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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初独自在南京路漫步,偶尔有几个胆大的女子回头看他。君初身材高挑但并不是模特,尤其是坚挺的鼻子,还有那双会说话的眼睛,让对他有少许好感的人不敢直视,怕被这样的眼神剥光衣服,露出内心。

冬日的黄昏早已经被黑暗无情吞噬,替换夕阳的是路边的霓虹。大大小小的招牌下,有身着貂皮大衣的贵妇,有喜逐颜开的商铺老板。巡捕房的巡警大大咧咧地给那些乞讨的逃荒者一顿乱踢,毫不吝惜。皮靴是上头统一定制的,一脚一脚,扎扎实实,踢在人身上的时候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嘴里一般都是念叨,“小瘪三,小赤佬,南京路是你来混的吗,赶快滚!”

踢累了,巡警们走了,逃散的乞丐又聚拢来,流着鼻血怯生生地伸出脏兮兮的手,“大爷,太太,行行好,打发点,打发点。”

沈君初的风衣口袋有零钱,往地上一扔,几个乞丐扑过去争夺,有个年龄较小的拿到一块钱,感激道,“谢谢叔叔。”

君初点点头,他的心里是仁慈柔软的,跟外表有些出入,不少女人跟他相处后的评价都是一个词:冷若冰霜。

君初因为相貌英俊,又是留洋回来,在法国学的是摄影专业,家世又好,父亲去世前是上海浦发银行的董事,留下一大笔遗产。现在不用上班,只是拿分红就已经是收入丰厚了。君初前途远大,最近祖上又刚分了家,父亲生前最喜爱的就是君初,几个姨太太的孩子都只分了小部分,都是乡下的房产田地。看来男人都是精明的,看起来糊涂,内心比女人精明。

君初在上海霞飞路附近买了栋老房子,准备接湖南乡下的母亲正式住过来,她一个人,守着老屋,守着空荡荡的回忆,一个老寡妇,年轻的时候嫁到他乡,丈夫很快就变了心,差使她又回了乡下。名分是有,只是除了过年,平时很少见到丈夫。老了,被儿子安慰,也算是心安理得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了。嘴上推辞着,但心里也是乐意,从长沙到上海往返几次,累是累,心里却是愉悦的。回到乡下跟周围的邻居埋怨道,“我说了上海太吵,还是乡下清静,我家君初说了,非得接我过去养老,唉,任性的孩子。”

老太太埋怨时嘴角是带着微笑的,带着底气十足的意味。

君初微笑的时候跟母亲很像,嘴角轻微上扬,鼻子偶尔轻微地哼一声,只有自己听见,更显得高傲了。君初本来个子就高,性格还高,让人觉得遥不可及。

今天来南京路是准备替即将来上海的母亲挑选些被褥,路过《姊妹花》的电影海报,突然想起一件事。浦发银行新任执行董事MR. 杜下班前给自己来了个电话,说是给他留了电影票,是个不错的电影,请他一起去看。

MR. 杜是法国国籍,但父亲却是中国人,因此有着蓝色的眼珠子跟黑色头发。早年君初在法国留学时就认识的,是教金融科的教授,旁听过几次课,没想到后来成了浦发银行的执行董事,一直想让君初入银行给他帮忙。君初总是觉得在电影厂当摄影师才是自己真正的兴趣——有了足够的钱,兴趣就是最重要的了。陶醉在光影世界里,君初是敏感的,那些作品,就是自己的孩子,左看右看,怎么看都是满心欢喜。

但好友的盛情不能谢绝,要是不看这场电影也不好。《姊妹花》不是自己公司拍的,正好可以看这个电影的摄影制作怎样——君初对于自己的拍摄手法一直是自信到自负,自己封自己是全上海最棒的摄影师。

海报上巨大的两个女人对自己笑着,霓虹灯下,咧着嘴,笑容长久僵持着,牙齿白森森的,每颗牙齿在寒风中有讨好的意味。

电影院是要进去买票的,刚准备推门,里面散场的观众潮水般涌出来,男人一脸茫然,女人眼睛红肿,小孩手里拿着爆米花——看场电影没有吃完的,舍不得丢掉,被大人抱在胸口,一颗爆米花掉在地上,惋惜地一瞥。

“开始卖票啦!”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这一句,在门口等待的人又冲了进去,君初知道老杜给自己留了票,也不着急进去,慢慢踱步,风衣是黑色的,领子半竖起来,咖啡色的领巾随意地围绕领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显得有点放荡不羁。裤子是在法国回来时订做的,米色呢子料,裤缝笔直,鞋子也是簇新的,是佣人蓉妈拿金鸡牌鞋油仔细刷过的。那时候上海还没兴起这样时髦的装束,不免让人多看几眼。

他几乎没有把蓉妈当佣人,她带着他蹒跚学步,君初小时候爬树偷枣,蓉妈也是偷偷隐瞒着,不告诉大人。走进电影院,这么多人!看来这场电影真的很受欢迎,不知道摄影的是谁,君初的嘴角又挂起招牌式微笑,鼻子也是轻轻哼了一声,这样的表情是可爱的。

票房里突然冲出一个高大的男子,听口音是东北人,大声嚷嚷道,“票已售完!明天请早!”

哗的一声,有人叹息,有人叫骂,有人庆幸——庆幸的是那些早已经买好票的。君初费劲地挤到窗口,对刚才喊话的高大男子道,“麻烦你,我来取杜先生留的票。”

那男子抬头看了看君初,说话声音顿时软化下来,“哦,您稍等,我查一下登记薄。”少顷,继续道,“您是沈先生吧,请问您要几张呢?”

曼丽站在他身后,伸出两只手指,眼神满是渴望与焦急。好不容易排队想看场电影,如果没票了,要等到下星期,而且档期就过了。

君初愣了愣:她认识我的么?还是认识杜先生?不由自主地也伸出手指做出剪刀状,“两张。”

说出来就后悔了,不知道这女子什么目的。万一是……据说年底的治安不大好,不会是欺诈的吧?看样子那女子模样生得也是清丽,那笑容简直让人难以拒绝……

票房的男人看了看二人,也懒得声张,反正这个拿票的先生会签字的。

曼丽走过来,拿过一张票,塞了十五元钞票在君初手里,一转身就不见了。此时的君初还在皱眉思索这个人是不是骗子,回过神来,她已消失在人群中,背影很是显然,留下的那阵风,却是陌生中带些熟悉的体香。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君初耸耸肩膀,好吧,反正等价交换。看电影先。

黑漆漆的电影院,一个工作人员拿着电筒帮忙找座位,老杜的这两张票是最好的位置,贵宾席,在楼上正中,视野开阔,空间宽广。

刚一坐下,手上的提包掉在地上,弯腰去拣,高个子弯腰总是吃力的,在地上摸索了一阵,总算找到了,拿出纸巾擦手,抬头看到一杯汽水向自己伸过来。

思想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做出反应,把那汽水接了过来。而思想又在提醒自己,会不会是迷魂药掺在里面,等下乘自己睡着了,睡上四十八小时,醒来后只剩一条内裤……身体却招呼那女子坐下。

曼丽没想到拿的那张票就在这位先生的旁边,心里也是一阵喜悦,当初就是这样祈祷的。周围都是情侣一对对,这样别人会误会他们是一块儿来的,这样的小惊喜,应该可以开心一个星期。

“你好,谢谢你的票,所以请你喝汽水。”曼丽侧头说道。

君初不知道该说什么,礼貌地点点头算是表示接受她的好意。她的侧面似乎是雕刻出来的,典型的中式美女,却又多出了属于她自己的个性的东西,俏丽的睫毛和粉色的唇,又与纯粹的西派女性不同。

汽水是橘子味,从杯底冒着泡泡,酸酸的,很解口渴。君初喝了一口,看见曼丽对着自己笑,那句谢谢已经到了嘴边,刚要说出来,电影已经开场,全场一片漆黑。

电影开场,君初忽然觉得不安,有点想去洗手间方便,要从曼丽身边经过,有点唐突,两腿夹紧忍着。

《姊妹花》是一出悲剧,赚人的眼泪。

曼丽的手绢早上洗了,此时正在阳台上随风飘舞,看到姊妹分离,姐姐被送走的一幕,忍不住眼泪像流沙一样倾泻,伴随着鼻涕,肩膀一耸一耸的,抽抽搭搭。

君初用余光看了看曼丽,还真哭了,这个女人,哭起来怪可怜的,因为涂了少许胭脂,在暗淡的银幕灯光下,睫毛上沾了眼泪,有奇异的七色光芒。

曼丽哪里顾得上身边的男人,只是认真努力地哭着,觉得畅快淋漓,因为看着看着就联想到自己,眼泪多了,开始拿手指擦,不够,拿袖子抹着,觉得狼狈,后来索性不管了,有几滴从下巴滴到脖子——女人一生中流的眼泪不知道比男人多好几吨。

君初看呆了,几曾看见过如此痴情的观影者,脑子里倏的冒出四字成语“梨花带雨”。真是可爱之极的新时代女性,又保留几分旧时代的传统作风,这样的冲突,让人心生怜惜。

一摸口袋,手绢也是忘记带了,叠得方方正正在办公桌上放着了,黄色格子,厚厚的一块,平素都带的,今天偏是忘记了。情急之中,抓了抓脖子,那块领巾顺势扯下来,往曼丽手里一递。

曼丽停了,不解地看了看他,君初笑着做了个抹眼睛的动作。

曼丽破涕为笑,不好意思地接了,擦了擦眼角,继续看电影。曼丽喜欢看电影的原因是看电影的时候可以一心一意在别人的故事里沉醉,在这短短的一百二十分钟,可以忘记自己是谁。

年轻的时候,觉得烦恼比谁都多,女人担忧爱情,男人担忧事业,电影让人解脱。

片尾曲响起,灯光通明,唏嘘散场,曼丽还在想着那聚散离合的场景,不愿脱身般把脸埋在手掌里回忆。

“散场了。”君初小声提醒。

“嘿,君初!IDIDN ‘TEVENSEEYOUCOMINGIN.(我压根没看见你进来。)”老杜来了,说着流利的英文。他的眼珠子蓝中带点迷蒙的灰,跟以前教学的时候有些区别,毕竟是涉入商场,人都是蜕变一般。

“哈罗。”君初寒暄着,再看看身边的座位,已经空了。

跟老杜道别,走出电影院。因为是最后一场放映,门口已经稀稀拉拉,卖烤地瓜的小贩卖力地喊出嘹亮的口号,“热腾腾香喷喷的烤地瓜嘞……一块钱买三个,便宜卖了……”君初想找那个女子,还没问她的职业,如果遇见,可以一起吃点宵夜之类。

人群中,永远没有自己要找的那个人。

南京路,人潮汹涌,有个乞丐在唱歌,听不清楚歌词,大致的意思是岁月苦短,及时行乐,长的是磨难,短的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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