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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节

不可否认,吴曙光的肚里是装了一把小算盘的。

作为A 旅海上指挥员,演练中出了这么大的事故,能说自己没有责任?即使是机械故障造成的,那也不能开脱自己的领导责任。再退一步讲,就是上级免予追究,但自己的良心能够安宁吗?三个生龙活虎的小伙子,没有牺牲在战场上,而是在平时的训练中被夺去了生命,当领导的怎么给他们的亲人交待?换个位置想一想,如果是自己的孩子或者兄弟发生了这样的悲剧,自己能不能够坦然面对?亲人把他们送到部队,就等于把一切都交给了部队,部队领导不仅要负责他们的成长进步,当然还包括他们的生命安全。出现这样的事故,将给三个家庭和他们的亲人们带来多么大的伤痛啊。二十几岁的青春年华,正是人生最美好的时光,就那么在不经意中消失了,一种强烈的负疚感在折磨着吴曙光的心。

当然,吴曙光也想到了自己。作为A 旅的主官,会不会因为这次事故就给自己的军旅生涯画上了句号,他还来不及考虑。

但有一条是明确的,单位出了重大事故,不仅全旅的工作受影响,干部考评中自己也难以得到称职、合格这样的评语,更不要说提升了。一个主官在任期内单位发生重大事故,那无异于被烙上了耻辱的印记,被装进档案,带到老死,不管你愿意不愿意。

事故已经发生了,怎样弥补?这是吴曙光当时考虑的首要问题,除了把死者的善后工作做好外,部队的安抚工作也相当重要。根据他多年的工作经验,在这种时候,领导干部更要主动作为,要大张旗鼓地宣传英雄们的壮举,在全旅上下营造一种轰轰烈烈的氛围,驱散笼罩在官兵心头的阴云。因此,当王主任向他谈起“三烈士”和“猛虎连十二勇士”的事迹时,他的眼前豁然一亮,于是便有了在登陆舰返航途中的那个会议。

第二天上午,他们回到海练场,全旅官兵在码头上组织了迎接烈士遗体的仪式。小雨霏霏,哀乐低徊,吴曙光在仪式上讲了话,第一次在正式场合提出“装甲团三烈士”和“猛虎连十二勇士”的称谓,他在介绍烈士们的事迹时,有几次都泣不成声,被自己的硬咽所打断。

仪式之后,他对王主任布置说:“我跟旅长商量过了,旅里成立一个专门办公室,负责英雄事迹的调查和宣传,由你担任组长。我考虑有这么几件急办的事你抓紧落实。一个是英雄事迹的调查整理,要尽快给党委写出一份详细的报告,同时拿出一个立功奖励的意见。二是今天就和北京各大新闻媒体联系,请几个大牌记者过来,在中央级的报刊、电台上,发一个长篇通讯和几篇连续报道,要保证上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和《解放军报》头版头条。三是通知部队在营区和训练场上,挂上向英雄学习的标语,每个连队的板报、学习栏都要有向三烈士和十二勇士学习的内容。”

“那善后处理呢?”王主任问。

“另外还有两套班子,一个专门负责善后,由韩副政委负责,另一个是总结演习得失的,由林参谋长负责。你这一块时间紧,任务重,要加班加点,人手不够可以去舰队请几个秀才过来,一定要把声势造大,把气氛挑起来,我还考虑可以搞一个英模事迹报告团,巡回演讲。”

“部队还在悲痛之中,一下子很难进入。”王主任为难地说。

“这有什么难办的?政治工作就是要在火线上发挥作用,要讲究时效性,讲究战斗性。”吴曙光特别强调说,“搞宣传报道,不要局限在就事论事上,要把他们平时的表现都写好,把闪光的思想挖掘出来,这样才能打动人,激励人。”

王主任转身忙去了,吴曙光心里稍微有了些底,他来到肖镇南的帐篷,想把善后的事再和旅长合计一下。这个时候,吴曙光深感两个主官同甘苦、共患难的重要性。

肖镇南的心情低沉得很,他蜷缩在靠背椅上,整个人像被陷进去似的,一见吴曙光进来,便两手揉搓着脸说:“坐吧,坐下。我说过,出了事就让你吴政委嚼蜡,不幸言中。”

吴曙光在肖镇南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长叹了一口气:“事出了,我担着,我给舰队做检查。”

“话不能这么说,给舰队做检查少不了我陪你去。不是我有什么先见之明,我早就有这种预感,这样搞下去早晚得出事。”

肖镇南用手指梳理着头发,半闭着双眼,慢悠悠地说道:“崽卖爷田心不疼啊,一些人不懂得这支部队是怎样搞起来的,不知道今天这个局面得来是多么不易,大嘴一张搞改革,搞创新,想怎么干就怎么干,A 旅这点家底早晚都得输完。”

吴曙光苦笑了一下说:“旅长,二十年前搞改革开放,也有人说过类似的话,但实践证明,改革、创新本身并没有错。要说错,是我们认识没有跟上,措施不得力,特别是对新装备的特点还没有摸透,缺乏必要的研究和处置能力。”

肖镇南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着步子:“这件事一出,我也就船到码头车到站了,年底打背包向后转。我也想通了,从A 旅成立的那一天起,我就盼望着A 旅的历史上能出现一个辉煌,我不知道那种辉煌是过去了还是没有到来。不管别人怎么看,我觉得我对得起A 旅了,起码我尽心尽力了,我问心无愧。说到底,A 旅也不是我肖镇南的A 旅,该让则让,该退则退。当然,我还是想画一个圆满的句号,少留下一分遗憾,看来是做不到了。”

肖镇南的消极情绪,像流感一样立即传染给了吴曙光,他连连摇头,不知是在否定肖镇南的看法,还是无可奈何地认同。

“我同意你的意见,从北京请几个记者过来,大张旗鼓地搞搞宣传,你不要误解了我的意图。”肖镇南站在吴曙光面前说,“我觉得可以掌握这样一个原则,内部对烈士们的抚恤标准要往高处靠,家属的要求只要能办到的要尽量满足,不要留下后遗症。对外部请来的记者们,接待的规格要高一些。不知你想过没有,接下来宣传这一仗要是打得好,对我们A 旅来说,可能是个转机。”

吴曙光当然明白这一点,只不过两个人的出发点存在着一些差异,那并不妨碍他们就这一问题达成共识。

“旅长,猛虎连的同志们一致反映,肖磊在关键时刻能够冲得上,奋不顾身打开装甲车载员窗,又是最后一个爬出乘载室,在海上同风浪搏斗的一个多小时里,也表现不凡,大家一致要求给他记功,树为典型,旅长你看呢?”

吴曙光这样问话,正体现了他的精明之处。这实际上是巧妙地给肖镇南出了一道难题。肖磊是肖镇南的独生子,尽管这小子在学校里调皮捣蛋,但他当兵未必就不是一个好兵,要是把他树为先进典型,对肖镇南多少是个安慰,如果处理得好,还能间接地拉近他和肖镇南之间的距离,使班子的团结状况有所改观。

“吴政委,我看这件事就算了。”肖镇南想了想说,“他还是个孩子,入伍才几个月,严格地说,当一名陆战队员还不合格,树为典型没有多少说服力。”

“你是怕别人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是沾了你肖旅长的光吧?”吴曙光迎头将了肖镇南一军。

“办案还有一个回避制度,这样的事我更应该回避的,在这个时候宣传谁,怎样宣传,很敏感,我不干涉。”肖镇南讲话不露声色。

此时,肖镇南清醒得很,他并不是不想看到儿子的进步,他是不想把自己卷进风暴眼里,成为众人议论的焦点,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什么都没有明朗化。

“那也好。”吴曙光说,“典型材料王主任已经带人去整了,等材料整出来后集体讨论一次。”

肖镇南说道:“明天我和林参谋长去舰队参加事故分析会,先听听上面的口气再说。”

演练中死了人,沉了车,A 旅的常委们像等待判决书似的等待着舰队领导的说法,这种沉闷的气氛也影响到海练场上官兵们的情绪,作训科长丁小勇更是坐卧不宁。他是海上指挥组的成员之一,08号装甲车出事时,他就在吴曙光和顾建民的身边。

从南子岛回来,他的心头像是压着一个铅块,虽然演练的总体计划是领导们定下来的,但他毕竟参与了演练计划的制定,而且演练的地点和方式都是他向舰队参谋长建议的,出了这样严重的事故,能说自己没有责任?不管舰队怎样给事故定性,对旅长、政委怎样处理,他丁小勇恐怕都是难逃干系了。这天傍晚,他独自来到海边,想梳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思绪,但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他的眼前总是浮现着死者最后的面容,他的耳朵里总是回响着死者最后呼叫的声音……

晚霞血一般红。丁小勇正准备离开海边往回走,旅长肖镇南迎面走了过来。他下意识地低下头,想转身溜进岸边的丛林里,却被肖镇南叫住了:“丁科长。”

丁小勇僵直地站住了。

“这两天你躲到哪去了?”肖镇南走近了说。

“旅长,我在想……”丁小勇吞吞吐吐地说。

“想什么?”

“这次事故。”丁小勇明知躲也躲不过去,不如直说了好。

“我把演练的全过程在计算机上模拟了几次,都看不出这次事故与演练中的决策失误有联系,包括每一个细节的假定,我都推演过了。”

肖镇南问:“计算机模拟推演有多大的可靠性?能不能作为事故分析的依据?”

“这个软件是训练部下发的,我觉得还是有一定的权威性。美国海军的历次军事演习都使用类似的软件进行计算机模拟推演,其效果都会影响演习的评估结果。”

“那是美国。”肖镇南不以为然,“有时候计算机也是一种教条,再先进的东西也会出差错。”

“我也这么想过,事故的原因可能就出在装备上。这种新型的装甲车不能说不先进,部分技术指标达到了国外同类产品的先进水平,但它的整体性能却因设计上的疏漏和一些零部件的不过关而大打折扣。我在模拟器上进行了五级海况的驾驶,能够证明在恶劣气象条件下造成电路故障。”

“小丁,这件事你也只能说给我为止,不要到处乱捅。装备问题还是由专家和技术人员去做结论,搞不好会捅大娄子的,你懂吗?”

丁小勇摇摇头,似懂非懂。

“这样吧小丁,演习后部队准备休整几天,说实话你也够累了,你把工作移交一下,从明天开始就安心休息,有事我会找你的。”

“这……”丁小勇更糊涂了。

“明天我去舰队开会,你跟车回去,还不明白吗?”

“我被停职了?”丁小勇瞪大了眼睛。

肖镇南没有正面回答:“我是为你好,给你点时间好好思考一下。”

肖镇南说完转身走了,丁小勇木呆呆地愣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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