计是被我俩人吓跑了。别看我们一老一小已衣衫褴褛、貌不惊人,但帽徽在,领章在,震慑力仍在,我俩人仍是伟大军队中的两名最坚强战士。我肯定了情况后回到教导员警戒处,并叫他快去吃好东西,我放哨。他把枪给我后,快步冲进帐篷进餐。我此时放心很多,心情也好多了。手提铁把子自动枪,来回游动,再不像教导员刚才趴下用枪对着帐篷了,固定警戒改成了流动哨。

当我随便走近羊毛堆时,“呜”一家伙站起来一条大黑狗。我打小见过不少狗,像这么大傻个头的还从没见过。愣头愣脑的大家伙足有一百多斤重,又粗又大,大嘴一张确实满瘆人。说它傻是不吭声,但是来真的,毫不客气向我扑来。我赶忙攥紧枪背带,使劲抡着自卫。但那家伙相当凶悍,而且动作并不笨,张着血嘴、呲着獠牙一步一步向前逼我,我抡着枪一步一步往后退就这样被动地自卫。老半天,它不但没有减弱的样子,相反冲劲越来越大更凶猛。我已退到羊毛堆跟前了,再往后退就是软稀稀的羊毛堆,我心里发毛了。它可能看到我已无路可退了,于是向我发起了猛攻,往前猛一纵,前爪站起要搭上我的肩头,口张的特大。我已无处可退,就在要失去平衡的一瞬间,显然这是博最后生死的时刻,逼使我本能自卫反击,就在它直立下扑离我一米距离时,我扣动了扳机。因为离得很近,无需瞄准,子弹从前胸穿过,那家伙随枪声后翻仰肚朝天躺下一动不动。那就是藏獒,现在也见有人养,但已小许多。

教导员听见枪声一步从帐篷里窜出,问我:“咋啦?”我指了指死狗没吭声,首长关心的问:“没咬着吧?”我摇了摇头,看着躺在地上的死家伙恨恨的说:“可惜老子没刀子,饶了你”。教导员笑了:“没伤着就好,跟狗生什么气”。怒气未消,我也“噗”一下笑了。

牧民相助

此后,我们又踏上了这漫漫无际的二人行,不过所走的方向作了大调整,由原来向正东偏北方向转向正南向东一点往回走,也就是奔“公共山口”方向走。心想即便找不到自己的部队,遇到友邻部队的可能性也大一些。果然,希望再次出现。要知道,我二人在此时此刻,只要发现哪怕是极细小的一丝希望也绝不放过。

那天,我们爬了一架东西走向的山,刚下山发现面前是一片大草滩,远远望去看见有一缕青烟,正好是正南我们要去的地方,决定奔前去试探试探。不凑巧的是,一道拦山河就在脚下,没话说,必需趟。河有七八米宽,水流有点急,扔下去一块二三两的石头,“扑通”一声没了反应。想再探一下深浅,奶奶地,连个棍儿也没有。就这样,不是事的事在这儿都成了事,“棍儿”大的事叫你干着急就是办不到。来硬的,非过不可。我俩开始脱烂棉裤,我还稍复杂一点儿,把红呢子绑腿布解下收卷好。老动作,一手举衣物武器,一手互相牵拉,刚下水还行,河底较硬,石沙可能被冲走的缘故。到中间部分中间石子变复杂了,个别有脸盆大的,是名符其实摸着石头过河。教导员脸色非常严肃,我当然也明白两个人过这样的河是要冒很大险性的,万一出现闪失我俩将有“全军”淹没的危险。谢天谢地,深一脚浅一脚总算安全趟过了河。

我们直奔冒烟点而去,待可看清时发现烟是从一顶牦牛毛帐篷中冒出的,就有可能里边有人。快接近帐篷不到一百米的时候,教导员开腔了:“这次该轮我去了吧。”一边说一边把五四式手枪打开到击发状态拿着往兜里一插,又说:“沉住气,我有动静你再说,行吧?”我心说“我实在不放心啊,可是你都定了还问我行不行”。说着他就要走,我急了,一把拉住他说:“你……。”“有这个,你放心!”拍了一下裤兜,笑眯眯的奔帐篷而去。

我看见教导员进了帐篷,这时我就一秒一秒的数了,都快二百了还不见任何消息,我已忘了一切,弯腰飞快接近帐篷。好吗,差点把教导员撞倒。只见他双手端着一个小锅,边走边喝,没想到脚下我已窜来,我俩碰面停下。一瞧他,我由极其精神紧张中突然变乐了,最开心的笑了起来。原来他进去搞到大半锅酸奶子,端着边喝边找我,本来是络腮大胡子现在有十多分长,沾了一脸酸奶,形象“难死”画家,没法描述。他直说:“别傻笑了,快喝、快喝。”

我俩喝完酸奶子提着锅进了帐篷,见到一位妇女手拿捻子捻毛线。见到我俩,表面看不很恐惧,把我俩审视一遍好像扭头暗笑的意思。我心想“可能有门儿,天哪!好几个月了,好容易见到一个正式的人”。该人年龄不知,也没法估计,她脸上用牲畜血再掺入一些黑色东西,除鼻子以下和嘴巴保留以外,全都涂了一厚层紫红色。除他们传统迷信之说以外,可能还是防紫外线强照射起保护皮肤作用。我俩当下需要“看脸色行事”,语言又不通,要达到最理想能得到帮助的目的确实难,现在连面部表情都难以看清,能有啥法。

第一表明身份,达到目的再求助,说白了先套近乎打消其顾虑。我俩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说话她也听不懂,但还是连说带比划,教导员拍拍我肩膀,我挽一挽他胳膊,教导员指指嘴我拍拍肚子,一个摇头一个摇手。慢慢好像没大有顾虑了,女人指了指我们的衣服,我俩便各揪了一撮棉袄上的棉花,女人自言自语说:“嗷啧、嗷啧。”这句话我懂,就是感叹同情的意思。我们又摘下帽子让其看帽徽,又拽拽各自的领章举起拇指晃了又晃。她把我俩端详了好一阵子,好像认为这两个一老一少是好人。女人突然笑出了声,她这一笑比什么都宝贵,第一关已过,有门儿。

接着她端出茶锅,拿了糌粑袋让我们“加通卡拉散”(藏语:喝茶抓糌粑)。我二人同时合手表示谢意。不一会儿,见她向着东南山上长长地叫了声:“呜!”又随声甩了一下鞭子,然后不慌不忙回到帐篷。不大会儿,发现山上羊群露头了,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多的一大群,从东南山上往回走,羊群里有一骑马人,不一会儿到帐篷前了。打老远他们就对话,我一点也听不懂,我俩此时只抱希望甚至渴求。小伙子不错,经女人一介绍,他拴住马就主动和我们接触。教导员首先缓和气氛,用两个拇指碰在一起,看了看妇女又看看他,小伙子似乎明白了问他们是不是两口子,忙点一点头说:“唻、唻”(藏语:是)。

这小伙,三十岁上下,体格健壮,彪悍英武。老羊皮袄提膝齐,腰系长带,黑红结实的胸脯赤露着,头戴翻毛狐皮藏帽,足蹬长靴,腰挎一把长刀,精神抖擞,标准一位藏胞牧民形象。出乎意料的是,见了我们显得很兴奋、亲切,不但没有敌视的意思,反而热情地双手比划着主动和我们搭话,可惜连动作也难猜出所表达的意思。教导员趁热打铁,摘下帽子指指帽徽,想先表明身份再进一步看。谁料,这一下给小伙子提醒了要表达的话题,激动地用手指着帽徽,又指一指正南方向,手来回摆动,嘴里说:“芒果,芒果,呜!呜!”。我懂“芒果”是很多的意思,学汽车鸣喇叭说明他亲眼见到了。他又站起来特意挺胸走了几步,然后摇头看了看教导员,还指了指教导员的胡子、又指了指我们的衣服,哈哈大笑起来,他媳妇也咯咯地跟着笑。我忙撸起教导员裤腿让他看,首长的脉管炎越来越重,腿肿得老粗。妇女在一旁“嗷啧、嗷啧”惊讶不停。牧民脸沉下来,直摇头。显然,两口子都是好人无疑,是在同情我俩人。

我此时趁胜追击亮了底,顺手指了指他的马又指了指首长,合手作揖上下两下,又双手大拇指伸出赞扬他们,并把炒面袋里的全部五个大洋“哗”一下倒出来双手捧着,求他们表态。俩口子说了一阵子直摇头,我猛一下慌了,人家不干啊,有什么顾虑?两人见我表情失望,笑了。原来人家同意帮助咱的,就是不收大洋。看见我不收手,女人笑着从我的手里拿出了一块。我心里说“天哪,别说这几块破大洋,就是要我的肉我也马上割”,全部一把猛的塞到她手里,又作了两个揖,四个人同时笑了。我俩人坐在牧民的垫子上,烤着牛粪火,喝着咸茶,手抓糌粑,吃饱喝足后,小伙子陪着我们出发找部队。走出半里路,我们回头给妇女招手,见她双手捂面哭了。

牧民小伙牵马走在前面,我在马后紧跟而行。走了约三四个小时,我累得满身是汗,越追越费劲,小伙子显得很轻松一点事也没有。马虽然个头不大,却有使不完的劲,四个蹄子“扑噔、扑噔”越走越欢。教导员几次发现我已掉队甩了几十米,忙示意小伙子慢点走,他点头表示“啦嗦”,可没过一会不由得又是原来的速度,我又被甩了几十米。还是教导员有办法,让我拽着马尾巴走。开始小马不大适应,可是背上驮了个人想调皮也不行,一会的功夫就老实了。我把马尾巴往手上一缠,它走多块我走多块,简直轻松舒服的没法说,一点别的都不想,只是跟着马儿跑。说出来可能没经过的人不会信,这样困了还可以走着睡觉,半明白式的睡,边走还边做梦。我梦见打了胜仗,炊事班长给我打了一大碗红烧肉,干光了还不解馋,再加一勺时脚下过一道坎,差点摔个屁股蹲儿,一下惊醒。

归队见亲人

一共三天不到,刚出一个山口子,大部队就在眼前。我顿时楞住了,惊呆的傻了。我认为是在做梦,哪有这么容易?但眼前明明汽车整齐的摆放了一大片,军人们在跑过来走过去,就是不相信这是现实。教导员喊了我四五声,我还是像在梦里站在那里发呆。尽管这是上级机关和友邻部队,我们一个人都不认识,但此刻只感到都是我们的亲人,我是回家了吗?

自失去和部队的一切联系以来,在寻找部队的这些日子里,我俩每时每刻都在想着突然能见到部队,正真是度日如年啊!眼下猛地一下见到部队,如同一两岁的孩子多日失去母亲,今天终于重逢见到了妈妈,有很多很多委屈要向妈妈倾诉似的,但又不知向谁说,无声泪水顺脸颊直淌。教导员不知啥时也站在我的身边,待我发现时他也已成了泪人。牧民小伙子直挺挺站着,开始不明白啥意思,后来渐渐悟出缘由。看看众多其他军人,再瞧瞧我俩的颜貌和身上的衣服,显然他也被感动了,留下了同情的泪水。临走时我二人送他老远,他紧握我手不放,经再三询问方知他是想要我帽子上的帽徽。教导员点了点头,我立即摘下来给他别在翻毛藏帽上。尽管也知道他听不懂我的话,但我在给他戴帽徽时不由的说:“好大哥,戴上!旦顾咱们为打倒农奴制共同战斗”。我更希望他成为一颗火种,在藏北草原燃烧。

我们营的失踪,牵动着总参及上级各级领导的心,军区更是全力营救,尽最大努力使我们营尽早安全回归。现在所在的山口子,就是上级首长专门为营救我们开辟的一条新路线,是安多买马的西北方向,汽车行程大概三四天。我俩抵达时,汽车、给养已到不少,据说还将陆续到达。

该临时营地又是无名山一个,但有一特征标记印象很深,此地有一个孤独温泉山。咋一看像人工修造的,仔细看是自然形成。排球场大小,椭圆形,水深半米多,手试水温约三四十度,冒着热气。周围自然石板台阶均匀,坡度大约在15到20度左右。池口一圈像大木盆边缘,没齐楞儿,无锋利乱石凸凹。池内北面下方一溜子泉眼,泉水缓缓涌出,喷冒无数水泡。池南沿上口处,有一出水口,涓涓细流而下。更奇怪的是在这山口子地方,池中水清澈见底,整个小山包无一粒沙石、泥土等,看上去和这里周围的一切都不协调,别致、漂亮极了。我个人给它起了个名字“温泉山口”。只可惜没出在好地方,该地方要比安多、班戈湖、共同山口气候更恶劣,空气更稀薄,人难以利用,那么就让自然神功继续再造去吧。

很想跳进去享受一下子,也应该了,自打出发到现在快半年没洗过澡,身上的污垢半斤恐怕不止,仅羊粪一样儿就肯定不少。但不能洗啊,良心上过得去吗,我们营几百口子还在失踪受罪,我享受?转身离去。

在这里,休息一晚。第二天首长开会,我没事可干,就搞了一袋子面粉烤饼子,准备二天走带上。我合了三大堆面,一袋子面粉整掉了多半。晌午时分,教导员胳肢窝夹了一条烟,嘴里还叼着一根,兴冲冲走来。一见我整了这么一大摊,哈哈大笑说:“饿怕了,饿怕了”。说着,顺手递给我一支烟:“抽,抽上”。明知我不会吸烟还叫我抽什么烟?我摇着头边忙着手中的活边说:“不抽,呛”。他干脆点燃了塞进我嘴里:“这玩意好,不然长虫会从嘴里、屁眼里爬进去”,他边说边笑了。他又说:“首长对咱营非常关心,咱俩是先头部队,已快全部找到了,现在还继续找,估计一半天就会全部联系上。走,跟我吃饭去”。天哪,都是比首长大好多的上级首长,我算啥?再说烂兮兮的这一身打扮。我赶忙说:“不去,不去,坚决不去”。他有点不解地问我为啥,我指了指我烧的饼子:“谁家的饭都不吃,吃自己的”,教导员只好无奈地走了。

过了一会,他端了一大碗菜,拿了一个大白馒头找我来了。还讽刺说:“首长忙,还得送到嘴边”,我急忙双手接过,眼泪差点下来。冒着热气的大白馒头,多少天了第一次见啊!菜是大肉罐头炖脱水菜和粉条,满满一大碗叫啥菜也不知道,我没歇气全干光。教导员心疼地说:“没吃饱吧?先吃欠点,听话。自个掌握好自个,听见了吗?”我点点了头。其实昨晚第一顿就已再三嘱咐,用他的话叫“吃半饱”。首长说过,因为我们肠子都细了,咋一撑,搞不好要出事。

下午,饼子刚烙了一大半,教导员通知我马上出发。说已联系上我营二连,乘车迎接。我立即将好几堆生的、熟的面块和饼子全部交给所在炊事班,转身上车向北奔去。

战士与干粮

解放卡车上装了几顶帐篷,又带了些关键吃的及药品等急需物品。第二天上午和二连见面了,全连战士一见汽车和教导员,好像一下散了架,原地坐了好大一片。

教导员赶忙下车和连首长一一握手,大家坐下没动。教导员站在汽车驾驶室踏板上就大声给全连讲话,主要就是安慰、鼓励、表扬及上级如何全力营救所采取的行动。他说:“这辆车就是探路车,明天车队就上来,车上有帐篷,宿营一晚,……。”随即教导员又召开干部会,了解部队情况,同时交代给了我一件事,马上去干。就是我们随车带来了几麻袋晒干的馒头干,每块核桃大小,教导员叫我去给战友们分。各班来一个人,拿回班里再分给个人。

我上车掂了一下,每袋五六十斤,今晚一袋多点就够了,还剩两三袋子。好,先按一人一碗分吧,我动手解麻袋口,按顺序开始分。这时不应该发生的场面出现了,而且让人不知所措。刚发了两个班,发不下去了,当场随领随吃的人越来越多,有的战士爬上车,见你吃我也吃,分到手的当时就吃,没有分到手的大把大把在麻袋里抓,抓到手就往嘴里猛塞,还有的同志边塞边大把大把往口袋里装。战友们由于饥饿已忘记了自己干裂的嘴,因为口渴,干馒头块在嘴里太多了,噎得直翻眼睛,嘴上的鲜血直往下滴,尽管这样还是一把一把往嘴里塞。开始我极力阻拦,此时当我看见他们满嘴鲜血时,我说不出话了,我哭了……。

领导们听见动静以为出现了啥事,立即停止会议。教导员老远就喊着我的名字,问我咋搞的,出什么事了。我指指了战士们。当他走到汽车前一看,猛一怔,无法讲话了,教导员流泪了,连干部全哭了。车上车下一片沉寂无声,全体干部战士落下了心酸的泪水……。

时过五十年了,每每忆起这段经历,心里就不由已动感情,今又油然而生,故伎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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