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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节

西南半岛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豪雨。

连日来,高空的对流云团形成的副热带高压,一直盘踞在半岛上空。这天午后,在一阵雷电的轰击下,狂风卷着暴雨横扫了整个半岛。不过,这场豪雨来得快,走得也快。

下午,雨过天晴,碧空如洗,靳西林所长高兴得像小孩子过年似的。他踩着泥泞,到A 旅供应站搬了箱蓝带啤酒,买了几盒罐头,还亲自动手做了几个家乡菜,准备同于世光、李奇和试验小组成员一道庆贺智能化破障弹海上静爆试验成功。同时,他还请了A 旅的肖镇南旅长和孙克武副参谋长来坐坐,对海军陆战队A 旅的大力协助表示一点谢意。

在海练场,试验小组租住的房子算是好的,说好也只不过是四十年代中期留下的一座国民党守备营的营部,主楼早已被台风刮倒,剩下的几间平房由于年代久远,风蚀雨剥,处处都显露着时代的印迹和历史的苍凉。不过,坐在海边这所旧房子门前的月桂树下,听着涛声,喝点啤酒,倒是别有一番情趣。

下午六点半钟,肖镇南坐着孙克武开的猎豹越野吉普车,来到两公里外的试验小组驻地。午后那场豪雨,似乎把连日来压在肖镇南心头的那些不快洗刷一净。肖镇南一下车,靳西林就陪他先四处转转。在肖镇南的印象中,搞科研的应该条件不错,起码要比部队强,没想到一个大房间里住着七八个人,窗子上钉的是塑料纸,斑驳的墙皮上,还残留着“文革”时期书写的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

肖镇南触景生情:“这里还保留着革命文物呢。”

靳西林道:“条件有限,让肖旅长见笑了。”

肖镇南进里面一看,屋里灯光昏暗,苍蝇、蚊子横飞,床是缺胳膊少腿的旧板床,上面只有一张草席子,一床毛巾被。肖镇南直摇头,感慨地说:“智能化的破障弹竟诞生在这样的摇篮里,真让人不可思议。”

靳西林不以为然:“科研经费少,将就着能住就行了,你们这么大的首长还不是住帐篷,风餐露宿。”

肖镇南当即对孙克武说:“孙副参谋长,通知军需科送十张行军床、十顶蚊帐、十套被褥过来,旅里要保证试验小组的基本生活条件。”

“好,明天就办。”孙克武答道。

“现在就去办,等到明天干什么?”肖镇南不耐烦地说。

孙克武马上到一边打电话去了。

这天晚上,靳西林所长兴致很高,他连连给大家敬酒:“肖旅长,孙中校,我代表水雷所再敬你一杯,没有你肖旅长的领导,没有A 旅官兵的鼎力相助,就不会有第一阶段的试验成果。”

肖镇南说道:“让搞智能化破障弹的科学家们住这样的条件,是我们工作的失职。”他转身问孙克武:“于总经理当兵的事,安排妥了吧?”

“已经安排妥了。”孙克武答道,“明天我送于总到海豹连报到。”

肖镇南对于世光说:“前几天搞旅庆没有时间接待你,我让孙副参谋长全程陪同,不知道他完成任务没有?”

“非常好,旅长。”于世光激动不已,“老首长,只要你能记得我是陆战队A旅的一个兵,我就知足了。”

“你离开A 旅快十五年了,一直不忘是A 旅的兵,又在商界干出了一番大事业,这是A 旅的骄傲。”肖镇南语重心长地说,“这次你回A 旅,多走走看看,把意见和建议都留下来,有时间的话,还想请你给部队讲一讲到地方创业的经历,这对A旅建设也有好处。”

“岂敢岂敢。”于世光谦虚地说。

于世光、李奇也都频频给肖镇南敬酒,肖镇南多喝了几杯,酒精有些上头,不一会儿就有些招架不住了。

一弯如镰的新月从海面上升起,孙克武提醒说:“明天旅长还有个会议,得先回去了。”

这时,靳西林说:“肖旅长,我们还有件事请求部队协助。”

“说,只要A 旅能办到。”

靳西林说:“破障弹第二阶段的试验,要把炸药安放在水下的轨条砦上,最好能派几个潜水员配合一下。”

“我说了,不成问题。”肖镇南答复得很干脆,“孙副参谋长,你安排一下。”

“工化营和两栖队都有这个能力完成。我考虑,”孙克武停顿了一下说,“工化营的水下爆破连……”

没等孙克武说完,肖镇南就接过来说:“海豹连换了新装备,多给他们一些训练的机会。”

“我也是这样考虑的,就怕水下爆破连有意见。”

“哪有那么多意见。”肖镇南打了一个酒嗝,晃荡着站了起来。“在A 旅,目前还是我肖镇南当家,只要我一天不离开,A 旅就得听我的。”

孙克武看肖镇南说话过头了,便马上把他扶上车。

“孙克武,下星期你跟我出海打导弹去。”汽车一开动,肖镇南就憋不住讲了起来。

上午旅常委会一结束,孙克武就知道了出海打导弹的事,但他没有想到肖镇南会起用他,便说:“我已经有一年多没打了,手都生了,怕是不行吧。”

“我还没听你孙克武说过不行的话。”肖镇南说,“你是老导弹营出身的,人员、装备你熟悉,去年他们打‘红星五’八发八中,我知道你是出了不少力的。”

“旅长,”孙克武回头看了一眼半躺在后排座上的肖镇南,“我离开导弹营已经有五年了,再插手导弹营的事,把陈营长他们往哪儿摆?”

“我看不是把陈营长往哪儿摆的问题,而是你孙克武把自己往哪儿摆的事。”肖镇南说,“你觉得A 旅打导弹离不开你,就给我摆架子,是不是?”

“旅长,你看你想哪儿去了,说到底,我孙克武还不是您肖旅长的一杆枪,啥时候不是你指哪儿我打哪儿。”汽车过一个沟,孙克武没来得及刹车,猎豹车猛地颠了一下。

“慢一点开,你想把我颠死啊。”肖镇南抱怨着。“如果是过去一般性的考核,那就让他们导弹营自己搞去,可这一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孙克武减慢了车速。

肖镇南半躺在后座上,半闭双目:“一来呀,‘红星五’导弹第一次搬到甲板上打航靶,谁都没有把握,你不去保驾不行。要说二,陆战队A 旅第一次同舰艇老大哥部队同台竞技,谁打得好谁打得差,一比就知道,A 旅不能丢人。还有最要紧的一条,舰队关参谋长是海上总指挥,搞不好他骂娘不说,要是给他留下一个A 旅不能打仗的印象,那他可有话说了,他分管陆战队的训练改革……”

“旅长,不是我不愿意跟你出海,导弹营一百多号人,现在打过导弹的也只有十来个,每次打实弹就那么几个尖子,陈营长上任两年,还没有打过一枚,每次都是我在那里包办,这样长期下去,对陈营长的工作也不利,弄得不好我还落一个跟他争功的嫌疑。”

“去年打导弹八发八中,也都记到导弹营的账上了嘛。”肖镇南有些不耐烦了。“这样吧,多去你一个人没有坏处,帮他们出出点子也行。”

孙克武没话说了。

雨后土路上坑坑洼洼,猎豹车缓慢行进着。肖镇南坐直了身子,探过头来说:“克武,有关导弹的知识你比我懂得多,如果用‘红星五’拦截‘海马’导弹,能不能办得到?”

“从理论上讲看不出有什么办不到的。”孙克武对他说。

“‘海马’导弹属常规弹道导弹,射程在六十至一百二十公里,速度每秒三百一十六米,‘红星五’有效射程五公里,最佳射程在二公里左右,但速度每秒五百五十米,只要预警雷达能及时发现,射手能在两秒钟内准确捕捉到目标,射击角度合适,打下来是完全有可能的。不过关键问题不在这里。”

“那么关键问题是什么呢?从来没打过是吧?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想。”肖镇南说,“这次海上演练,关参谋长别出心裁,要搞一次导弹拦截,目的是检验军舰自我防护能力的。我有个想法,A 旅既然上舰了,就应该去凑一凑这个热闹。你想想这个理儿,如果‘红星五’导弹打不下来‘海马’导弹,那只能说明我们导弹的性能不行,如果打下来了,A 旅不就创造奇迹了吗?你孙克武不就名垂青史了!”

“要是打不下来我孙克武可就丢人现眼了。”

“不管怎样,我认为值得一试,即使冒险也值得。”肖镇南说,“你要能打下来我给你报请二等功,打不下来也无所谓,影响不到你孙克武什么,你一个超配的副参谋长,不经常创造点奇迹,你的那点知名度就没了。”

“好极了。”孙克武高兴得大笑起来,“说冒险我就愿意干,功不功的无所谓,我档案里那个记大过处分就是冒险的代价。我孙克武要是能打下来一枚‘海马’导弹,一辈子也就值了。”

“这么说你同意了?”

“但我必须给你讲实话,旅长。”孙克武说道,“一枚导弹改变不了我一个小人物的命运,更改变不了A 旅的命运。我之所以愿意一试、完全是因为我身上的那些不安分的基因。一个过了河的卒子,只能往前冲,没有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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