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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初走出好好百货公司电梯厅时,转头对电梯小姐道,“许的愿只有一半灵验。”他的心情很好,回头对陌生人笑了笑,不知道这会给人家带来一天的好心情。

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好好百货公司的广场上聚满了人,又在搞什么限时促销活动了?一大帮妇女挤啊挤啊,为了那些也许根本就用不着的便宜货。

忘记给母亲买被褥床单了,君初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明天,明天下班后一定买。明天星期天,我这记性!”

君初也算是个大孝子,每年过年过节必请假回家探望母亲或接她过来小住一段。现在父亲过世,自己又有房子,就滋生出接母亲过来常住的念头。还有蓉妈,也要一起孝顺,说是佣人,其实也跟自己的长辈一样了。君初在上海也算个小有身份的有钱人,但凭浦发银行这一层关系,托他办事的人很多,他架子也不大,能帮的就帮,不能帮的就请人家吃饭,搞得人家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老杜经常劝他在上海混要圆滑些、世故些,君初点头是点头,心里也是不肯改变自己做人的初衷。

巡捕房的警察来了,围观的众人才散开一条小路。

当班的有个实习警察,看见这情景弯腰吐了,可惜昨晚的火锅了。躺着的是一具女尸,身材很好,天蓝色的旗袍是最新的改良款式,鞋子是坡跟,散落在身体两旁。她是从好好百货公司的十八层天台跳下来的,很不走运,头部抢先着地,以至头骨全部裂开,眼珠子都爆出来,脑子也是一摊一摊的涂抹着,并不均匀。因为死得新鲜,那些脑子冒着热气,有点像屠宰场里的猪下水,被遗弃了,散发着绝望的气息。

“你去拿个塑料纸把尸体盖着。”老一点的警察皱眉,指挥着那个在呕吐的实习生。这样死,真是可惜,看样子这女尸不超过三十岁年纪。

“是的队长。”实习生冲到百货公司里去拿塑料布。

老巡警毕竟是经验丰富的,喊道,“散开,散开,没有什么好看的。”

接到通知,今天下午上海市长夫人要来好好百货公司购买首饰,得赶快清理现场。正想着,好好百货公司进门站岗的警卫拿着彩条硬塑料纸飞快地跑过来,对巡警队长道,“哎呀,我认识伊,伊是奥斯邦电台的吴美娜小姐啊!”

一阵混乱,有人说赶快去叫记者,也有人在旁边猜测死因。

过了一会儿,台长李万鼎赶来,确认了尸体。医院来了车,跟警察一起用简单的一副架子把吴美娜运到医院。

李万鼎的眼睛红了,吴美娜是个好女孩,这样的选择她一定是忍耐了许久的,许多不能抗争的,只有逃避罢了。假如那个男人看到了她这副惨相,看到她嘴角流血双目圆睁的惨相,应该没有什么心情再来闹事了。

吴美娜在冰冷的医院尸体库里不肯闭上眼睛。他的男人,来讹诈他的泼皮男人蹲在角落哭,“我不该打你,可我只是想让你告诉我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到底是谁的。”

红尘男女,纠缠不清,谁对谁错谁能判断?总之,死去了的,并不能一了百了。最绝望的当属吴美娜的父亲母亲,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就这样断了,以后的日子也不知道如何度过。

徐曼丽并不知道,她在选购东西。女人挑选任何一顶帽子和一双鞋子的时候似乎都比挑选男人认真仔细,分析价格、质地,反复地试。

这个周末是属于自己的,不必回家。曼丽选了一条黄色格子带长流苏的披肩,并不便宜,七十元钱。天气冷,顺势披在身上,肩膀一股暖流,这个披肩是第一眼看上去就特别想拥有的,犹如喜欢的人,第一眼看上去就觉得喜欢,那感觉就是正确的。

曼丽对自己的感觉非常自信。但很快就失落了,坐在锦绣西餐厅,看着窗外,地势高,好好百货公司的光束分外耀眼,人、车、灯交集在一起,流动着,无奈的日子。

这家西餐厅生意还算不错,男男女女小声交谈,轻声说话,桌上的蜡烛在烛台上安静闪烁,温暖的那团小火光,看起来很是舒坦。

餐厅老板过来问候,对于经常来吃的客人他是认识的,“曼丽小姐,在等人吗?”

“是,哦……不,今天一个人来吃,给我一盘意大利面,要鸡肉西红柿汁的。”曼丽喝了一口柠檬水,这个是免费的。

“好的。”老板记了下来。

南京路上的沈君初像条逆流而上的鱼,没有出租车,黄包车也难觅,不是隔得太远就是车上有人。以后还是自己买部车好了,福特牌的不知道怎样,听说是耗油,但性能不错,选深蓝色的,也不知道会不会老气,或者还是红色的洋派,不不不,跟救火车的颜色一样……糟糕,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看看时间,七点十分了。曼丽小姐应该没有那么快到吧?或者已经到了?

君初越想越急,干脆跑起来,路过好好百货公司,才知道这条路今天晚上临时改为单行,因为市长太太的购物计划,巡捕房直接把这条路给封了,所有车辆一律不得通过,怪不得没车了。

从南京路开始穿越,霞飞路更是拥堵,跑起来也特别困难。君初抄了近路,从小弄堂里拐了几拐,快得像在追贼。好不容易找到那家锦绣西餐厅,再看看,八点了。

女人迟到是矜持,男人迟到就是理亏。

靠窗的位置上,吃剩的意大利面来不及收,座位却已经空荡荡,盘子里残留的西红柿汁像擦不干的血迹。君初在大厅里巡视,客人、服务生、琴师都大惑不解地望着他。

餐厅经理赶紧快步上前,“先生请问几位?”

君初仓促回道,“对不起,我……我找位徐小姐……徐曼丽小姐……”

经理应道,“喔?她刚走。”

君初扯住经理衣袖,“什么,她走了?”经理也被弄得紧张,指着窗边的位子。“是,就在老位子上,坐了一个多钟头呢。像在等人。她心情似乎不太好,平时似乎很能吃的。”

君初满脸懊恼,却不知道该埋怨谁。

好了,明天再去吧,看来电梯许愿的事情不能相信。

君初随便在摊上吃了碗海米小馄饨,味道还真不错,果记馄饨店,馄饨皮薄肉鲜,海米带些恰到好处的海味。

不知走了多久,芜湖电影院又在眼前。海报还竖立在寒风中,两个女主角的衣服显得单薄,她们是不知道冷的,君初自嘲地想,缩了缩脖子,想起自己的咖啡色领巾。

电影正在放映,门口的人稀稀拉拉,卖糖炒栗子的叫声也是有气无力,略带些糖焦味的气息让行走的人们增加些食欲。君初的衬衣衣领被风吹乱了,也懒得管。

“慷慨的先生。”

君初心里一喜,回头看了,不正是曼丽么,俏皮地笑着,手里扬着那条领巾。此时如果有背景音乐,应数《风中奇缘》最适合。天,她竟然也在这里!君初觉得这哪里是现实生活,简直是一部爱情电影,让人错愕又惊喜。

两人对望。一切尽在不言中。曼丽有点娇嗔,“我不管,你迟到了。领巾是我的了。”

君初笑着点头。

有的人相处一辈子仍然是两个世界,有的人认识一天却仿若前世相逢。

“对了,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呢,我叫沈君初,我家那收音机坏了,所以没有听到约定的地点,让你久等了,对不起。”君初跟她一路散步。

“我应该说对不起才是,拿了你的电影票不算,还贪污了你的领巾,现在还害你东跑跑西跑跑的,真是过意不去呢。”曼丽的眼睛里都洋溢着因为再次相逢而荡漾的喜悦。

“那我们就算扯平了。”君初的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手心都是汗,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人让他觉得紧张又亲切。

曼丽转了个身,把领巾围在自己脖子上,“好看吧,呵呵。”

“是的,曼丽小姐很漂亮。”君初忍不住说道。

“不如我们去外滩散步,反正现在还早——沈先生的职业是什么呢?”曼丽好奇地问道。

“你猜猜?”君初加快了步子,为了赶上她的脚步。曼丽走路稍微有点快。

“我猜啊,生意人?作家?黑社会?”曼丽愉快地猜度,瞎猜,胡乱地猜,跟这个陌生男人相处曼丽有说不出的好感。

君初忍不住笑了,牙齿露出来。“我看你猜的这几个行业相差也太大了吧。我是个摄影师,电影厂里的那种。”

“哦,这样,我差点也要去电影厂当演员了呢。”曼丽叹了一口气,白色的雾从她口中呵出来,“可惜我父亲并不赞成,否则有可能跟你当同事了。”

君初笑道,“曼丽小姐说话真是俏皮得打紧。”

一个黄包车过来,开始觅的时候没有,不要的时候偏又过来,这就是打车的规律。车夫在旁边嚷嚷道,“先生小姐坐个车吧,今天一天没拉活了,便宜点,去哪啊?”

曼丽瞅了那车夫一眼,是个偏年轻的小伙子,肩膀很瘦很窄,眼睛却是出奇的大,眼神分外无辜,好像不坐他的车就是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君初也看出来曼丽的恻隐之心,先坐到车上,伸出手对曼丽道,“上来吧,反正路程也不近。”曼丽被他拉着手上了车,像被触电一样,君初的手指柔软极了,也很暖和。那股激流从手一直传输到耳朵,于是耳朵红了,像可爱的小兔子,还好有头发遮着,否则他肯定会得意一番。

“去外滩。”曼丽对车夫说道。心里一阵忐忑不安:他会不会觉得我轻浮了些?第一次见面就这样的活泼。稳住,稳住,别再多说话。

君初倒没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有个人陪自己散步挺好的。

下车的时候,黄包车车夫讨好地对君初道,先生的女朋友是小的拉车多年见过的最漂亮的。

明知道是恭维话,君初还是多给了两块钱。

曼丽有点不好意思,倚靠在栏杆上看夜景,黄浦江上的渔火点点,繁华的人群还有那些带些西方气息的外国银行,华丽地树立在江畔。

君初又一次出神地看着她,真是美丽,不单单是外表,还有那种捉摸不透的天真,实实在在地诱导着君初身体深处最原始的欲望。

其实每个人都普通,只是遇见自己喜爱之人,就变得不再平凡。

聊了几句,曼丽觉得自己有些唐突,别人是什么人,自己是什么人。电台播音是个好职业,如果说得太多会让对方觉得自己太好接近了吧?对方对于自己有这样的怀疑,再聊下去也是兴趣索然,干脆对君初道,“沈先生,我看也不早了,不如回去吧,前面就是电车站了。”

君初本来想叫一辆汽车送她,但觉得这样慢慢走回去相处的时间会更久些,于是点头答应了。一阵风吹来,曼丽打了个哆嗦。君初道,“明日可能更冷,要多穿些才是。”

这普通的一句话,曼丽的眼眶红了,自小到大只有母亲未去世前跟自己说过同样的话,从一个陌生男子口中再次听到,不免有些唏嘘。叹息了一声,又迈步朝前了。

对面是蓝色短旗袍的女子,路灯坏了几盏,却又看得不甚清楚。那女子缓缓转过头来向曼丽笑。

“哎,似乎是吴美娜——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不冷吗?穿这么少!”曼丽认出来了,那女子正是昨天晕倒了弄得自己又不得不回去电台上班的同事吴美娜。

君初插嘴道,“你的熟人吗?”

曼丽朝前走,一边答道,“是电台播音组的同事。”

走近了,吴美娜的脸色白得像死人一般,有点不像平时的样子,说话也是阴里阴气,“曼丽,跟男朋友在约会啊?”

曼丽不好意思,看看君初,“哪里,不是男朋友,只是个朋友,在路上碰见了。”

吴美娜的头发上似乎还挂着冰霜,一字一字道,“我走了,不打搅了。”

曼丽转头对君初说道,“咱们也走吧。”

君初被吴美娜称为曼丽的男朋友,心里很是高兴,但又听曼丽费力地解释,有些不快,随便说道,“你同事说话怪怪的。”

曼丽回道,“她最近生病了,找了个不称心的丈夫。”

“哦,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子?”君初顺势问道。

电车哐哐的来到车站,这该死的电车来得真不是时候。君初只是听见曼丽说了句,“大概是沈先生这样的吧。”就坐上电车走了,隔着玻璃做了摆手再见的动作。

留下君初在站台发愣,他似乎没有看见吴美娜在远处怨恨的眼神,也没有看见吴美娜咧开盛满鲜血的嘴唇,冷笑着把掉出来的大眼珠子重新塞回眼眶。

沉浸在欢欣喜悦日子里的男女,看不见鬼,即使看见了,也不至于害怕,怕什么!还有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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