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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节

吴曙光是怎样说服肖镇南同意召开旅常委会的,不得而知。但事实是,在A 旅“旅庆”活动后的第三天上午,旅常委会如期召开了。由于是以训练为主要议题的,舰队训练处处长沈沛东到场指导。

阅兵楼二楼会议室宽敞明亮,椭圆形会议桌中间摆放着几盆耐干旱的虎皮金边兰。肖镇南、吴曙光肩挨着肩端坐在会议桌的正中位置,左右两边依次坐着沈沛东、副旅长顾建民、参谋长林沐阳,政治部主任、后勤部长、装备部长,每个人的面前都摆放着一个三角牌,上面打印着自己的名字。

一开始,会场上看不出有什么火药味,大家都表现得温和谦让。首先,肖镇南对旅庆活动做了一个小结,他没有回避“气靶”的事,他痛心地说:“在气靶上做假,事先我是知道的,责任完全由我一个人承担。这件事虽小,但说明我们旅的作风还不够扎实,举一反三,在我们旅的工作中,确实还存在着形式主义、表面文章的东西,舰队首长要我们自己捅破这层窗户纸,是对我们旅的关心和爱护,我们一定深刻检讨。”

肖镇南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对整个“旅庆”活动进行了一个小结,会议议题便转入到下一个:研究部署今年的海练问题。

旅参谋长林沐阳是主管训练的,研究训练当然是由他来唱开场白。“我想问一下,今年的训练费还有多少?”林沐阳冷不丁地冒出这样一个问题,使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肖镇南捅了一下身边的沈沛东:“沈处长,今年舰队给旅里下拨了多少训练经费?”

“今年比往年都多,大概多出百分之三十。”沈沛东翻看着笔记本,摇了摇头,“现在我手头上没有确切数字。”

“那么,我再问一句。”林沐阳摆开了进攻的架势,“这次一个半月的旅庆活动总共花了多少钱,准备从哪里出?”

副旅长顾建民是主管经费的,旅里大宗经费的审批签字向来是副旅长“一支笔”,这个问题只能他来回答:“大概是五十来万吧。这笔开支计划从装备维修费和训练费中各出一半,原则都是旅里定的。”

林沐阳一听就粗了脖子红了脸:“据我所知,训练费年年透支。今年的训练费没等拨下来,早在去年都用完了,增加的百分之三十,还不一定够开支旅庆活动那一半。”

肖镇南说:“A 旅经费紧张,是一个老问题了。一线作战部队不能搞生产经营,总部早有明文规定,再说,我们也没那个条件,到现在为止,旅里连一个招待所都没有,只有开支,没有进账,这是明摆着的。但是,事情还得干,而且还要干好,也只能东拼一点,西凑一点。”

林沐阳道:“把训练费挪作他用是不合适的,本来训练费就是杯水车薪,账上一分钱没有,今年还怎么训?还开这个会干什么?”

在场的人都低着头默不作声,顾建民看看肖镇南,肖镇南干咳了一声:“老林,那你说说这笔钱应该从哪开支?”

“要我说,应该从政工费开支,搞旅庆本身就是政治工作……”听林沐阳那口气,他似乎是想把事情越挑越大。

“停停停,”一直没讲话的政治部王主任憋不住了,“旅庆到底是政治工作还是训练工作暂且不论。就说这政工费,订完报纸剩下的还不到三万块钱,我可以全部拿出来补到旅庆缺口上去,但丑话说到前面,那我政治部今年可就关门大吉了。”

“话不能这样讲。”林沐阳反驳说,“我司令部也跟叫花子一样,哪年不是到处化缘?要说,现在就数后勤部钱部长的日子最好过了。”

后勤部钱部长哈哈一笑:“我说林参谋长,你怎么跟疯狗一样到处乱咬人。我姓钱,不等于我后勤部就有钱,修这座阅兵楼欠人家三百多万你不是不知道。为了补这个窟窿,我吃不下睡不着。这不,四十岁还没到头顶都秃了一半,你以为我这个后勤部长好干呀?”

会场上哧哧乱笑。

“算了算了,像什么话?”肖镇南一拍桌子,“年初研究搞旅庆时,谁也没说啥,现在一谈钱就像割你们身上的肉一样。旅庆的钱不要你们出了,就凭我这张老脸问上面要点钱,还不至于掉到地上吧。但我要声明一点,搞旅庆不是我肖镇南一个人定的,也不是给我个人树碑立传,那是为了A 旅的未来,为了把A 旅的工作做得更好。有什么意见都摆到桌面上讲,不要拐弯抹角,藏着掖着,我最不喜欢这一套。”肖镇南一转睑,“你说呢,政委。”

“好,那我就说两句。”吴曙光极有涵养地说,“正如刚才旅长说的那样,A旅目前面临的并不是一个钱的问题。九八年抗洪,中央军委一声令下,全旅六个小时就飞兵武汉,决战洪魔;去年参加联合作战演习,A 旅也是冲锋在前,没有人讲价钱。可以这样讲,这些年来,A 旅在急难险重任务面前,没有退缩过,没有丢过脸。我昨天跟旅长碰了个头,我们如何借这次旅庆活动的东风,回头看看A 旅二十年走过的路,把A 旅好的传统作风总结发扬下去,同时,确定下一步A 旅的建设方向,这才是至关重要的。”

顾建民已经听出来话中有话,他接过来说:“吴政委是舰艇部队出身,走过的地方多,见识广,对舰艇部队比较熟悉,这是很自然的事。A 旅的老班底是从陆军转过来的,虽然戴上了海军陆战队的桂冠,但或多或少还保持着陆军的那些传统作风,这一点也不奇怪。”

“顾副旅长说的一点不错。”吴曙光说,“我来A 旅工作一年多,也有这种同感。A 旅干工作轰轰烈烈,士气高昂,但这只是一种工作方法,而不应该成为A 旅建设的标准。部队建设是以战斗力为标准的。”

肖镇南干笑了一声:“大家搞了二十年的海军陆战队,总该知道什么是建设标准这样的常识性问题吧。”

顾建民接道:“自古打仗都是靠士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一位军事家曾经说过,一支军队的战斗力,四分之三是由士气构成的。”

“那我们为何不去抓一抓另外的四分之一,把A 旅建设成高标准的部队?”吴曙光的话绵里藏针。

会场上一下子哑然,肖镇南的脸上成了酱猪肝色。

吴曙光接着说:“在未来的战场上,A 旅是首战用我、全程用我的尖刀部队,如果我们不把A 旅放在全军尖子部队中去比较,把A 旅推到未来强敌面前去比较,我们是很难看到A 旅的差距的,也就难以确定A 旅建设新的工作标准。”

肖镇南推开面前的茶杯:“吴政委,是不是扯得远了点?今天的议题主要是研究训练的。”

“我说的跟训练完全有关。”吴曙光严肃地说,“如果不从思想上解决A 旅建设的标准问题,A 旅的训练只能在低层次上徘徊。”

肖镇南有些急了:“吴政委的意思是不是说A 旅的训练就是低层次的?”

这时,沈沛东出来打圆场说:“今年全舰队科技兴训的指导思想就是打基础,上层次。A 旅的训练是关参谋长亲自抓的点,当然不能按部就班,在一些课目上可以来一个蛙跳式。下个星期,舰艇部队出海打导弹,关参谋长特意指示A 旅参加一下,是骡子是马也拉出去遛遛嘛。”

肖镇南自信地说:“这支部队能不能打仗,我当旅长的心里有数。林参谋长,你下午做个打导弹的计划报上去。”

林沐阳说:“要不要通知导弹营做准备?”

“这还用问?”肖镇南气鼓鼓地说。

旅庆之后的第一次常委会就这样在没有任何结果中偃旗息鼓。这样的结局,并不出乎吴曙光的意料。在到会的七个常委成员中,除去他本人之外,只有参谋长林沐阳是从海军学院战役系毕业,又在舰队机关干过,其余五人都是A 旅土生土长的,虽然每一个人都程度不同地感觉到A 旅建设上潜在的矛盾,那种躁动不安的情绪正说明了这一点。但是,A 旅多年来事实上的“独生子”所产生的优越感,使这些矛盾往往被大军种中的小军种所掩盖,又被小军种中的特殊兵种所抹平,人们一时还难以找出问题的症结。在这种时候,如果简单地否定A 旅过去的传统做法和领导者的思维方式,那肯定会犯“众怒”,不仅达不到改造 A旅的目的,还有被“轰”出A 旅的可能。

散会后,吴曙光独自在空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坐了很久,也想了很多很多。小时候人们都玩过“击鼓传花”的游戏,那鼓声一停,花落谁手谁就倒霉。假如我们这一代领导者不负责地把军队长时期形成的那些陋习当成光荣传统继续一棒一棒地传递下去,那么,到了战争爆发那天,无论传到谁的手上,那倒霉的决不仅仅是某个人,那将会给我们的国家和民族带来什么样的危害啊,这不是犯罪又是什么?

此时,吴曙光已经横下一条心:在事关A 旅发展前途的大是大非上,无论是舍生取义,还是曲线救国,他都没有退缩的余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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