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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断化疗,生死抉择 --- 再次碰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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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碰壁

一早,小鹰陪我去华山医院复查,做CT,做B超,做胸透,还要验血,查各种指标。

原定,复查后立即进行第三次化疗,我不仅拖延了复查的时间,而且,还蓄谋着抵制化疗,所以,一踏进华山医院,我心里就发虚,像个没完成作业的学生害怕进课堂、见老师。昨天,在龙华医院虽然碰壁,我却不死心,晚上给华山医院中医研究所张新民医生打电话,约定今天复查后再去找他咨询。认识张医生是皮肤科的方医生引见的,手术后,方医生把张医生带来病房看我,一方面,我们都是“黑兄、黑妹”,只要有这层关系,一见如故,五湖四海皆兄弟。另一方面,当时方医生就认为要用中药配合化疗,请来张医生给我号脉、开方。现在,我是得寸进尺,又想在张医生这里得到对“拒绝化疗”的认同,当然,最好他能给我开药,接受我的托付。

做完体检,找到张医生,他请我们在干部病房底层的茶室小坐。张医生长得清清爽爽,为人柔心弱骨,为医行云流水,说话慢条斯理且有几分保留,特别对我这样的病人,他说话更加小心了,譬如,谈到我的病情,我自己再三强调,我的病变细胞属于早期:“书上说,早期胃癌,可以不用化疗。”

张医生不予否定,却换个角度说:“其实,癌这个东西只要查出来,就很难区别是早期还是中期。无论如何,化疗是把握生命的一次机会。陆星儿你为什么要放弃治疗的最好时机?!”

我强词夺理:“我不是放弃机会,只是想争取另一种机会。我哥哥讲,他们单位一个老同志胃癌手术后不能做化疗,一直吃中药,已经四年了,还活得好好的,这说明中药是能够抑制肿瘤的。”我语气急迫,还有点强加于人。

张医生的对话仍不慌不忙:“中医治癌症,不是说绝对不可能,但西医的化疗,终究是经过大量临床试验、效果明显的治疗方法。”

看来,张医生的立场也倾向于做化疗,他不会自告奋勇地站到我一边的。我有点沮丧了。而且,我一直认为自己是早期癌症,也被他一口否认,并说出对我极为不利的事实:有可能是中期……

再去见为我做手术的黄广健医生。我感到两条腿都有点飘飘忽忽了。但说好复查身体时要和黄医生照个面的。今天,正好是黄医生看专家门诊。黄医生是位年轻的医学博士,普外科的主治医生,和我是老乡,南通人,他对我的关照不同一般。正因为不一般,我更加不能指望黄医生的赞同了。

快近中午的时候,才轮到我看病,在转不开身的小屋里,黄医生热情地接待我。我有自知之明,不化疗的想法在黄医生这里是绝对行不通的,说什么理由都是白费口舌。果然,黄医生简明扼要地说了两点意见:“第一,在中国,胃癌的治愈率最低;第二,最低限度必须口服化疗药物。”黄医生已经把话说到底了,没有丝毫商量余地,而且,他马上打电话,帮我了解一种进口口服药的价格,并负责地将药名、价格写在纸上,郑重其事地递到我手上。我拿着那张小便笺,木然地坐在黄医生面前,无话可说了。

坐上回家的“隧道四线”,我同一只瘪了气的皮球,瘫软在座椅上,精神疲惫,灰头土脑,像个一路溃退的残兵败将。我靠车窗坐下,把头枕着椅背,希望能随着车子的颠簸稍稍睡一会儿,把化疗不化疗的烦恼暂时扔到脑后。但累到了极至,虽四肢无力,脑子却停不下来,反而更加活跃,每个医生的表情、每个医生的台词,就像过电影,在脑海里不停地闪回。龙华医院那位医生在我们告辞时,挖苦地劝告我一句:“你是作家,比较自以为是,写作是可以由着你自己,天马行空,但生了病,就得老老实实听医生的,为什么医学院要读五年才毕业,不是没道理的。”当然,他的“挖苦”、“不满”都是善意的,但他误解了我的不肯“听话”,我没有不尊重医生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倒是医生缺乏对病人的体会、体察,缺乏个性化治疗,每个病人都是一个个体,同样的病,可内在的情况,是千差万别的,治疗不能千篇一律,尤其像我这种有主观能动性的病人,医生应该听听我的想法。可我知道,我现在的做法,就像一个不服从老师管教的学生,有点大逆不道,毋庸质疑,肯定是“学生”不对。没有人会换个角度想一想,也许学生的不听话,是因为老师的管教有问题。我是做过学生的,我有体会,老师只是一个统称,老师不代表正确、不代表真理,老师是分类的,有优秀的,有一般的,也不乏差劲的,所以,听话的学生,不见得好,不听话的学生,也不意味着是坏孩子。做过学生,我有发言权。可我第一次做病人,没有经验,能否以此类推?

我的心茫然了,仿佛钻进一条走不到头的隧道。

四线车缓缓地开进隧道,果然被堵住了……

2002年5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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