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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第五十六节

当天上午,事故调查组在南子岛上召开第一次事故分析会。

关维汉临时任命沈沛东为事故调查组组长,顾建民。祁涛为副组长,其他成员有舰队机关和陆战队A 旅一些业务部门的头头脑脑,一共十几个人。关维汉在离岛之前参加了对事故的初步认定。

会议开始时,两栖侦察队的“蛙人”已经把三具尸体从失事的装甲车里打捞上来了。尸体运到南子岛上清洗后,被装进专用的密封袋,停放在会议室隔壁的一个小房间里,等候运回大陆。关维汉带着事故调查组的人员瞻仰了烈士的遗容后,回到会议室,事故分析会就是在这种悲痛和压抑的气氛下召开的。

关维汉首先声明说:“我不想先入为主,对这样一起事故说东道西,我希望调查组能够本着实事求是的精神,先把事故原因查清楚,给死者,也给我们的官兵一个交待。”

顾建民两眼满含泪水,抽泣着说:“A 旅发生这样的训练事故,是不应该的。要分析事故原因,初步看,可能是一次机械事故,当时海上指挥所发现了08号装甲车偏航的情况,我们马上询问、提醒,车长报告说发生了电路故障,失去动力,紧接着联系就中断了。”

“依我看,海上风浪大是造成这起事故的直接原因。”沈沛东说,“当时,登陆舰上实测的数据是,海面上风速每秒十一点五米,而且是旋转风,浪高超过了两米,据舰上观察,在礁盘边缘,冲击浪高达三米以上。”

顾建民当即否定说:“风浪不是造成这次事故的必然因素。如果说是风浪造成装甲车倾覆,那其他八辆装甲车安然无事,怎么解释?据我所知,这种新型坦克、装甲车设计抗风能力不低于五级,两米高的浪并没有超出它的承载能力。”

既然是分析会,那各个方面的因素都要考虑进去。祁涛试探着说:“有没有驾驶员操作不当的问题?”

“不可能。”顾建民说,“驾驶员是一个三级专业军士,我在装甲团当团长时,就对他非常熟悉,去年考核拿到了三级技术能手证书,在全团专业比武中,他还取得了实操第一,理论第三的好成绩,是一个非常有前途的驾驶员。”

祁涛说:“这几年A 旅坦克训练的情况我不太清楚,我在A 旅工作时,坦克装甲车海上训练很少搞,就是在陆地上每年也跑不了几趟,我总是有一个疑问,驾驶员的技术水平到底怎样,特别是处置紧急情况的能力,不能不让人怀疑。”

祁涛这么一说,顾建民有点坐不住了:“祁副司令,你在A 旅当副旅长时,为什么不抓一抓坦克装甲车驾驶员的训练?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每辆坦克、装甲车,平时训练一个小时要消耗七八百元,每下一次海,维修费就得三到五万块钱,你问问沈处长每年给多少训练费。”

“一百多万吧。”

“从舰队到旅里是一百多万,从旅里到团里就得打个对折,每年能报七八十万就不错了,你让坦克下海训练,从海里上来,得不到清洗维修,很快就锈蚀成了一堆废铁,那不等于拿着国家的财产开玩笑。”

“顾副旅长,你说是机械故障,有什么根据呢?”关维汉问。

“在陆地上训练时,就发生过电路故障,造成发动机停车,前天还更换过一辆装甲车。”

“你认为是同样原因?”

“现在只是推测,失事的装甲车还没有打捞上来。”

“什么时候能打捞上来?”

“登陆舰上没有大型的起吊设备,加上礁盘上地形复杂,潮位不够,要等救捞船来才行。”

沈沛东接过来说:“我们已经通知救捞大队派船过来了,我估计,最快也要一周时间失事的装甲车才能打捞出水。在出水之前,我们不妨把各个方面的因素都查找一下,比方说A 旅海上指挥所有没有指挥失误的地方。”

沈沛东明确地把矛头对准了A 旅海上指挥所,对准了顾建民,不管他是出于何种动机,都是顾建民所不能接受的。他站起来反击说:“现在失事的装甲车还没有打捞上来,确定事故原因还为时过早,如果硬要找的话,也应该从上往下找,沈处长在制定这次演练计划时,考虑没考虑到应急方案?考虑没考虑机械、气象对登陆作战的影响?如果当时能考虑得周到一点,也许这起事故就能够避免。”

“既然顾副旅长说到这里,有些话我就不能不讲了。”沈沛东质问道,“我问你,顾副旅长,当时你在海上指挥所里,对吧?海上的风浪到底是几级?浪高多少?你们并没有给舰队指挥中心报告,发现08号装甲车偏离航向后,仍然不报告,一直到装甲车翻沉,二十多分钟时间,你们干什么去了?”

“我们干什么去了?”顾建民火冒三丈,“我们在组织营救,我们在指挥其他坦克、装甲车突击抢滩,在安排后续的冲锋舟和登岛部队上岛,我们并没有接到中止演练的命令。”

“装甲车是什么时候翻沉的?你们是什么时候报告的?”沈沛东咄咄逼人,“关参谋长是在飞往南子岛的直升机上得知的,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我们知道猛虎连十二个人弃车落水的消息,比知道装甲车沉没还要晚。”

“这能说明什么?当时天很黑,风浪又大,我们根本看不到失事装甲车的情况,与它们的通信联络又全部中断,不要说你们不知道,当时我们也是两眼一抹黑。”

“那么,你们采取了什么应急措施?”

“我们立即命令刚刚撤到南子岛外海的破障船去营救,猛虎连弃船落水的十二个人就是被从破障船上放下的救生艇营救上来的。”顾建民对答如流。

“我再问你,当时你们对失去动力的装甲车采取过什么营救措施?为什么不及时实施海上拖带?”

“这是登岛演练,是带有实战背景的演练。沈处长,”顾建民冤屈地说,“我们的前面炮火连天,十几辆坦克、装甲车正在冲锋,后续部队步步紧逼,我们不可能为了一辆装甲车情况不明,就放弃突击攻岛演练,你也没有授予我们这种权力。”

关维汉渐渐地听出了点名堂。沈沛东作为训练主管部门的领导,对这起训练事故相当恼火,摆出一副要从严追究的架势。

而A 旅负责海上坦克、装甲车指挥的顾建民又想极力开脱,使事故调查一开始就陷入了相互指责、埋怨和推诿的怪圈之中。

如果再这样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地纠缠下去,就无法弄清事故的真正原因,更谈不上事故责任的认定了。

他心平气和地说:“事故已经发生了,这是我们每一个人都不愿看到的,现在并不是追究哪个人责任的时候。我还是那句老话,实事求是地把事故原因查清楚,这不仅是对死去的同志负责,也是对我们每一个干部负责。如果你们再这样没完没了地争吵下去,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不是很清楚吗?”

一席话说得顾建民满脸愧疚:“参谋长,A 旅登岛演练的海上指挥,全部资料都在,我愿意接受组织的审查。要是避嫌的话,就让我脱开事故调查组的工作。”

沈沛东说道:“让你参加调查组,是为了更好地把事情搞清楚,并不是要调查你的问题,你紧张什么?”

“我……”顾建民气得脸色铁青。

“够了!还争什么?”关维汉一拍桌子,“事情出在A 旅,你沈处长就没有责任?作为机关,怎样体谅基层,关心部队,你考虑过没有?出点事首先把自己推得干干净净,对别人进行责难,下一步的训练改革还怎么搞?”

沈沛东像个瘟鸡似的勾起了头。

平心而论,A 旅这起事故,对关维汉的打击并不比其他人轻。本来,A 旅的训练改革就举步维艰,他是顶着压力来抓这项工作的,没想到出师不利,第一脚就踢出来一个大娄子。在这种时候,怎样看待这次演练,怎样处理好这起事故,对下一步深化A 旅的训练改革至关重要。如果处理失当,就有可能影响干部战士的情绪,甚至使A 旅背上包袱,从此一蹶不振。

意识到这一点的还有A 旅政委吴曙光。当天下午返回大陆的航渡途中,他和肖镇南、林沐阳、政治部王主任、装备部长黄杰在登陆舰上的小会议室里开会,统一对事故的认识。副旅长顾建民作为舰队指定的事故调查组成员,留在了南子岛上,等待救捞船对失事的装甲车进行打捞和做技术鉴定,以确认事故的真正原因。

会议一开始,吴曙光表了一个态:“作为海上指挥员,我对这起事故负有领导责任,教训是沉痛的。”

肖镇南耷拉着眼皮,说:“先不要谈教训了,事故原因还没有查清楚,你讲再多也没用。只有等事故原因查清了,事故性质定下来,谁该承担什么责任也就清楚了。”

林沐阳听出来肖镇南的话里带刺,心里不是滋味,便说:“政委,今天会议要研究什么?是分析事故原因,还是责任认定?这样贴近实战的演练,在A 旅二十年的历史上还是第一次,怎么能出点事就全否定了,这太不公平了吧。”

“出点事?你说得多轻松,林参谋长!”肖镇南怒冲冲地说,“A 旅组建二十年,出这样大的事故还是头一宗,亡三人,沉一辆装甲车,这要通报全军的,你是怕A 旅名气还不够大?”

林沐阳说道:“这要在美军,根本算不了什么。我看过一个报道,说美国在环太平洋联合演习期间,一天摔过两架飞机,人家演习照样进行,该怎么练还怎么练。他摔了飞机之后,查清事故原因,下一次避免就行了。”

肖镇南冷笑道:“哼,拿美国比?美国有的是飞机,摔个十架八架不当回事,我可没有那么多的装甲车给你沉。我看你们这些败家子,不把A 旅败光你们是不甘心。”

吴曙光出来打圆场说:“训练中出了事故,谁都痛心,这也暴露了我们旅训练安全上存在着薄弱环节。”

林沐阳不服气:“说到底,训练的目的是为了打仗,打仗时可能发生的事情,在演习中都可能发生。恕我直言,像过去那样的常规训练,当然不会死人,更不应该死人。话说回来,搞今天这样的非常规训练,要保证不死人,谁都做不到。出了事故还没有调查清楚,我们就先窝里斗,那以后谁还敢加大训练强度?”

“这是两个概念,你别混淆了。”肖镇南摆摆手说,“打仗时死人沉车,那是英雄壮举。但训练中出这种事,能说明什么?说明这种训练不切实际,说明你们在海上指挥失当。”

林沐阳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我认为训练中出点事故没必要大惊小怪。有些问题晚暴露不如早暴露好,平时训练暴露出来比打仗时暴露出来好。就说这装备,如果不放到实战环境中去检验,你怎么知道它隐藏的问题,如果是在战场上,那损失的决不止一辆装甲车和三个人了,那可能会输掉整个战役。”

“要说,我们也有责任。”一直没有开口的装备部长黄杰说,“就这批新型的装甲车而言,它的安全性和实用性的确存在着不少缺陷,部队早就有反映。有设计上的问题,也有建造质量上的问题,有些发现了,有些还没有发现,这次事故也给我们敲响了警钟。”

肖镇南欠了欠身子:“要查事故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主观、客观都有。如果从根子上找,这个演练计划本身就超越了我们海军陆战队的实际,现在回头看,不得不承认一些人在指导思想上有问题,急于求成,搞冒进,出风头。”

在座的人都听得出来,肖镇南是把矛头指向了舰队参谋长关维汉,并对吴曙光进行旁敲侧击。

“如果我没有记错,这个演练计划肖旅长也是签过字同意的吧?”林沐阳反问道。

“是的,我在上面签过字,但那并不等于我就完全赞成。我只不过没有明确提出反对罢了。如果现在我还不表明我的观点,那对A 旅造成的损失会更大。”

吴曙光说:“演练方案是集体讨论定的,不出事故也未必就是完美无缺,出了事故也不是一无是处。有时候,坏事也能变成好事,这要看我们怎么处理。”

肖镇南哀叹一声,说道:“我倒想听听吴政委是怎么把坏事变成好事的!”

吴曙光说:“撇开事故不说,这次演练本身就有不少可圈可点的地方,它对于我们旅今后的训练提供了很多经验,这需要我们好好地去总结。另外,我们的干部战士表现得太英勇了,王主任已经收集了不少事迹,非常感人,我想请他讲一下。”

王主任拿出来一个小本子,说道:“据猛虎连的同志们反映,牺牲的三名同志临危不惧,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想着保住装甲车不沉,可以说,他们是为了保护装备而英勇牺牲的。猛虎连的十二个人弃车后团结一致,在风浪里搏斗了一个多小时,保全了装备,无一伤亡,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特别是新兵肖磊的表现尤为突出。海豹连的魏飞他们从南子岛上完成破袭任务后,撤下来没有休息,就投入到破障中,紧接着又到海上救人,连续作战,不怕疲劳……所有这些,说明我们这支部队在关键时刻还是过得硬的。我们打算一方面组织人员进一步调查核实,该记功的记功,该奖励的奖励,另一方面准备请一些记者来,在报纸上好好地宣传一下。”

肖镇南想了一下说:“和平时期,部队工作的重点是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一手抓安全防事故,一手抓典型宣传,这一次你们政治部还真的抓到了点子上。”

吴曙光看肖镇南没有反对,便说道:“出了事故,部队的情绪肯定要受到一些影响,这时候怎样把大家的心态矫正过来,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到学英雄见行动,在南中国海上建功立业上,是我们党委近期的工作重点。我希望每个领导同志,各个业务部门要统一认识,顾全大局,配合好打一场宣传战,新闻战,用正面的典型把事故产生的负面影响消除掉。”

林沐阳说:“搞宣传,树典型可不是一件轻松事,要从北京请记者,来回路费,吃住行送,开新闻发布会。据我所知,那可是个花钱的鸟,是个无底洞。”

“你估计需要多少钱?”肖镇南问王主任。

“这要看宣传的规格了。”王主任含糊地回答。

“保证上中央级报刊头版头条,要在军内外都产生一定影响。”

王主任合计了一下:“大概要五十万。不包括对事故的善后处理。”

“等于一次旅庆活动花的钱了。”林沐阳像是有意揭短,给肖镇南难看。

肖镇南瞪了林沐阳一眼,回头说道:“五十万用不了。本着勤俭节约的原则,我考虑把这笔经费压缩到二十万以内比较合适。”

“这笔费用你准备从哪里出?”林沐阳又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

“今年的政工费已经花得差不多了,也只能从训练费和装备维修费里抠一点。”吴曙光说。

林沐阳一听就急了眼,他站起来用食指敲着桌面说:“训练经费一分也不能动。下半年战区在训练上还有大的动作,经费缺口大着呢。”

“坐下来,别激动。”吴曙光摆摆手说,“林参谋长,我们历来都是党委理财,钱怎么花,这要看花得值不值得。如果花点钱能把这次事故产生的负面影响消除掉,我看该花的还得花。”

“党委理财也还有个专款专用问题。宣传典型与军事训练有多少关系暂且不说,只怕是花钱不讨好。”林沐阳据理力争。

肖镇南质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总得有个全旅一盘棋思想嘛。”

“肖旅长,上次搞旅庆的三十万元缺口还没有补上吧?”林沐阳不温不火地问。

“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以海练场上打井的名义问舰队要了几十万,先垫上,井明年再打。”肖镇南说道,“如果你们不出这个训练事故,也就不必花这个冤枉钱了。”

林沐阳简直无话可说。他百思不得其解,在对待这起事故的态度上,开始肖镇南与吴曙光截然相反,但一讲到搞宣传树典型,两个人却能一拍即合,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猫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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