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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金色的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户洒落在我身上,仿佛柔软的手指正轻抚着我的脸和脖子。我坐在一张设计别具匠心的雕花书桌边发呆,我幻想着列奥纳多在写下那些神秘笔记的时候,是否有一位身着长袍、脚踩皮履的总督也坐在这扇窗前神游。

也许这位总督正回味着肚中的野鸡匹萨和水果,也许他在写些什么——一首关于金丝雀或玫瑰花瓣的诗歌。紧握的鹅毛笔在纸上翻飞,墨渍印上了他高贵的手指。

我端详着自己的手。在这双手中从来没有诞生过什么诗歌,它们早已习惯同机翼、窗台、摩托车把手、汽车方向盘、悬崖峭壁以及电梯钢索为伍;敲击计算器的按键,做各种高空坠落的动作,签署协议和支票,还有怪异的签名。真是一双好手!我把它们举到阳光下,虽然偶尔会颤抖,但总的说来是值得信赖的。

传来了一阵敲门声。透过猫眼,我看到了一位女服务员——一米五左右,中年,黑白斑驳的头发剪得短短的,戴着白手套,身着蓝色制服。我打开门,她低着头走进门,然后便匆忙用羽毛掸子拂拭家具。为了方便她工作,我走到了窗边。

倾泻而下的阳光和窗外荡漾的水波又把我带人了恍惚的梦境。

我在凌乱的思绪与臆想中游走,难以分辨真假。侍者离开时的关门声把我从幻想中拉回了现实。

我在大窗户前多站了一会儿。正当我寻思着为什么弗朗西斯卡的那个朋友要藏起来,电话铃响了。

一个低沉而又沙哑的女声:“弗朗西斯卡·萝西给了我这个号码。请问你是哪位? ”

“我叫雷布。”

“你想要什么,雷布? ”让我吃惊的是她的英语非常好,一点儿口音也没有。

“世界的和平,还有……讨还一笔账。”我答道。

“我不想跟你开玩笑。”

“为什么你的英语不带口音? ”我问,“我本来以为你是意大利人。”

“如果三秒钟之内你不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就挂断电话。”

“我觉得也许你可以帮我。”

“你想要帮助? 那有谁能来帮帮我呢? ”

“你需要什么? ”门外,服务员的推车声吱吱呀呀。一夜一千美金的酒店,它的推车居然那么破! 沉默……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好吧,”我主动发话,“我可以帮你。”

“怎么帮? ”

“我知道是谁想要找到美第奇匕首。”

伴随着一阵喘息,她轻声问道,“谁? ”

“这样吧,”我说,“我们见个面吧。”

吱吱呀呀的推车声越来越近。我听见有人在敲门。

“‘等等’用意大利语怎么说? ”我问。

“Aspettare .”

我把话筒捂在胸口冲着门喊道:“Aspetltare,per favo re .Um,cinqLlecentominuti.”(意大利语:“对不起,帮个忙,请等五百分钟。”)

服务员迟疑了一下说:“好的,先生! ”于是吱吱呀呀地离开了。

“非常抱歉,”我说,“刚才服务员来了。”

“你让她等你五百分钟。”

“是吗? 我想说的是十五分钟。”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我问她:“你觉得她真的会等那么久吗? ”

我听到电话那端发出“咯咯”的笑声。

“也许我帮不上什么忙,”我说,“可至少我并不感到害怕。”这不是事实,但她不知道。“我们见个面好吗? 我保证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你饿吗? 我请你吃午餐吧。那个托切罗岛上的饭店叫什么来着? ”

“你是说罗堪达酒店吗? ”

“就是那个地方。你可以坐渡轮去。”

“我知道,就在达尼利宾馆的对面,”她说道。我知道她在做决定,因此不敢出声。“好,”她坚定地说道,“十五分钟后我们在那里见面。不是五百分钟哦。”

她挂了电话。

我梳理了一下头发,刷了牙,穿上外套,背着我的红色背包出发了。

从酒店到达尼利宾馆,路程很短。整个宾馆建筑看起来就好像一个硕大的蛋糕,一个装点着绚丽裱花、得了烘烤大奖的蛋糕。在我看来,整个威尼斯就是一个拿着白糖袋子的疯狂糕点师的杰作。房屋的尖顶、拱门,还有桥梁,就像是双层或三层蛋糕上的裱花。我可以想象这个大师傅穿着白色的工作服,俯向他的杰作,把最后一点奶油从裱花袋里挤出来,眨着眼睛大喊:“美丽的威尼斯! ”

我站在达尼利对面的马路上,猜测着这位神秘朋友的样子。对于我,我想弗朗西斯卡一定已经给她做了详细的介绍。为了能从茫茫人海中找出她,我跟自己玩了个小游戏。用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方法从人群里的女性中进行筛选。福尔摩斯在得到一个结论前会不停地排除,直到最后只剩下惟一的一个时,不论多么不可能,他都认定那就是正确答案。我曾无数次使用这样的方法找到了失踪的袜子。

是那个穿着松糕鞋的十几岁女孩子吗? 那个撑着红伞的导游? 那个五十多岁的时髦女士? 有可能。还是那两个手挽着手的女孩中的一个? 不可能。莫非是那个长着和弗朗西斯卡一样浓眉的女士? 我不停地猜测着。

这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转过头去,发现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子,三十岁左右,穿着一条印花长裙,淡蓝色的上衣,深色的墨镜,一条纱巾裹住了她齐肩的黑色直发。她的颧骨很高,鼻子尖挺,性感的红唇勾勒出一张大嘴。我颈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是雷布? ”她问道,用手指拨弄着自己巨大背包的肩带。

我有些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伸出手去。

她的手很僵硬,并且因为害怕而显得异常冰冷。我在想,究竟是什么东西促使这个处于极度恐惧状态下的女孩在大白天出来和一个陌生人吃饭的。

我问她叫什么名字。

“安东尼娅。”她的声音天生就有些沙哑,有点像乡村歌手。

“谢谢你来这里,安东尼娅。”我试图透过她的墨镜看到她的眼睛,“如果你想站在这里说会儿话……如果你觉得这样比较舒服的话……”

“我有危险,”她小声说道,“极大的危险。”

“我相信你,”我强迫自己保持着和她目光的接触,而不是在这个时候四处张望,寻找可能潜伏在身边的威胁。因为对她而言,她希望能确定我是真的在乎她的安危。确实如此,但是我也在乎我自己的。

而且我必须要了解她所知道的一切。

“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会有危险,”我问,“那样我才能尽量帮你。

我约你出来不是想伤害你,也许你在这里会感觉比在船上更安全。”

虽然此刻我无法看清她的眼睛,但是我能感觉到她在注视着我。

突然,她转过身,疾步穿过马路,“我们走。”

我好不容易追上她的时候才注意到她脚上穿的是双跑步鞋。我们很快地赶到了码头,一路上她不停地回头张望,显得非常紧张。

在和一个穿着酒店制服的人用意大利语交谈了几句后,安东尼娅告诉我说:“去饭店的船中午开,我们可以坐渡轮,也可以叫水上出租车。不过出租车会很贵。”

“出租车,”我对那个人说,给了他一点钱。我们上了船。

安东尼娅和船夫谈好了价钱。船夫是个矮小结实的意大利人,硕大的鼻子,嘴上还叼着一支香烟。

我们在船尾找了两张露天的椅子坐下,便开始向泻湖进发。

“呃……安东尼娅,”为了让声音压过隆隆的马达声,我不得不大声喊道,“你能把眼镜摘下来吗? 我看不到你的眼睛。”

她盯着我,尽管她的脸背着光,但她目光的穿透力我却能明显感觉到。

我把目光移向别处,扫视着其他来往的船只。水上出租——水上出租——还是水上出租——出现了一条黑色渡轮——又来了一艘银黑色游艇,在我们右侧一百多米远的地方。

“对了……你饿吗? ”我想打破僵局,“我都快饿死了。”

“你是谁? ”她盯着我问道。她非常紧张,这反倒令我放松不少。

“我……我只是个无名小卒。”这句话从我嘴里蹦了出来,我自己也吃了一惊。

“你一直都这么忧郁吗? ”她关切地问道。

“你在说什么啊,忧郁? ”我辩解道,“才坐了这么会儿船你就了解我了? ”

“啊喔,”她自言自语道,“好吧,那你告诉我你是做什么的? ”

游艇离我们更近了,也许只有六七十米,是一艘看起来很惹眼的船。

“我是……好莱坞的特技演员。请不要嘲笑我。”

“你怎么会这么说呢? ”

“怎么了? ”

“你一点也不尊重自己的职业。”

“我不是这个意思。事实上我可以说是这一行里最棒的一个。”

“不错……挺神秘的。而且有皮革长靴穿。”

风变得越来越大,安东尼娅收紧了她的头巾,从我身边走开。

“是挺神秘的。但我不会一直把自己藏在头巾和墨镜里。”我借机反驳道。

我只想从这个女孩身上得到我所需要的东西,然后就离开。可她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只见她用手指钩住镜架往下拉了一厘米。我还是看不见她的眼睛,但能感觉到她有些生气。是的,生气,却徊迷人。

“我们说正事吧,”我说,“浮士德·阿朗佐先生发现了达·芬奇的笔记后,就给在美术馆的你打了由话”

她又用一只手指把眼镜推了上去,“没错。”

“但是他在火灾中死了。我想现在我们可以断定这场火灾不是意外,它和那个想得到列奥纳多笔记的人有着密切的关系。”

风吹打着我们的脸。船在加速。

“告诉我是谁,”她执著地问道,“等等……我们怎么在往海湾里开? ”她指着左边说:“托切罗在那个方向。”

船速还在不断地增加。我瞟了一眼船夫。他正盯着船右舷的窗外,嘴巴对着对讲机。我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那艘银黑色的游艇赫然在目,它正从三十多米远的地方对我们驶来。我仔细一看,甲板上站着三个戴墨镜的黑衣男子。一个穿着阿罗哈T 恤衫的男子在掌舵,还有一个耳边贴着对讲机的男子正拿着双筒望远镜朝我们这个方向看来。

我站了起来。安东尼娅抬头看着我,非常害怕。

“发生了什么事? ”

我走向船舱。

“雷布! ”她在后面大声地叫道。

“马上到甲板上趴下! ”我命令道。游艇只有不到二十米远了。

“噢,我的上帝啊! ”她惊呼道,“你打算做什么? ”

“快趴下! ”

她倒在甲板上。我一个箭步跨进船舱,冲到船夫的身后。他发现了我,伸肘击打我的脸。我用前臂挡住。他立马又一个侧钩拳直击我的胃部。幸好我反应灵敏,往后一闪,侧身躲过,同时照着他的胸口就是一记重拳。他“嗷”地一声松开手。对讲机掉在了地上,翻滚到房间的另一头,里面传来了意大利语。

我一把抓住方向盘狠命地使劲往左打。船夫又挥拳向我的鼻子袭来,拳头落在我脸颊上,脑袋里“嗡”的一声响。他趁机按下了游艇的熄火键,从衣服里猛地掏出一把枪来。我伸出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右手肘则在他背上重重地一击。他哀嚎着弯下了腰,把枪丢在了地上。我又用膝盖照着他的鼻子就是一下,接着就听到了清晰的鼻梁骨断裂的声音。他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转眼间,巨大的游艇离我们只剩下五六米的距离了,相较之下,我们的船就显得如同侏儒般矮小。那个男子随意地将望远镜搁在胸前,恺撒式的发型清晰可见,是诺洛·泰奇! 我们正站在同一片天空下。此刻的他就像用爪子摁着土拨鼠的野狼一样得意地笑着。

我急切地摸索着轮船的启动按钮。

突然传来安东尼娅的尖叫。游艇上的两个男人正向我们的船舷靠近,我注意到他们手中有枪。

“快进来! ”我喊道。船夫呻吟了一声,抬起头看着我,满脸是血。

我铆足劲又给了他一脚。

安东尼娅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船舱,一个趔趄,脸朝下摔倒在地。

她抬起手一看,手上沾满了“大鼻子”的血,又是一声尖叫。

我终于找到了黑色的启动按钮,赶紧按下。马达的启动声振聋发聩。我把船头转向左侧,然后开始全速前进。就在这时,第一颗子弹打碎了后舱的玻璃。

“快找他的枪。”我大声喊道。

安东尼娅疯狂地四处张望,“在哪里? 我找不到啊! ”

“看看他身体下面! ”大船紧迫不舍,船头高高地翘出水面,有如一条鲨鱼冲着海豹张开了血盆大口。论速度我们绝不是它的对手。

动动脑筋,小船,掉头快。掉转船头。

安东尼娅把“大鼻子”的周围摸了个遍,但她却怎么也推不动他。

“他太重了,我不行。”

“过来扶着方向盘。”我大声叫道。

她跳了起来,一把抓过方向盘。又有两颗子弹射到舱顶后反弹了出去。我下意识地用手护住她的头,让她蹲下。随后我把“大鼻子”翻了过来,从他身上搜到一把枪。是七发的“贝雷山猫”。我闪到后舱门处,倚靠着门柱,瞄准其中一个人连发三枪,他捂着胸口应声倒地。

我们船上的玻璃被打碎了,吓得安东尼娅双手抱头,尖叫连连,船也失去控制,开始打转。

“你没受伤吧? ”我大声问道。

“没有,应该没有! ”

我注意到离我们左侧一百多米处有一艘渡轮。“把船往渡轮方向开! ”我叫道。

越来越多的子弹射中船尾,一时间木屑飞溅。我挪闪腾移,瞄准后又射出了两发子弹。另一男子的腿顿时开了花。他痛苦地抓住大腿,一下子失去平衡,从游艇翻落,坠人海中。

安东尼娅大喊道,“雷布! 我该怎么做? ”

“给我一分钟。我正在想! ”

“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

又有三发子弹射中了门框。我拉开壁橱的门,从里面翻出一个旧汽油罐,摇了摇,发现还剩一半多的汽油。接着我找来一把螺丝刀,在汽油罐上猛扎了几十个洞。

“你在做什么? ”安东尼娅大喊。

“把你的围巾给我。”我命令道,同时拧开了汽油罐的盖。

“为什么? ”

“快给我! ”

子弹穿过舱板,射穿了挡风玻璃,一股腥热的液体溅到我的脸颊上。安东尼娅又尖叫了起来。但我并没有感到一丝疼痛,我瞥了一眼“大鼻子”,发现原来他的脖子被打了个窟窿,血就像花园水管里的水一样汩汩地往外涌。

安东尼娅顺着我的目光看到了喷涌的鲜血,“噢,我的上帝啊! ”

“不是我的血。”我指了指“大鼻子”,“是他的。”

我从安东尼娅的身后看到渡轮离我们越来越近,它不断地在向我们大声鸣号。惊恐的游客正指着我们。

我把围巾塞到了汽油罐里,然后从“大鼻子”的口袋里搜出了他的打火机。

安东尼娅俯身操纵着方向盘,被海风撩起的黑色直发抽打着她的脸。“现在怎么办? ”她喊道。

“绕过渡轮,紧贴着它的船头急转弯,开到游艇的背后去,全速前进。”

“但是他们在向我们开枪! ”

“全速前进! ”

“好啦! 不要对着我喊! ”

我们冲着渡轮径直驶去,我能看到船上的人们尖叫着使劲地向我们挥手。

“现在绕过去! ”

我踉踉跄跄地跑到后甲板上,一手拿着枪,一手提着汽油罐。第三个人正靠在游艇的船舷边,腋下夹着一把轻型冲锋枪,看到我后他马上摆出了射击的姿势。我瞄准他的上腹用了最后两发子弹。他应声而倒,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我把枪扔掉。

安东尼娅加大了油门,在渡轮前划过一道弧线,飞溅起巨大的水花。游艇放慢了速度,然后重新试图追上我们,但由于安东尼娅转弯很快,它被甩在了后面。我们绕了一圈转到了它的背后。

我从眼角瞥见诺洛·泰奇正朝游艇尾部跑来,一只手插在他的黑色运动皮衣里。

我点着了围巾,抡起胳膊把汽油罐像掷铁饼般抛了出去。燃烧的汽油罐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了游艇的甲板上。随着“轰”的一声巨响,甲板瞬间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安东尼娅拉直了船头,全速驶向外海。

我们开到了八公里外的开阔海域。她关掉引擎,走到甲板上。

我们四目相望,威尼斯海湾的波浪在脚下翻滚,汗水、鲜血浸透了衣服,肾上腺素在体内的作用还未消退。

“你不是说不会有事吗? 你这个混……”她的小拳头落在我的右腹上。我毫无防备,差点被打倒在地。

“天啊,你在于吗? ”我呻吟道,“我救了你的命啊! ”

“救我? 如果你不带我来这里我根本不需要别人救我,你这个混蛋。”她揉着自己的关节,“我的手疼死了,你肚子里装了什么? 石头? ”

“我想也许我是该打。”我跌坐在座位上,揉着肚子,“但我毕竟救了你一命。”我有些生气。

她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呃……也许我不该打你。你还好吧? ”她摘下墨镜。

我抬起头仔细地看着她的脸。在湛蓝天空的映衬下,她的眼睛显得特别迷人,简单的眼线勾勒出一副俏丽的杏眼。黑色睫毛膏晕开的痕迹,像两道黑雨流过她隆起的颧骨。

突然从船舱里的对讲机传来了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你还在吗? ”喊声停了一停,“嘿,你还在吗? ”

安东尼娅紧张地抬头张望,周围没有任何船只。

我走进船舱,试图不踩到“大鼻子”的血,但是很难。我找到对讲机捡了起来,回到了甲板上。“嘿,”它又响了起来,“烈火小子。”

这个声音,是父亲在临终前最后听见的声音。那时我正躺在二楼的床上,这条声带发出的声音就在我的家里回荡着。我想把这条声带揪出来,砍成一段一段的连成链子挂在脖子上玩,我现在比那该死的太阳还要炙热。我得冷静下来! 马上冷静下来! 现在,深呼吸。

然后,我回到了潮湿、阴暗的丛林中。

我按下通话键。“好啊,诺洛·泰奇。”

“谁?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你是谁? ”

“这里有个你的人发生了一点小意外。”我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你船上有人受伤的话,我们会马上过去接他,你得先为他做一些紧急的治疗。你们在哪里? ”

“你看不到我们吗? ”我说,“你的船上一定是烟雾弥漫吧。我们就在你的右侧。”

“嘿,”他说,“我只想跟你身边的那位女士说话。”

“那你得先学点儿礼貌用语。卡宾枪手会帮你的。”

“在那方面可别花太多心思,烈火小子。”

“看来需要我亲自给你上一课了,”我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再见,诺洛。”

“再见。”他答道。我关掉对讲机。一阵莫名的轻松涌过心头。

我知道,自己正在邀请撒旦共舞。

安东尼娅靠在后座上,双手捂着嘴,瞪着双眼。我在她身边坐下。

她轻声问道,“就是他? 诺洛·泰奇? ”

“不只是他。他是为沃纳·克莱尔工作的。”我回答道。

“那个非常有钱的德国人? 他和科塔教授的交情很深。”

“说来听听。”

“科塔是克莱尔的艺术品经纪人,以前也替他父亲做过艺术品交易。他们都想得到列奥纳多的作品,特别是‘真理之圈’和‘美第奇匕首’,但是都没有成功。”

“当然。”

“克莱尔为了列奥纳多的作品愿意出任何价钱。科塔为他做掮客赚了不少钱。争夺列奥纳多作品的竞争无比残酷。”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克莱尔的父亲和他本人曾不止一次输给了国家美术馆? ”

我想从她的眼睛里找出她的言外之意。沃纳·克莱尔和我父亲都很熟悉对方,他们曾经多次交手。

我突然觉得有必要为父亲申辩一下,“他是一个诚实的人,是个好人。我的父亲绝不像沃纳·克莱尔那样。”

“我没有说他像啊。我从来没有对你的父亲给出任何推论。”

一只孤零零的海鸥俯冲到我们船边,又迅速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了。

“不知道我爸爸和克莱尔有没有见过面。”我说。

“也许没有。也许克莱尔只是派泰奇去见他。去结束竞争。”

那个时候,我满脑子的想法还只是成为星球大战里的卢克·天行者,我会对着一张三美元的海报煞有其事地挥动手中的光剑。

安东尼娅的脸色变得很苍白,她双手摁在胃部,“哦,上帝,我要吐了。”

她跪倒在地,吐了一船尾,然后用袖子抹了抹嘴。“天啊,他们在追杀我! 他们想要杀了我。”她转向我,汗湿的头发紧贴着额头,她用手指把头发捋到了精致小巧的耳朵后面。

“不,”我说,“我想他们更愿意杀了我,而不是你。你听到刚才泰奇说什么了。他觉得你可能知道些什么。现在告诉我,他们究竟想从你这儿得到什么? ”

除了海浪拍击的声音,没有任何回答。她望着我一言不发,很久很久,然后伸手拿过她的大皮包,从里面抽出一张马尼拉纸制9 ×12的空白信封递给了我。两张厚纸片中间,夹着一个玻璃封套。

里面是一页泛黄的纸,看起来和吉尔给我的那张有些相似。血液瞬间涌上了我的脑门,兴奋的感觉充斥着我全身的每个毛孔。耳边波浪的拍打声、快艇的“吱吱”声都随之远去,只剩下安东尼娅、列奥纳多还有我,停滞在时间的长河中。

我想张嘴说话,但感觉喉咙特别干涩,我必须得先清一下嗓子。

“这……这是……那个书商找到的那页笔记。”

这页纸上的内容和我那张的很不一样:一面画着一个由许多微小符号组成的同心圆靶子,样子和我的那个差不多,旁边是一个看七去异常复杂的滑轮组。而另一面,则是一行列奥纳多留下的倒写的字迹,还有一个安全背带一样的装置,就好像是那种婴儿在里面跳上跳下荡着玩的东西。

“浮士德·阿朗佐是我的叔叔。”安东尼娅坦言。“那天他打电话给我说他发现了这页笔记,因为他知道我专门研究列奥纳多的作品。

我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科塔,我们一起定了时间让浮士德在第二天把笔记带来。它原本可以成为美术馆的镇馆之宝的。我那时并没有想太多关于匕首的事。但浮士德似乎受了什么惊吓,因为他直接把笔记给了我,看上去极为慌张,他让我替他保存好这页纸。那天晚上……哦,天哪……科塔一定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开始变得很紧张,恐惧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像一根绳子般蜷缩了起来。“科塔一定告诉了克莱尔和泰奇,而他们……哦,上帝啊,这是谋杀! ”

安东尼娅双手合一,食指的指尖拨弄着自己的鼻子,身体在前后晃动,目光呆滞而涣散。她正在努力地去接受这个事实:他的叔叔因为她手中的这页笔记而被谋杀了。

“我该怎么办? ”她呢喃道,“他们想要得到这份笔记,他们会为此杀了我。”

我有种冲动,想抓住她纤弱的手腕,感受她跳动的脉搏,告诉她,“有我在。”可是我没有,我不能。

我打开了自己的背包,小心翼翼地将放置我那份笔记的皮质文件袋递给了她。

安东尼娅的眼睛瞪得有如铜铃一般,大大地张着嘴,不停地摇头。她从封口文件袋里取出了这页笔记来回翻看,和我刚才的动作如出一辙。许久,她抬起头看着我,疑惑,但又充满敬畏。

轮到我了,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她——吉尔、泰奇、乔治镇的火灾。我将两份笔记并排放在一起。我们静静地坐着,仔细端详着手中的“真理之圈”。

“这两份笔记可以帮我们找到美第奇的匕首,”我说,“列奥纳多曾说过‘真理之圈’中隐藏着找到匕首的关键信息。”

“但这两份笔记明显不一样。”她说。

“是的,很显然是两个不同的‘真理之圈’,现在都在我们手里。

而克莱尔和泰奇至今还是一无所有。”

“我们该怎么办? ”安东尼娅问,“我们要去报警吗? ”

“你在开玩笑吗? 你觉得泰奇像是害怕警察的人吗? 克莱尔的势利之大,你根本无法想象。再说了,如果要报警的话,你为什么火灾后不报警? ”

“我……因为这是列奥纳多的作品,而且我那时候想也许我可以……”

“上帝啊,”我说,“你之所以没有把笔记交出去是因为你想继续研究它。你一直惊恐地东躲西藏,为的就是不让笔记被人发现,是吗? ”

“呃……是的。”她坦白道。

我肃然起敬。我问她最后有没有将笔记上的那句话翻译出来。

她点点头说:“‘令他,匕首的发现者,将匕首用于崇高的目的,。’’一阵无法遏制的战栗传遍了我的全身。

“他在和我说话,”我轻声道,“我解释不出为什么,但是我知道列奥纳多正在和我说话。”

隐约中我感觉到他强而有力的手搭在我一侧的肩膀上,父亲温暖的手则放在另一边。我就是那个将会发现匕首的“他,,! 迎着海风,我深深地吸了口气。

“好了,”安东尼娅问,“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

被射飞的木屑、爆裂的玻璃、水手的尸体、满地的鲜血、对讲机里泰奇的恐吓声在我脑海里构成一幅拼图。我定了定神,看了一眼安东尼娅——阳光照射在她乌亮的头发上,她正一脸期待地望着我。

“怎么办? ”她重复了一遍。

“很简单,”我故作随意地回答道,“你把我这页上的文字翻译一下,然后把你的那份笔记借给我,我就可以出发了。”

“什么? 那我怎么办? 你这个混蛋! 你把我带到这里,让我被人开枪扫射。结果现在却让我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回家? ’,她从我手中夺回她的那份笔记。“这个放在我这儿。我跟你~起。”

“安东尼娅,你不明白。我不能把你扯进来……我……不想你跟着我。”

我浑身上下的每个细胞都知道这是谎言。事实上我真的很想和她在一起,没有任何原因。但我也明白只要有一点闪失,我俩都会完蛋。

“不想要我? 你以为我愿意像跟屁虫一样地跟着你吗? 雷布·巴奈特,你给我听着,我是为了出来见你才发生那么多事的。从现在起,我们两人就是同一条船上的了。”

她说得对。

一条闪着银光的鱼瞪着冷漠的眼睛跃出水面,又在眨眼问消失于水下。有那么一瞬,我真的希望自己就是那条鱼。

安东尼娅拉开背包把列奥纳多的笔记放了进去。“嘿,”她突然问道,“这是什么? ”

她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小信封。信封正面工工整整地写着:雷布。

她狐疑地看着我,满脸绯红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把它放进我的包里的? ”

“我根本就没碰过你的包,”我辩解道,“绝对没有。”

“哦,天哪,我在见你之前一直站在达尼利的门口,有个男的撞了我一下,还扯了下我的包,然后就消失在人堆里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你有没有看到他的脸? ”

“他几乎都要把我撞倒了。当时我被吓了个半死,根本没有去注意他长什么样子。”

“能把信封给我看看吗? ”

她把信封递给了我。

里面有一把小钥匙,上面贴着个写有“104 ”的小标签,看上去像是开储物柜的。除此以外还有一张写了地址的卡片。

“就在格里酒店附近,”她看了看说。“你知道是谁写的吗? ”

“不知道。”

“也许我们不该去。”

“我们必须要去。”

“这有可能是个陷阱。你看,雷布,我们已经有了列奥纳多的笔记。我们现在尽快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然后我就可以开始翻译上面的内容,不久以后我们就能解开‘真理之圈’的秘密了。”

“安东尼娅,我必须要去看一看,一个人! ”

“算了算了! 我们一起去。那……现在我们怎么办,把船开回达尼利? ”

我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大鼻子”,“不。”

“等等,”她兴奋地说道,“我可以弄到一辆车。”

“在哪里? ”

“在乔治亚。是一个小渔村,就在丽都的南面。”

“好。”我跨过“大鼻子”,抓住他的胳膊,“来,帮我个忙。”

安东尼娅看上去同我一样有点反胃。

“我觉得他今天不该和我们一起去乔治亚,”我笑着对她说,“你觉得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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