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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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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一位淑女的自白

童年和少年——初恋——空虚的岁月——那喀索斯——订婚——宗教的内心生活的发展——与那喀索斯的疏远和分离,家庭的充分理解态度——内心的和谐,联系国内的虔信派教徒——叔父——贵族修女的地位——过度劳累,呕血;照顾患病的母亲——没有罪恶恐惧的虔诚和对世界的鄙视:与“哈雷教派”信仰制度的差别——与费洛的友谊——发现自我中的魔性方面;罪恶的东西作为理想——内心的顿悟体验——接触青岑多夫的著作——秘密的亨胡特兄弟会教派成员——与正教的对立——到叔父家去他的家是他的精神表现——他的人生观:合乎道德的活动。——医生——音乐的作用和本质——父亲符合基督教教义的安静死去——妹夫和妹妹的死,四个侄儿侄女的少年时期——娜苔莉;神父——信仰的现实性,轻而易举的责任我直到八岁那年,完全是个健康的孩子,但是除了知道我出生的那天而外,却什么也回忆不起来了。八岁开始,我患了大咯血,此刻我的心灵才完全有了感觉和记忆。这次偶然事件的繁琐细节迄今历历在目,好象是昨天才发生一般。

我耐心在病榻上熬过了九个月,这段时期我认为给我的整个思想方式奠下了基础,就是我的精神获得了最早的辅助工具;按照自己的方式发展。

我受苦,我热爱,这是我内心本来的样儿。在十分剧烈的咳嗽和使人困乏的发热当中,我就象一只蜗牛,悄俏地缩回壳里;一旦有点儿空气,我就想有某种舒适的感觉,因为他们不许我有任何其他的享受,于是我就用眼睛和耳朵来保护自己不受损害。他们给我带来玩具和图画书,谁想坐在我的床边,就得给我讲点故事。

我喜欢听我母亲讲《圣经》的故事:父亲用一些自然界的标本来给我消遣。他拥有一间可爱的收藏室。他随时取下一个又一个抽屉,让我看里面的一些东西,把这些东西的真实特点解释给我听。晒干的植物和昆虫以及某些种类的解剖标本,人皮、骨头、木乃伊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都带到小姑娘的病榻上来,父亲打猎杀死的飞禽和走兽,没有进入厨房以前,先拿来给我看;姑妈讲爱情故事和仙女童话给我听,让世俗的王侯也在这种集会中占有一席之地。

一切都被接受下来,一切都扎下了根。我有的是时间,同无形的存在物谈话;我还知道一些诗句,那时由我口授,母亲记下。

我常把从父亲那儿学得的东西再讲给他听。我轻易不肯服药,事先总得问:“药材生长在哪儿?是什么样于?叫什么名字?”不过找姑妈的故事也不是对冥顽不灵的石头讲的。我想穿上漂亮的衣服,遇见最最可爱的王子,王子们东奔西走,直到他们知道谁是不知名的美人儿。我又同一个迷人的小天使搞类似的冒险勾当,天使身着白色衣服,扇动金色翅膀,对我非常关切,我这样幻想下去,使得我的想象力几乎把天使的影子提高到真实的形象。

一年以后,我差不多完全复元了;不过我童年时代的倔强脾气己丝毫没有了。我连木偶也懒得玩,我要求能回答我的爱情的东西。狗、猫和鸟儿使我非常高兴,这类东西,我父亲养有许多种类。不过为了得到那样一个人儿,他在我姑妈讲的童话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我还有什么舍不得给的呢?

据说,有个农家姑娘在森林中捕获一只羔羊,把它喂养起来,原来这只可爱的动物是一个被魔法禁制的王子变的,后来它又还原为漂亮的青年,和他的女恩人结婚以表酬劳。我真巴不得也有这样一只羔羊啊!

可是始终什么也没有找到,因为我身边的一切发生得十分自然,于是我对占有这样一个宝贵动物的希望差不多逐渐消失了。在这期间我用以自慰的,是阅读描写奇异故事的书籍。其中要数《基督教德国的海格立斯》是我最心爱的读物;这部虔诚的爱情故事书完全合我的心意。每当男主人的女友瓦利丝卡碰到什么事情——她碰到过许多残酷的事物——,他跑去帮助以前,先作祈祷,祷文详细地载在书里!这更增加我对无形之物的爱慕,我常常模糊地感觉出它,总而言之,上帝也应当永远是我的知友。

我年龄渐长,天晓得,我读遍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罗马的奥克塔维亚》这部书比所有的书都好。书中穿插着最早的基督徒遭受迫害的情形,引起我极其热烈的兴趣。

这时母亲开始责备我经常读书;父亲讨好母亲,有天把书籍从我手里夺去,第二天又把它们还给我。母亲很聪明,看出这样得不到什么结果,于是就催促我同样勤奋地读《圣经》。其实这倒用不着她催促,我怀着许多同情阅读圣书。这时我母亲经常留心,不让具有诱惑性的书籍落到我手里,其实我自己也会从手里抛弃任何卑劣的作品;因为我的王子们和公主们都是非常有道德的,此外,我对人类自然史知道得比我想知道的更多,而且多半是从《圣经》上学来的。遇到疑难的地方,我就把话语和眼前出现的事物加以对比,凭我的求知欲和联想能力顺利地查出真理。如果我听见人说女巫,我就一定要把巫术搞明白。

我得感谢我的母亲和这种求知欲,尽管我热爱书籍,却也学习烹调;不过这时有得瞧的了。切开一只鸡,或一只小猪,对我好象过节日一样。我把内脏带给父亲,他间我就象同一个青年大学生一样谈论这方面的问题,常常怀着内心的喜悦,把我叫作他的不成材的儿子。

现在度过十二岁了。我学习法语,舞蹈和绘画,并听通常的宗教课。在听最后这门课时,有些感觉和思想活跃起来,但是丝毫没有一点儿东西联系到我的处境。我愿意听上帝说话,我感到自豪的是,能够比和我同样的人更好地听他说话,这时我热心阅读一些书籍,它们使我喋喋不休地畅谈宗教;但是我从来没有想到,应当仔细考虑我自身的情况,就是我的灵魂是否也变成这样,它是否象一面镜子,能够反射永恒的光芒;我却一劳永逸地把它当作早已存在的了。

我学习法语很起劲。我的语言教师是个能干的汉子。他不是轻率的经验主义者,也不是枯燥乏味的语法家:他有学问,见过世面。他上语言课的同时,还以各种方法来满足我的求知欲。我非常喜爱他,我等待他到来,常常心跳不止。绘画对我并不困难,倘使绘画教师有头脑和知识,我会学得更多一些,可是他只有一双手和练习。

开始,舞蹈只引起我极小的兴趣,我的身体太敏感,我只在妹妹作伴时才学习这门课。由于舞蹈教师异想天开,让全体男女学生举行一次舞会,于是练习舞蹈的兴趣活跃起来了。

在许多男童和女孩当中,宫廷总监的两个儿子显得特别突出:弟弟同我一般年龄,哥哥长我两岁,他们长得这样漂亮,一般公认为超出以往所见过的漂亮孩子。我也刚刚瞧见他们一眼,就把其余的人视若无睹了。从这时起我开始用心跳舞,希望跳得很漂亮。奇怪的是,为什么这两个男孩在所有众女孩中首先注意到我呢?

好啦,在第一个钟头内,我们就成了极好的朋友,这小小的娱乐还未尽兴,我们就约定下次再见面的地方。这给我多么巨大的快乐啊!然而第二天兄弟俩各自送来殷勤的便笺,伴以花束,并向我问好,这使得我欣喜若狂。

现在我再也感觉不出当时的那种感情了!投桃报李,信来信往。从这时起,教堂和散步场所成了约会的地方;我们的年轻朋友随时都邀请我们一起去,可是我们故作狡猾,隐蔽真相,除了我们认可的事情,再也不让父母知道。

这时我一下子有了两个喜欢我的人。我决定不下要哪一个;两人都讨我欢喜,我们相处得极好。突然哥哥患了重病;我自己就曾经常常病得厉害,所以懂得对病痛折磨的人给与安慰,用合适的可口食物来使病人高兴,这就使得他的父母感谢我的关怀,听从心爱的儿子的请求,等到他一旦离开病榻,就邀请我和我的妹妹去看他。他接待我时温情脉脉,不带有孩子气,从这天起,我决定要他了。他立即警告我,要对他的弟弟保守秘密;不过热情再也隐瞒不住了,而弟弟的嫉妒使得这部小说的故事更臻完善。他千方百计捉弄我们,蓄意打消我们的欢乐,他试图破坏我们的热情,而结果却是适得其反。

现在我真正找到了我所希望的小羔羊,而这种热情就象平常对我发生的疾病那样,使我静默下来,放弃热中的欢乐。我孤单寂寞而深受感动,我又想起上帝来了。他始终是我的亲密友人,我分明知道,我为那疾病缠身的男孩祈祷,要忍住多少眼泪。

往事的经过尽管幼稚可笑,却大大有助于我的心灵的教育。我们每天除了通常的翻译而外,还得写信给法语教师谈我们本身的感受。我借用菲利丝和达蒙这两个名字,把我的爱情故事,写了出来。老人不久就看穿真相,他为了对我表示诚意,极口夸赞我的作业。于是我越来越胆大,毫不隐瞒地坦白出来,把一切详情细节如实暴露。我再也想不起,有一次他在什么地方抓住机会说:“这多么有教养,显得多么自然!可是善良的菲利丝要好好当心呀,事情很快会变得认真起来。”我听了生气,他竟然还没有认真看待这件事,于是我直率地问他,什么是他理解的认真。他不止人问第二次,就解释得这么清楚,使我几乎隐藏不住心中的惊恐。可是我立即感到厌烦,怪他居然有这种想法,我控制着自己,打算为我的美人儿辩解,我涨红了双颊说:“可是,我的先生,菲利丝是个可敬的姑娘啊!”这时他真够狠心,利用可敬的女主角来嘲弄我,我们说法语时,玩弄honnete 这个词儿,用各种意义来解释菲利丝的可敬性。我觉得好笑,完全给弄糊涂了。他为了怕我胆怯,就把话中断了,可是在另一个机会,他又把谈话引上轨道。我在他那儿读到的和翻译的戏剧和小故事,常常给他以机会用来表示:以所谓道德来抵抗内心冲动的要求,是多么软弱的防卫。我不再反对了,可是我常常暗中恼火,他的评语成了我的负担。

我同我的善良的达蒙也逐渐断了一切联系。弟弟的胡闹破坏了我们的往来。不久以后,两个风华正茂的少年相继逝世。我心中难过,不过没有多久也就把他们淡忘了。

现在菲利丝迅速长大起来,身体完全健康,开始见识世面。太子结了婚;他的父亲死后不久,他就执掌政权。宫廷和城市都热烈地活跃起来。现在我的好奇心得到好些支持。这里有喜剧、舞会,父母尽管千方百计阻拦我们,可是我既然被引进宫廷,总得出现在人前。陌生人不断涌来,所有人家都热闹非凡,有几个骑士被介绍到我们身边来,另外一些则被人领进去了,在我的伯父那儿可以碰到各个国家的人。

我的尊敬的老师继续用谦逊而恰当的方式告诫我,我心中一直在生他的气。我绝不信服他的主张是真理,那时也许我对了,而他也许错了,他认为妇女在任何情况下都是软弱的;他始终纠缠不休,有时我竟然担心他说得有理,于是我非常热忱地对他说:“因为危险这么巨大,而人心又这么脆弱,所以我想请求上帝保佑我。”这种天真的回答似乎使他高兴,他称赞我的主意好。平常我说话是认真不过的,这一次却只是一句空话:因为对于无形者的情感在我身上几乎完全熄灭了。环绕我周围的巨大人群,使我精神涣散,他们好象一股洪流把我卷去。这是我一生当中最空虚的年代。整天什么也不谈,没有健康思想,只是一味寻欢作乐,这就是我作的事情。我连心爱的书籍也不想了。我周围的人毫无学识,他们是一些德意志廷臣,这个阶层在当时连最起码的文化也没有。

人们想象得出,这种交际必然会把我引到堕落的边缘。我过着官感活跃的生活,我集中不了精神,我不祈祷,我既不想到自己,也不想到上帝;然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指导我,使那么许多漂亮、富有、衣冠楚楚的男子当中没有一个合我的心意。他们非常轻佻,毫不掩饰,使我望而却步;他们的谈话故意说得模棱两可,这伤害我的感情,我冷淡地对待他们;他们的无礼有时简直超出一切想象,我只好做出粗暴的态度。

此外,我的年龄也悄悄提醒了我,同大多数这类讨厌的小伙子来往,不仅使得一个姑娘的品德,也使得她的健康受到危险。这时我真害怕碰到他们,我一直提心吊胆,生怕有个小伙子以某种方式太接近我了。我对酒杯和茶碟以及让出坐位的椅子,都存有戒心。这样一来,我就在道德上和肉体上十分孤立了,他们向我说的种种花言巧语,我骄傲地当作是应有的奉承而接受下来。

当时那些居留在我们家里的陌生人中,有个青年男子显得与众不同,我们戏称他为那喀索斯。他在外交生涯中赢得了良好的名声,希望适应我们新宫廷出现的种种变化,取得有利地位。不久他就和我父亲认识,他的知识和举止,给他打开了通向十分庄重的男士们的秘密团体之路。我的父亲极口夸赞他,他那漂亮的身材本可以给人更好的印象,只要他的整个行为不露出自以为是的样儿就好了。我看见了他,对他的印象不坏,但是我们彼此没有交谈过。

在一次大型舞会上,他也参加,我们大伙儿跳起一种小步舞,这次也没有促成我们进一步认识。当那剧烈的舞蹈开始时,我的父亲由于顾及身体的健康,一直避免参与,我为了体贴父亲,就走到隔壁房间里去,同一些年长的、正在玩牌的妇女们聊天。

那喀索斯伙着众人跳了一会儿,也来到我置身其中的房间,他在跳舞时突然流鼻血,休息好了以后,开始和我纵谈各种问题。在半小时之内,辩论得这样有趣,虽然其中没有掺杂一点儿女柔情,却使我们两人再也忍受不下跳舞了。不久我们就被别人扫趣,可是我们并不因而动摇。第二天晚上,我们又接上我们上次的谈话,同时非常注意我们的健康。

现在我们算是彼此认识了。那喀索斯殷勤问候我和我的妹妹们,现在我又才开始觉察到我知道的一切,我想过什么,我感觉到了什么,我在谈话当中懂得表达出了哪些东西。我的新朋友一直是和最优秀的团体往来,他除了对历史和政治专业通览全貌而外,还具有十分广博的文学知识,没有什么新出版物他不知道,特别是法国的出版物。他带给我和寄给我有趣的书籍,这要比禁谈的爱情默契更保持得秘密一些。人们嘲笑有学问的妇女,也容忍不下见闻广博的妇女,也许因为人们认为让这么多无知的男子感到惭愧是不礼貌的吧。就连我的父亲,虽然巴不得我也有训练精神的新机会,也明确要求,这种文学上的来往必须始终保持秘密。

我们这样的往来差不多维持了许久,我不能说,那喀索斯以某种方式对我表示过爱或温情。他始终显得规矩而有礼貌,但没有激情冲动的表示;倒是我那位长得特别美丽的妹妹,对他产生了不能无动于中的魅力。他在开玩笑当中,给她各种外语上的友好名称,他本擅长好些外语,爱把它们特有的成语掺和在德语对话中,她没有特别回答他的亲切表示,原来她已被别的情丝缠住了。再说,她的性子很急,而他又敏感,他们常对小事情闹得意见分歧。他善于和我的母亲和姨妈周旋,因而逐渐地成了我们家庭中的一个成员。

要不是我们的关系被特殊的偶然事件一下子改变了,还不知道我们以这种方式将要继续生活多久呢。我同我的妹妹们被请到我不愿去的某个人家里去。那儿的社交人物太混杂了,常常出现一些不是极粗野,就是极鄙俗的人。

这一次那喀索斯也一同被邀请了,我是为了他的缘故才愿意去的:因为我有把握,可以找到一个按照我的方式同我谈心的人。在就餐时,我们就得忍受一些事情,有几个男子喝酒喝得太厉害了。餐后,大伙儿决定玩人当游戏。

游戏进行得非常热闹。那喀索斯要赎回一件押品,人们委托他向全体在场的人耳语几句,要使每个听到的人感到舒服。他大概在邻座女士——上尉太太的身边耽搁得太久了。一下子上尉掴了他一记耳光,我正坐他的旁边,使得香粉溅入我的眼睛。当我揩干净眼睛,从恐怖中恢复几分镇静以后,看见两个男子拔剑相对。那喀索斯在流血,那上尉给酒、怒气和醋意激动得不得了,勉强被其他在场的人拦住。我挽着那喀索斯的手腕,带他出门,沿着搂梯向上走到另一间房里去,因为我认为我的朋友面对疯狂的敌手不够安全,立即把门闩上了。

我们两人都认为伤势不严重,因为我们只看见手上有道轻微的伤口;可是不久我们就发现大量血从背上流下来,原来头上有个巨大伤口。这时我怕起来了,跑到过道里去唤人救助,但是瞧不见一个人影,因为人们都留在下面驯服那个发狂的人。最后有这家屋里的一个女孩跑上来,她那活泼态度却使我有些担忧,因为她对这场疯狂的吵闹和该死的滑稽戏简直笑得要死。我迫切地请求她,给我找个医生来,她露出粗野的样儿,立即跑下楼去,亲自带来一个医生。

我又回到受伤者的身边,用我的手绢给他包扎手,把挂在门上的毛巾取下来包扎他的头。他的血还流得厉害,受伤者脸色惨自,似乎快要晕过去了。

附近没有可以帮我忙的人;我大大方方地抱着他,竭力抚摸他,说好听的话鼓励他。这种精神疗法似乎生了效,他没失去知觉,不过坐在那儿脸色象死人一样苍白。

这时忙碌的家主妇终于到来,她瞧见这位受伤的朋友躺在我的怀里,我们两人都浑身是血,这光景使她大吃一惊。因为没有人想得到,那喀索斯受伤了;大伙儿都以为我顺利地把他带了出去。

这时酒、香水以及一切提神解渴的东西大量涌来,伤科医主也到了,我本可以抽身退下;可是那喀索斯紧紧握着我的手,我不由自主地只好留下来。

我在医生为他包扎伤口时不断用酒擦他,没有注意所有的人这时都站立在周围。伤科医生的手术结束了,伤员默默而有礼貌地向我告别,被人抬回家去。

这时家主妇带我到她卧房里去,她得把我全身衣服脱下,有点我不能默而不言,这时因为别人把他的血认我身上洗去,我第一次偶然在镜里发现,我就是不穿衣服也显得美。我的衣服都不能再穿了,因为这家人都比我长得矮小或结实一些,于是我只好穿上又短又小的衣服回到家里,父母见我这副模样大吃一惊。他们对我所受的恐惧,对朋友的伤势,对上尉的愚蠢行动,对整个事件,都十分光火。我的父亲差点就要亲自出马,当场为他的朋友报仇,向上尉挑战。他唾骂在场的先生们,对这样一种凶杀行为没有立即予以惩罚;因为事情很显然,就是上尉打人以后,立即拔剑,从背后刺伤那喀索斯:至于手上的伤是那喀索斯自己拔剑时才被刺的。我的激动和兴奋无法形容,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藏在内心深处的冲动,就象火焰一样,一旦得到空气就突然爆发了。如果说,兴趣和快乐很巧妙地首先产生爱情,并在暗中予以培养,那么,爱情天生来是有胆气的,所以极容易被惊恐听激发,而自己作出决定和解释。

父母给爱女眼药,哄她去睡。第二天一早,我的父亲赶去看望受伤的朋友,发现他正在因伤口而发烧,真正病倒了。

我的父亲很少把他同那喀索斯谈的话告诉我,他尽力安慰我摆脱所受这个事件的影响。他只提到这件事是否由对方道歉就算了,或者一定得依法解决,以及诸如此类等等。我很知道我父亲的脾气,不相信如他所说,希望看见这件事不经过决斗而了结,不过我始终缄口不言,因为我早就从父亲那儿学到,妇女不宜介入这类殴斗。此外,表面上也看不出,两个朋友之间发生了什么有关我的事情;不过不久我的父亲就把对方后来谈话的内容告诉了母亲。据他说,那喀索斯对我给他的帮助深受感动,拥抱了父亲,声称自己对我永远感恩戴德,并且表示,他不要求得到不能同我分享的幸福;他请求允许他把我的父亲当作他的父亲看待。妈妈如实地把一切转告我,不过她善意地提醒我,对这种在最初激动中所说的话,不宜过分重视。“这是自然啰,”我用故作冷静的语气回答,天晓得,我这时是什么感情,有多少感触啊!

那喀索斯病了两个月,因为右手受伤,不能写信,但是他在这期间以极有礼貌的关注,对我表示怀念。这一切超出了通常的礼貌,再加上从母亲那儿听来的话,使我的脑子经常充满古怪念头。全城都谈论这件事。人们用一种特别的语气同我谈到这个方面,他们从而得出结论,尽管我再三否认,他们的话却一直使我很难过。从前曾经是嬉戏和常见的东西,现在竞成了认真和爱慕的事情了。我的生活烦躁不安,我越是谨慎地向众人隐瞒我的心情,就烦躁得更厉害。要失去他这种思想固然使我吃惊,而亲密结合的可能又令我战栗。对一个半解人事的女孩来说,婚姻生活这种思想无疑是有些可怕的。

由于这些剧烈的震动,又使我想到自己,一种涣散生活的五光十色的图像,平常总是不分昼夜地浮现在眼前,现在一下子烟消云散了。我的心灵又开始活跃起来,不过与无形之友的结识中断已久,不是这么容易就恢复得过来的。我们还一直保持着相当的距离;现在虽然又有一些进展,不过比之以前,却有天渊之别了。

决斗的事情过去了,上尉这次受了重伤,我对此毫不知情,舆论无论在哪种意义上都倾向我心上人这一边,现在他终于重现在社交场所中了,他包着头、扎着手,首先让人抬到我家来。在他这次访问时我的心跳得有多厉害:

全家人都在场,双方面始终只是表示一般的谢意和礼貌;可是他寻找机会,向我暗示他对我的温情,这更大大增加我心中的不安。他完全恢复健康以后,整个冬季都和往常一样,步行来看望我们,他只向我作出情感和爱的轻微表示,始终没有商讨终身大事。

我以这种方式不断地受着训练。我对任何人都不相信,而我和上帝又距离得太远。我在放纵的四年当中完全把他忘了;现在我又间或想到他,但是关系已经冷淡了。有时我只是对他作些礼节性访问,此外,我经常穿上漂亮衣服出现在他面前,而把我自认为高于别人的品德、名誉和优点,满意地出示给他看,他却似乎毫不注意这个浑身穿着盛装的我。

一个期待君王赐给幸福的廷臣,如果君王这样对待他,他定会感到十分不安,然而这时我的心情并不坏。我有我需要的健康和舒适;要是上帝喜欢我对他的怀念,那就好,要不,我就认为自己已经尽了应尽的责任了。

自然,那时我对自己并不是这样想的;但是这是我的心灵的真实形象。

要改变和清洗我的思想,我也作好了准备。

春天到来,当我单独在家的时候,那喀索斯常常不事先通知就来看我。

现在他是作为求爱者出现,他问我,等到他获得一个光荣而薪俸优厚的职位时,我是不是愿意把我的心交给他。将来有一天也把我的手伸给他。

人们虽然请他在我们这里工作,不过开始因为人们担心他的虚荣心重,更多地是抑制他,不让他迅速提升,又因为他本身有私产,所以对他定的薪俸也不高。

尽管我对他十分倾心,可是我知道,他不是一个可以完全坦率打交道的男子。所以我控制着自己,请他先去找我的父亲,他似乎不怀疑父亲会同意,我要等到父亲同意后,他才好同我就地缔结婚约。最后我答应了,但是以我父母的赞同作为必要条件。随后他就正式向我的双亲求婚;他们表示满意,人们露出不久他可望成功的口风,他将进一步获得提升,姐妹们和姨妈都被通知此事,又叮咛他们严守秘密。

现在他由求爱者一变而成为未婚夫了。两者之间的差别是非常巨大的。

如果有人能把所有好心的姑娘们的求爱者都变成未婚夫,这对于我们女性来说,将是莫大的善行,纵然这种关系不一定导致结婚的结果。这样一来,男女双方的爱情并不因而减少,而是变得更合情理一些。无数细微的蠢事,卖弄风情,要脾气等立即消失了。要是未婚夫向我们表示,我们戴着清晨头罩比最美丽的头饰更使他欢喜,那么,一个好心的姑娘就肯定会漠视发式,而更自然不过的莫过于未婚夫的思想也健全,宁愿给自己培养一个家主妇,而不愿给社会培养一个装饰玩偶。以上所说,对于各行各业的人都是适用的。

如果这时一个姑娘幸而有一位明理而有知识的未婚夫,那么,她就可以学到比高等学校和外国给予她更多的东西。她不仅乐意接受他的一切培养,而且还努力沿着这条道路不断前进。爱情使许多不可能的事情成为可能;最后,女性的必要而有礼节的服队立即开始了。未婚夫不象丈夫那样支配;他只是请求,而他的恋人就努力揣摩出他的心意,不等到他请求,先就把事情作好了。

经验就这样教导了我,我不愿意错过许多东西。我觉得幸福,实在幸福,不过正如人们活在世上那样,这就是说,好景不长。

一个夏季在这种平静的愉快中过去了。那喀索斯没有给我丝毫可以抱怨的机会,我觉得他越来越可爱,我全心伞意地依恋他,这点他分明知道,他也懂得尊重这点。可是在这期间由于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发生了一点逐渐有损于我们关系的事情。

那喀索斯以未婚夫的身份同我一起对外交际,他从不敢向我提出我们之间还受到禁止的事情。不过关于道德和品行的界线,我们的意见却大有分歧。

我要坐得端,行得稳,绝不允许随随便匣行动,超越全社会所允许知道的自由。他却习惯于偷吃零食,觉得限额的规定太严了;在这点上,我们不断发生矛盾:他称赞我的态度,却竭力破坏我的决心。

忽然我又想起我从前的语言教师所说的“认真”这个词儿,同时也想起当时对此所采用的救济方法。

我对上帝又稍稍熟悉一些了。他赐了我这样一个可爱的未婚夫,我知道为此感谢他。尘世的爱本身集中了我的精神,使它感动,而我对上帝的关心与此并不矛盾。我很自然地对于使我胆怯的事情抱怨他,而不注意,我自己正在希望和渴望得到它。我自以为十分坚强,并不作如下的祈祷:“保佑我不受诱惑”——对于诱惑,我按照自己的思想已经远远超脱了。我凭本身道德的轻浮的发光装饰,大胆地出现在上帝面前;他没有把我推开;哪怕我对他表示极轻微的感动,他都在我灵魂里留下一种柔和印象,而这印象感动我不断去探访他。

除那喀索斯而外,整个世界对于我都没有生气,除他而外,没有任何东西对我有吸引力,就连我爱好打扮,其目的也无非是讨他欢喜,要是我知道,他并没有看我,那我就不在这上头耗费心思了。我喜欢跳舞;不过,要是他不在场,我就觉得这种活动难以忍受。在豪华的宴会上,只要他不在场,我既不能穿上某种新时装,也不能将就旧式样。如果说,这个人和那个人都使我同样喜爱,那我宁肯说:这个人和那个人都令我同样讨厌。如果这时我能同年长的人一起玩牌——平常我对此毫无兴趣——就算我这个晚上过得挺不错了。如果有个老年的好朋友来找我开点玩笑,也许我整个晚上才第一次露出笑容。我对什么散步呀,以及一切社会娱乐都淡然视之,这只会令人想起:

我为自己选中了他一个人,我似乎觉得只是为了他而诞生,我渴望得到的无非是他的爱怜。

我就常常这样在社会中感到孤独,而这种完全的孤独感对我反而更好一些。不过我的忙碌的精神既不能入睡,也难成美梦;我感到和想到,而且也逐渐获得一种本领,能同上帝谈我的感觉和思想。这时在我的心灵中产生另一种感觉,它们与上述的感觉并不抵触。因为我对那喀索斯的爱完全符合造物者的计划,从不与我的责任发生冲突。它们并不矛盾,不过二者实有天壤之别。那喀索斯是浮现在我眼前的唯一形象,我的全部爱情都和这形象联系在一起;可是另一种感觉却与任何形象无关,只是说不出的舒适。现在我再也没有,也不能有这种感觉了。

我的恋人平常洞悉我的所有秘密,唯独对这点什么也不知道。不久我就觉察出,他有不同的想法。他常常给我读一些著作,这是用轻重武器驳斥一切与所谓无形者上帝发生的联系。因为书籍来自他的手,我只好读,不过那里面写的东西,我后来一个字也记不起了。

谈到科学和知识,也兔不了发生矛盾;他的作法和所有的男人们一样,嘲笑有学问的妇女,不停地对我指指点点。除了法律知识而外,他爱同我谈论各种题目,这时他经常给我带来各式各样著作,常常重复大有问题的学说:

一个女人必须隐瞒自己的知识,比加尔文教徒在天主教国家里隐瞒自己的信仰更甚。可是等到我真正十分自然地在社会上显示自己不及平常妇女聪明和见多识广时,他将是第一个抵抗不住虚荣心的人,反而回过头来谈论我本来的优点。

当时有位鼎鼎大名的社交界名人,由于他的影响、才能和思想而颇受敬重,他来到我们宫廷上受到巨大欢迎。他特别表扬那喀索斯,经常同他交往。

他们也争论关于妇女的品德。那喀索斯把池们的谈活详细告诉我;我不甘落后,提出我的看法,我的男友要求我写篇文章。我的法文写得相当流畅,由于我在老师那儿打好了基础。我和我的朋友用法语通信,当时一种较为文雅的修养,只能从法文书籍里汲取。我的文章使伯爵高兴;我还得交出几首小歌曲,这是我不久以前作好的。好啦,那喀索斯似乎对他的恋人坦率地感到有点自豪,而故事的收场是用法文诗句写的一封富有风趣的书简,这是伯爵在启程时寄给他的,使得他大为满意。信中提到他们的友好争论,我的朋友最后幸运地受到赞扬,说他经过这么些怀疑和迷误以后,将会在一个迷人而品行端压的妻子的怀里,最可靠地体验什么是道德。

这首诗当着众人向我展示,后来差不多每个人都知道了,这时每人都随心所欲地想。这样出现在好些场合,凡是他器重的所有陌生人,都必然成为我家的常客。

一个伯爵家庭,由于我们的能干医生的缘故,在我们家里逗留了一段时间。这家人也把那喀索斯当作儿子看待,他介绍我和这家认识。我们觉得同这些可敬的人在一起,使得精神和心情都感到愉快,就是通常消磨时间的社交活动,在这家里也显得不象别处那样空洞。每人都知道,我们怎样互相帮助,他们对待我们,要看情况的许可而定,不触动主要关系。我所以提到这段认识关系,因为它对我以后的生活发生一些影响。

我们这样的关系差不多一年过去了。随着这年,我们的春天也消失了。

夏天来到,一切都变得严肃一些和动荡一些。

肉于出乎意外的死亡事件,有些职位空出来了,那喀素斯可以对此提出要求。现在决定我整个命运的时候临近了,这时那喀索斯和所有的朋友都在宫廷上尽最大努力,消除某些对他不利的影响,给他争得所希望的地位,我怀着这种愿望转向无形之友。我被这样友好地接受,使我愿意再来。我完全自由地承认我的愿望,但愿那喀索斯获得职位;不过我的请求并不强烈,我不要求为了我的祈求,事情就一定得实现。

职位被一个渺小得多的竞争者占有了。我对报纸大感吃惊,跑进我的房间,随手牢牢地把门关上。最初的痛苦化为眼泪溶解了,接着的想法是:“这可不是偶然发生的,”我随即决定,还是听天由命吧,因为这种表面上的坏事或许会成为我真正的好事。这时极其柔和的感觉,迫使我驱散了一切苦闷的愁云,我感觉出,借这种助力可以忍受一切。我愉快地去就餐,使家里的人统统吃惊。

那喀索斯的克制力量比我小,我得安慰他。他在他的家庭里也遇到讨厌的事情,使他深感苦恼,由于我们相互推心置腹,他把一切都私下告诉我。

他到外国去服务的努力也不顺利,我为了他和我自己的缘故,深深感受这一切,最后我把一切心事吐露在我获得欣然接受的地方。

这种经验越是温和,我就越是频繁地努力使其更新,我不断努力在我常常得到安慰的地方去寻找安慰,不过我也不是常常都找到它:它对我好象是对一个想就阳光取暖的人,这人被散布阴影的什么东西挡在路中似的。“这是什么呢?”我问自己。我热心地探索这件事情,分明觉得,这一切完全取决于我的心灵状态:如果心灵不是以笔直的方向面向上帝,那我的态度就始终冷淡;我就感觉不出他的反应,也听不到他的回答。现在第二个问题是:

“什么东西阻挡住这个方向?”这儿我进入一个广阔的领域,被卷入一种研究当中,它差不多持续了我的爱情史的整个第二年。我本可以早一些结束它,因为我不久就查明踪迹了,但是我不愿意承认,我寻求千百种借口。

我很快就发现,我的心灵的笔直方向被愚蠢的消遣,被忙于无聊的事务所扰乱了;至于怎样情形和什么地方,我不久就弄得一清二楚。可是在一个一切都冷漠和疯狂的世界里,怎样让它们显露出来呢?我倒愿意让事情就地原封不动,而自己碰运气生活下去,也象我见到的那些活蹦乱跳的人一样。

可是我不可以这样做:我的内心常常和我闹矛盾。要我退出社会,改变我的关系,我办不到。我现在已经被禁闭在一个圈子里;某些联系我摆脱不掉,在与我如此攸关的事情中,厄运逼人,有增无己。我常常含泪就寝,经过一个不眠之夜,又起床了;我需要强有力的支持,可是我戴着铃挡帽到处乱跑,上帝就不把支持赐给我。

现在要着手对所有每种行为都衡量一番。跳舞和玩牌首先受到检查。凡是我探访不到,谈论不到,阅读不到,考虑不到,不能增加,不能拒绝,只是令我无比苦恼的东西,我从没有说过、想过或写过赞成或反对的话。我敢肯定,如果我放弃这些玩意儿,一定会伤害那喀索斯的感情。因为他非常害怕闹笑话,以为这么一来,我们仿佛心中有鬼,不敢在社会上露面似的。由于我不是出于爱好,而仅仅是为了他的缘故,违心地于蠢事,而且是有害的蠢事,所以这一切使我感到无比难过。

我只得不厌其详和一再重复地叙述我作的种种努力:我一方面安排那些一度使我消遣而扰乱我内心和平的活动,另一方面让我的心扉一直敞开,接受看不见的上帝所给的影响,可是这两方面一直发生争执,无法调解,使得我多么痛苦。因为我一旦穿起傻子的外衣,那就不光是配上假面具,而是从头到脚都渗透了愚蠢的味儿。

我在这儿可以超越纯粹历史描写的规律,而对我的内心活动作一些考察吗?究竟什么东西使得我的兴趣和气质发兰这样的变化,我到二十二岁——其实还要更早一些——竟然对一些事情不感兴趣,而那些和我同龄的人却毫无内疚地玩得津津有味?为什么他们不觉得对我有愧呢?我大概可以这么回答:并不是他们感不到对我有愧,而是我不象我的同龄人那样不了解自己的心灵。两者是不同的,我从自己获得的朴实经验中知道,有更高级的感觉确能给予我们一种快感,这是我们在通常的娱乐中寻找不到的,而且在这种更高级的快乐中,同时还保存有增强抵抗灾祸的秘密法宝。

不过青年时期的社交娱乐和消遣,毕竟对于我下可避免地具有强烈的诱惑力,因为我不可能把自己作过的事情,装得象没有作过一样。今天只要我愿意,的确可以十分冷静地对待好些事情,这些事情以前使我糊涂,甚而威胁着要左右我的一切。这里不能有中间道路:要么,我放弃迷人的娱乐,要么,我放弃使人神清气爽的内在感受。

但是在我的心灵中这种争执,不知不觉地就已经决定了。尽管我的心中也渴望一点儿感性的快乐,我却再也不能享受它了。一个人虽然十分爱酒,可是当他置身在酒窖里,前后左右都是装满酒的桶。腐败的空气逼得他喘不过气来,这时他所有饮酒的兴趣都一扫而空了。清洁的空气比酒更重要,我对此是一清二楚的,我一开头就没有多加考虑,宁愿要善而不要诱惑人的东西,如果我不是担心失宠于那喀索斯而受阻拦就好了。

然而我经过千百次的内心斗争,经过一直不断的考虑,终于清楚地看出,把我和他结合起来的纽带是太脆弱了,容易拉断。我一下子认识到,这不过是用一个玻璃罩把我关闭在没有空气的地方:一个人只要有足够打破它的力量,就得救了!

想到就作。我揭下假面具,每次活动都是从心坎里出发。我一直温情脉脉地喜爱那喀索斯:但是以前插在热水里的温度计,现在要取决于天然空气,它升得不能比大气的温度更高了。

不幸的是它冷却得很快。那喀索斯开始退却,和我疏远起来,这是他的自由;不过我的温度计随着他的退却而下降了。我家里的人看出来了,他们盘问我,感到惊奇。我用男性的固执语气说,我至今牺牲得够了,而且还准备继续下去,直到我生命的尽头,和他有难同当,但是我要求我的行动有完全的自由,我对事情的取舍,应取决于我的信念,我虽然不想顽固坚持己见,乐意倾听别人的理由,但只要涉及我个人的幸福,必须由我自己作决定,我忍受不了任何形式的强制。就是最大的良医也不能说服我服用某种食物,哪怕这食物平常也许极富滋补,为多数人所热爱,可是一旦我的经验证明,它对我随时都有害,我就摈弃它,这儿可以引用喝咖啡为例。与此相同,或者比此更甚的是,我不愿让人把某种使我糊涂的活动,当作道德上有益的东西而强加于我。

因为我在暗中准备了这么久,所以我对于这方面的争论感到泰然,而不是讨厌。我让我的心情发泄,感觉到我所作决定的全部价值。我寸步不让,要是不顾及子女对长辈应有的尊重,我一定毫不客气地就把对方打发走了。

我在家里不久就胜利了。我的母亲从年轻时候起,就抱有相似的思想,不过在她身上没有发展成熟,因为没有困难逼迫她,从而提高她贯彻自己信心的勇气。她看见通过我来完成她的宿愿,实在感到高兴。大妹妹似乎赞同我;小妹妹只是悄悄地注意着。反对得最多的是姨妈。她陈述许多理由,认为无可反驳,其实这些肤浅的理由,也实在不值一驳。最后我不得不向她表示,她在这桩事情上根本没有发言权,于是她只好做得不再固执己见,她也是在近处旁观这个事件而唯一无动于中的人。我不便对她做得过分,我本可以说,她对此事既无感情,而且也毫不了解。

父亲的态度完全符合他的思想方式。他说话很少,但是常同我谈这件事情,他提的理由是明智的,而且由他提出,也是无可反驳的;只是我深深感到自己有道理,才给我以同他辩论的力量。可是不久情况起了变化;我不得不请他谅解。在他的理智催促之下,我突然发生情绪激动的想象。我让我的话语和眼泪自由倾泻。我告诉他,我多么爱那喀索斯,两年以来,我是怎样强制自己,我多么确信,我作得对,而且准备失去心爱的未婚夫和表面上的幸福,在必要时还牺牲财产未巩固我的信心。我宁愿离开我的祖国,父母和朋友,到外国去谋生,而不愿违背我的认识而行动。父亲掩饰他内心的激动,静默了一些时间,最后公开表示赞同我。

从那时起,那喀索斯避而不来我家,现在我的父亲放弃每周聚会,原来那喀索斯每会必到。这件事情引起宫廷和城里人的注意。人们议论纷纷,通常在这种场合,群众总是积极参加,他们养成一种恶习,爱对心肠软弱的人作决定时施加一些影响。我完全认识这个世界,而且知道,我们常常被这些人责备,原来正是听了他们的劝告我们才这样作,纵然不谈这些,我凭自己的心理伏态,也不会把所有这些暂时的意见当作一回事。

与此相反,我不放弃自己对那喀索斯的留恋。我见不到他的入影了,而我对他的一片真心并未改变。我温情脉脉地爱着他,仔比重新开始,比从前可稳重多了。要是他不打算干扰我的信心,我早就是他的人了。没有这种情况,我真可以同他一起创立一个王国。好几个月以来,我抱着这种情感和思想四处徘徊,因为我最后觉得自己够平静和坚强了,可以安静而稳重地从事工作,于是我写一张客气的、但不带温情的便笺给他,问他为什么再也不来着我。

因为我知道他的脾气,就是在微小的事物上,他也不愿说明理由,只是一声不响地做他认为是好的事情,这时我有意逼他非表白不可。我收到一封又长又无聊的回信,不着边际,空话连篇:说什么他找不到更好的职位,就不能安家立业,向我提出结婚;据说,我最清楚不过,他迄今的命运多么坎坷,他认为这样长期继续没有结果的往来,会有损我的名声,情我允许他保持至今为止的这种距离,一旦他能够使我幸福的时候,决不背弃他对我所许下的诺言。

我立即答复他:因为事情已经闹得整个社会都知道了,才来珍惜我的名声,未免为时太晚,而对于这个名声来说,我的良心和我的清白是最可靠的保证,借此机会,我却不假思索,用他的话回敬他,希望他今后寻得幸福。

跟着我接到一封简短的回信,语气基本上同第一封信一样。他坚持己见,要等到他获得职位以后,再来征询我的意见,看是不是愿意同他分享幸福。

这对于我等于什么也没有说,我告诉我的亲戚朋友,事情已经吹了,实际上果然如此。九个月以后,他如愿以偿地获得升迁,还再一次向我求婚,不过提出如下的条件:就是我作一个必需安家立业的男子的妻子,需得改变我的思想。我客气地谢谢他,赶快拿出勇气和理智摆脱这件事情,好比一个人在剧院听戏,幕落下来以后,就急欲离开了。不久以后,他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一个富有而又体面的对象,我知道他那样的人是会幸福的,这样我就完全放心了。

我对下列事实不好默而不言,他在获得职位以前和以后,曾向我提出几次体面的结婚要求,都被我丝毫不予考虑地而加以拒绝了,我的父母却希望我在这方面多作一点让步。

这时对我来说,好象经过风狂雨骤的三月和四月,得到最美丽的五月天气。我在良好的健康状态之下,享受无法形容的心情宁静;我随心所欲地环顾四周,我虽然有所失,但也有所得。我年轻而又充满情感,觉得天地万物比以前美好千倍,因为我需要社交和游戏,才使我呆在美丽花园里的时间不显得太长。由于我对我的虔诚已不再感到惭愧,于是我也用不着隐藏自己对科学和艺术的心情和爱好了。我绘图、作画、读书,得到不少支持我的人;我离开了大团体,或者说,大团体离开了我,这时在我周围形成一个较小的团体,它是丰富而有趣得多。我爱好社交生活,我不否认,我放弃了旧的相识关系以后,害怕孤独寂寞。现在我觉得充分地也许可以说过分地得到补偿了。我认识的范围越来越广,不光是同我思想一致的本地人,也有外地人。

我的故事已经传开了,有许多人觉得好奇,看到一个重视上帝甚于自己未婚夫的女子。当时在德国显露出某种普遍的宗教潮流。在某些王公和伯爵的邸宅里,拯救灵魂的传道活动活跃起来。有不少贵族对此同样关心,在较低的等级里,这种思想也十分流行。

我上面提到的那个伯爵家庭,现在和我更亲近了,由于几位亲戚迁到城里,更增强了他家的力量。这些可敬的人物寻求同我往来,正符合我的期望。

他们的亲戚众多,我在这家里认识了大部分公侯、伯爵和帝国的绅士。我的思想对任何人都不是秘密,不管他们尊重也好,或者仅仅是出于爱惜也好,我却已达到我的目的,而毋需争辩。

我还通过另一方式重被引进社会。正在这个时候,我父亲的一个异母兄弟来我们家逗留得比较久一些,平常他只是在路过的时候看望我们。他在他的宫廷里原本受到尊重,而且颇有影响,因为现在一切不照他的意思办,所以他就离开了。他的理解正确,性格严厉,在这点上和我父亲十分相似;不过我的父亲处事相当温和,容易在业务上作出让步,对于某些违反他的信念的事情虽不肯作,却听其自然,然后把对这方面的不满情绪一个人在暗中发泄,或者私下同家人一起发泄。我的叔父年轻得多,他的外在环境给予他的独立性以不少保证。他有一位非常富有的母亲,而且从她的远亲和近戚那里,还有获得巨额财富的希望。他不需要外来的补助,不象我的父亲依靠不多的财产,要被薪傣紧紧地拴在职位上。

我的叔父由于家遭不幸,变得更加倔强了。他很早失去了一个温柔可爱的妻子和一个富有希望的儿子。从这时起,他似乎想抛开一切与他的意志无关的东西。

在家庭当中,人们有时带着几分沾沾自喜的神情互相耳语,说他或许不再结婚了,而我们这些孩子竟把自己看作他巨大财富的继承人。我并不注意这点。不过其他人的态度都在适应这种希望。叔父本着坚定的性格,习惯于在谈话中不反对任何人,而是和气地倾听每个人的意见,并用论证和实例来提高每人对事情的想法。凡是不认识他的人,总以为自己和他的意见一致;因为他具有优越的理解力,可以置身在一切想象方式之中。他对待我却没有这么顺利,因为这儿要谈到情感,他对此却茫然无知;他尽量表现爱惜、同情和理解,同我谈关于我的思想问题,我却一眼看出,他对我的一切行为的理由显然毫不理解。

平常他尽管保持秘密,可是过不多久,他终于露出他在我们家逗留许久的最终目的。我们终于看出来了,他在我们当中选中了最小的妹妹,他要按照他的意思出嫁她,使她幸福,当然,妹妹凭她的身体条件和才能,再加上一笔可观的财产作嫁妆,有权可以要求头等配偶。叔父把他反对我的思想也同样暗示出来了,他给我找了一个贵族修女的位置,我也很快就从那儿领取收入。

我的妹妹对他的照顾不象我这样满意和感激。她向我吐露一件非常聪明地隐瞒至今的心事:因为她很担心——实际上果然发生了——我会尽一切可能劝阻她同一个自己不满意的男子结合。我尽力而为,得到成功。叔父的意见是严肃和清楚不过的,而我妹妹的前途——按照她的世俗想法——,是太动人了,使她无力放弃她的理智本身所反对的一种意向。

现在她再也不能象迄今那样躲避叔父的温和领导,于是叔父不久就为他的计划打下基础。她当上邻近宫廷的宫嫔,叔父可以在那儿把她交托给一位女友——一位享有巨大威望的高级女总管——监视和培养。我伴随她到新的居留地点。我们俩对于受到的接待非常满意,有时我不免对于我在社会上扮演女修士,即年轻而虔诚的修女这种人物暗中窃笑。

从前,这样的情况会使我十分糊涂,也许会使我的头脑发疯;现在我对周围的一切都镇定自若,我在十分宁静中花费几个钟头来让人给我理发,我打扮自己,这时我不想别的,只想我处在这种情况不得不穿上修女制服。在宾朋满座的客厅里,我和所有的人交谈,却没有任何形象或者一个人给我留下一种强烈的印象。当我回到家来以后,多半感到带回来的只有疲乏的双腿。

我看出许多人都有利于我的理解;我结识了几位妇女,她们可作为一切人类道德及一种良好和高尚行为的楷模,特别是高级女总管,我的妹妹有幸在她下面受到培养。

可是我旅行归来的结果,身体上并不感到怎么舒适。在最大的节制和极精确的饮食规定之下,我可不象平常那样支配自己的时间和体力。饮食、运动、起床、就寝、穿衣和出行,都不象在家里取决于我的意志和感受。在社交圈子的活动中,不好停顿,以免失礼,我愿意做一切必要的事情,因为我当这是责任,因为我知道,这不久就过去了,因为我感觉到自己比任何时候都健康。尽管这样,这种陌生的、动荡的生活,给了我比自己感觉到的更强烈的影响。我刚刚回到家里,正向我父母满意他讲述经过,使他们高兴,忽然大咯血,虽然并不危险,很快就过去了,可是使我长时间感到虚弱。

这时我又得上一堂新课。我愉快地作。没有什么东西使我留恋这个世界,我深信,我在这儿永远得不到权利,于是我对生存绝念以后,在极愉快、极安静的状态中活下去。

我得经受一次新的考验,因为我的母亲突罹重病,这病折磨了她五年,她才去世。在这段时间里,不乏锻炼。每逢她害怕得厉害的时候,就叫我们大伙儿夜里守在她的床前,纵然不能恢复她的健康,至少有我们在场可以让她散散心。更重的、几乎难以忍受的压力,是我的父亲也开始病倒了。他从年轻时候起,就常患剧烈的头痛,不过最长只挨三十六个小时。现在病势始终不减,如果头痛升到一定高度,痛苦快把我的心撕裂了。在这种感情的剧烈冲击下,我感到身体十分虚弱,这阻止我完成我最神圣、最心爱的责任,或者使我执行起来极端困难。

现在我可以考验自己:究竟我采取的道路是真理还是虚幻?我是不是或许只想到别人?我信仰的对象是否具有现实性?我是否经常得到后者来给我以极大的支持?我的心向往上帝的笔直方向,同亲爱的志同道合者的往来,这些我都寻求过,而且也找到了,这就使我对一切都感到轻松。好象是在树荫中漫步的游子,当一切从外部压迫我的时候,我的灵魂就奔向这个庇护处,从不空手而归。

近来有些宗教辩护士,他们对宗教似乎是热心多过感情,他们要求和他们同信仰的人,公布真正倾听祈祷的实例,也许由于他们希望得到信札和印记,以便在外交上和法律上正确地攻击他们的敌人。他们对真正的感情多么无知,他们多么缺乏真正的经验!

我可以说,如果我在被压迫和困难当中寻求上帝,绝不空手而归。我已经说得无比多了,却不可能也不可以再说了。尽管在紧急关头每种经验对我是这么重要,然而在我要引证个别情况时,叙述却会变得这么苍白无力,这么不重要,这么不大可能。我是多么幸运哟,千百种细小事件加在一起,向我证明,我在世上不会没有上帝,这正如呼吸是我的生命的象征那样确实可靠。上帝和我亲近,我是在他面前。这就是我为什么故意避免一切神学制度的语言,而能说出极大真理的原因。

我多么希望当时就完全不靠什么制度;不过什么人早得幸福,不假外来形式,而在直接联系中意识到他的自我呢?我是认真对待自己的幸福的。我谦逊地相信他人的威望;我完全皈依哈雷派的信仰制度,而我的整个气质对此却是格格不入的。

按照这派的教学计划,心灵的改变要在对于罪孽感到深刻惊恐时开始:

在这种困境中,心必需或多或少地认识到所欠的惩罚,先后尝尝地狱的特别滋味,这会使犯罪扫兴。最后人们必须感觉出宽恕的明显保证,但是宽恕在继续过程中常常隐藏不露,人们只有认真地去一再寻求。

这一切对于我无论远近都感觉得到。当我真诚地寻求上帝,他就会降临,毫不责备我过去的事情。我从下边看得清楚,我以前是多么不配,而且也知道,现在还不配;但是我认识缺陷毫不担心。我没有一刻害怕地狱到来,不错,关于恶鬼以及死后受刑受苦地点的想法,在我的思想境界中毫无位置。

我觉得没有上帝而生活的人,他们的心对于看不见的上帝的信任和爱已经关闭,这样,他们就够不幸的了,至于说到地狱和外部的刑罚,我觉得似乎是缓和而不是加强对他们的惩罚。我只是瞧见世界上有这样的人,他们怀着恶毒的感情,敌视任何一种善,而把坏事强加给自己和别人,他们宁愿在白天闭上眼睛,以便瞎说太阳并不发光——在我看来,这些人简直是说不出的可怜!准还可能造一座地狱来进一步恶化他们的处境呢?

我怀着这种心理状态,一天又一天过去,足有十年之久。它经受了许多考验,也在我心爱母亲痛苦的垂死病榻跟前。我十分坦率,趁此机会不想把我愉快的心情向虔诚而严守教规的人士隐瞒,为此我得忍受一些友好的责备。他们认为现在正是适当的时候向我介绍,要多么认真严肃地在健康的日子里奠下良好的基础。

关于严肃性,我倒也并不缺少。这个时刻我使自己深信,我宁愿终身悲愁而充满恐怖。可是我感到多么惊奇,这种情形对我永远没有可能。我只要想到上帝,我就愉快而满意,就在我亲爱的母亲垂危的时候,我也不害怕死亡。可是在这伟大时刻,我学习到许许多多完全不同的东西,超出我的不够资格的教师们的想象。

我逐渐对好些鼎鼎大名的人士的见解感到可疑,而在暗中保持自己的思想。有某位女友,我以前对她作了过多的让步,她老想干预我的事情;我也不得不设法摆脱这人,有一次我完全坚决地告诉她,她大可不必费心,我用不着她的劝告;我认识我的上帝,只要他一人充当领导者就行了。她觉得颇受侮辱,我相信,她决不会完全原谅我。

我下决心在精神事务方面摆脱女友的劝告和影响,结果使我获得勇气也在外界关系中走我自己的道路。没有我的忠实的看不见的上帝的帮助,我定会陷入不幸,我不得不对这种明智而顺利的领导感到惊讶。根本没有人知道,究竟我的问题是什么,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有件事情,一件从未解释过的坏事情,它使我们同我们感谢得到生命的本质分离,同一切叫作生命的东西所必须赖以保持的本质分离,这种事情,人们称作罪孽,我对此还毫无所知。

在同无形之友的交往中,我感觉出了我所有生命力量的最甜蜜的享受。

不断享受这种幸福的要求是这样巨大,为此,我愿意放弃干扰这种交往的东西,在这点上,经验是我最好的教师。不过我这种情形就象是不肯服药,而只求助于定额饮食的病人。虽然有点效验,但远远不够。

我不能老是自甘寂寞,尽管我在寂寞中找到最好的方法,用以克服我的思想涣散。要是我此后陷入混乱,它就给我以更大的印象。我根本的长处在于我酷爱宁静,最后我总是退回到那儿去。我仿佛是在一种膝陇状态中看出自己的不幸和缺陷,我努力爱惜自己,不冒风险,以图自救。

我严格执行限额饮食有七年了。我觉得自己身体不坏,状况符合期望。

没有特殊的情况和关系,我会一直停留在这个阶段上,只有通过特殊的途径,我才前进了。我不顾所有朋友的劝告,缔结一种新的关系。最初,朋友们的反对使我恐惧,于是我转向我的无形导师,因为他恩准了我,我便毫无顾虑地沿着自己的道路走下去。

一位有思想、有勇气和才能的男子,在附近购买了地产。在我认识的陌生人当中,也有他和他的家庭。我们在风俗、家庭制度和习惯上都很一致,所以我们很快就互相接近。

费洛——我想这样称呼他,已经有相当年纪了,他对于我那精力开始减退的父亲,在某些业务上是极大的帮助。不久他就成了我们家的密友。他自称在我身上发现一个人物,既没有大千世界上那种放荡不羁和空洞无物的陋习,也不象国内缄默人士那种枯燥无味和诚惶诚恐的样儿,于是我们不久就成了知心朋友。我很喜欢他,觉得他很有用。

我虽然丝毫没有参加世俗事务的气质和爱好,或者去寻求某种影响,但我却愿意听到和知道远近出了什么事情。我只喜欢不带感情地弄清楚世俗事物是怎么样的。我把情感、真诚和爱慕,保留给我的上帝,我的亲人和我的朋友。

我可以这样说,我的亲友对于我同费洛的新的关系是嫉妒的,如果他们对我进行警告,实有多方面的理由。我在沉默中吃的苦够多了,我甚而不能把他们的反对看作是空洞的或者自私自利的。我从来就习惯于让自己的看法服从别人,可是这一次我的信心不肯让步。我祈求上帝,也请他在这儿警告我,阻止我,指导我,因为我的心对此没有劝阻我,于是我便心安理得地沿着我的途径继续走下去。

费洛大体上和那喀索斯有几分相似之处,不过一种虔诚的教育使得他的感情更加集中和活跃起来。他不爱虚荣,重视骨气,如果说,那喀索斯在世俗事务上显得仔细、准确、持续工作而孜孜不倦,那么,费洛就显得明确、敏锐、快速,工作起来轻而易举。通过他,我知道几乎所有高尚人物的内幕底细,而这些人的外形,我已经在社会上认识到了。我高兴从我的立场瞭望芸芸众生。费洛再也不能对我隐瞒什么了。他逐渐把他的内外联系私下告诉我。我为他担心,因为我预见到某些错综复杂的事态,而坏事来得比我预料的快。由于他总是保留着某些信条,到了最后,他也只向我吐露这么多,让我预料到最坏的事情。

这给我的心以何等的影响啊!我得到对我说来是完全新的经验。我怀着无法形容的忧伤,目睹一位阿加统,他在希腊古城特尔斐的林苑里受过教育,还欠下学费,现在得把未偿付的重息付清;而这位阿加统正好是我团结的朋友。我的同情是热烈而全面的;我同他一起受苦,我们俩置身在奇特的处境中。

我长时间注意他的心情状态以后,又转而考察我自己。这时我有这种思想:你并不比他更好一些,我的面前似乎升起一片小小的云雾,逐渐展开,遮蔽了我的整个灵魂。

现在我再也不光是这样想:你并不比他更好一些;我感觉出这点,而且感觉得这么分明,使我不愿再去感觉一次了。这不是迅速的过渡。我得感受一年以上,要不是有只无形之手阻拦着我,我很可以成为吉拉尔、卡图什、达米安以及诸如此类可以称做怪物的人。我分明觉得我的心中有这种萌芽,啊,上帝,多么可怕的发现!

如果说,我至今通过经验毫未看到我心中犯罪的真实性,那么,现在这种犯罪的可能性在预感中就极可怕地显示出来了,可是我不认识恶行,只是害怕它;我感觉到,我有可能犯罪,而无法控告自己。

我深刻相信,我自己以这样的精神状态,实不配希望死后与至高无上者联合,所以我也不怕陷入这样的分离。在我心中发现的所有的恶中,我爱的是他,而憎恨我感觉出的东西,不错,我希望恨得更认真一些,而我的全部希望是从这种疾病及导致这种疾病的气质解脱出来;我有把握,伟大的医生不会对我拒绝他的帮助。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有什么东西治愈这种弊病呢?道德训练吗?我完全不能想到这点;因为我已经作了十年的比纯粹道德更多的训练,而现在看出未的恶行却早已深深地潜藏在我心里了。难道说,这些恶行不也象大卫那样,一眼瞧见拔示巴就不能自制地爆发出来吗?难道他不也是上帝的朋友,而我在内心深处不是深信上帝是我的朋友吗?

这样看来,难道这就是人类不可避免的弱点吗?难道我们就只好忍受,随时感觉到我们在受自己爱好的支配,我们纵然怀着极大的善意也别无他法,只有事后憎恶已经作了的事情,而遇到相似的机会又会重犯?

从道德学说中,我汲取不到安慰。无论它是用多么严厉的方法来左右我们的爱好,还是用乐意帮忙的方法来使我们的爱好成为道德,都不能满足我。

我同无形之友往来而注入我心中的基本概念,对我来说,已经有了坚定得多的价值。

有一次,我读大卫犯罪以后祈求恩有所作的诗篇,我十分注意,原来他看出他心中的恶已经在母亲怀胎时就有了;但是他要赎罪,迫切祈请给他造一颗纯洁的心。不过这要怎样才能达到呢?教会的标准和教义书籍中的答案,我知道得清楚;而且我还记得有条《圣经》真理,就是:耶稣基督的血给我们洗去一切罪孽。可是现在我才注意到,我从没有理解这句经常重复的格言。问题是:这指的什么?事情是怎样发生的?我日以继夜地在心里推敲。

最后我认为看出了一点儿端倪,就是我寻求过的东西应在人的形成这句永恒的话中去寻求,万物也包括我们在内都是由此创造出来的。至于原始生命从前作为居民去到我们隐藏其中的深处——而他已透视和囊括这个深处——借助我们的关系逐渐通行,从怀孕和诞生直到入墓,经过这奇特的弯路后再升到光明的高处——也是我们要居住的地方——而得到幸福,这道理好象在朦胧的远方向我启示。

哦,为什么我们谈到这些事情一定得使用形象呢?其实形象不过表示外在的状态罢了。在他之前,哪儿有什么高或低,黑暗或光明呢?我们只有上和下,白天和黑夜。正由于这个缘故,他才变得和我们相似了,否则我们就不能在他身上有份。

但是我们怎样才能参与这无比珍贵的善行呢?通过信仰,经上这样回答我们。然而什么是信仰呢?把叙述一件事情当作真实,这对我有什么用呢?

我必须占有它的影响,它的结果才行。这种占有的信仰,对于自然人来说,必然是一种不平常的心理状态。

“现在,全能的上帝啊!赐给我信仰吧,”我在心情受到极大的压抑时曾这样祈求。我靠在我坐位旁边的小桌上,甲手遮着我满是泪痕的脸。这时我处在一种稀奇的状态中,这是在上帝注意我们的祈祷时必须具有的。

是呀,但愿有人能描写出我此时此刻的感情就好了!一股力量把我的灵魂带到耶稣曾经蒙受苦难的十字架旁,我无法甲别的名称来表达,它完全象一股把我们的心吸引到异方的心爱人身旁的力量。这种接近也许比我们的猜测更重要、更真实一些。我的灵魂就这样接近成为人子的和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圣者,在这瞬间,我知道什么是信仰了。

“这就是信仰呀!”我说时半吃惊地跳了起来。我尽力把握我的情感和直观,短时间内,我就深信我的精神获得了一种高高飞翔的能力,这对于它是崭新的。

在这种感觉之下,我失去了使用语言的力量。我完全能够清清楚楚地区别这种感觉与一切幻想不同;这种感觉完全不带幻想,没有形象,恰恰给我们以所感觉到的对象的确实性,好比是一种想象力,描绘出一个不在眼前的心上人的轮廓。

当这样一阵狂喜过去以后,我发现我的心灵状态从前曾经有过这种情形;不过我从没有感觉出它达到这种强度罢了。我从来没有抓住它,从来不能把它据为己有。我总认为,任何人的心灵偶尔也会对此感觉到某种东西,这无疑就是教导每个人的他,也就是上帝。

我对于以前偶尔使我突然感到的这种力量,一直是非常满意的,要不是很久以来,由于奇特的命运让我遭受意外的痛苦,要不是我的能力和身边的财产失去了一切信誉,那么,我也许对于上述情况还一直保持着满意的态度呢。

然而从那个伟大时刻起,我已经长出了翅膀。我可以翱翔在从前威胁我的东西之上,好比乌儿鸣叫着轻而易举地飞越滚滚急流,而小犬只能望着它发出胆怯的吠声。

我的快乐是无法形容的,尽管我没有向任何人泄露出一星半点,可是我的家人看见我有不同寻常的笑容,他们不了解什么原因使我这么高兴。我若是能够一直沉默不言,一直在心中保持纯洁的情绪就好了!如果我不受外来情况的引诱而暴露出我的秘密,那我将会再次免走一条大大的弯路。

在我过去十年的基督徒生涯中,由于我的心灵缺少这种必要的力量,于是我也就置身在其他正派人士的情况中;我自己借助于如下的方法,就是经常用那些与上帝有关的图像来充实幻想,这种办法也果然有用;因为有害的图像及其恶果从而被排斥了。此后我们的心灵就常常从精神图像中抓住这幅和那幅图像,借此可以略微向上高飞,好比年幼鸟儿从一根树枝飞扑另一根树枝。一个人在没有得到别的更好的方法以前,这种练习倒是不可抛弃的。

教堂给我们弄来显示上帝的形象和印象的设施,如钟、管风琴和赞美诗,尤其是我们牧师的讲道。我对此十分热中。不管刮风下雨,身体虚弱,都阻拦不住我上教堂,只有礼拜天的教堂钟声,才能使病榻上的我感到几分焦急。

我极爱听我们宫廷高级牧师传教,他是个优秀男子;我也尊重他的同事;我也懂得从陶器盘里在普通水果中找出箴言的金苹果。除公开练习之外,还加上一切可能的所谓私下感化,由此也只有滋长幻想和较细腻的感性。我对这种进程习惯了,我非常敬重它,就是现在,我也想不到有什么更高级的东西了。因为我的心灵只有触角,而没有眼睛,它只会触摸,而不会看;哎!它要是有眼睛可以观看该多好啊!

现在我也满怀希望去说教;但是哎呀,我是怎么了!我再也找不到我平常找到的东西。这些传教士在果壳上把牙齿磨钝了,而由我来享受果核。我对他们很快就厌倦了;然而要我只是把握着我会找得到的人,我对此未免太娇气了;图像我是要的,我需要外部的印象,而且认为感觉出了一种纯粹精神的需要。

费洛的父母同亨胡特兄弟会有关系;在他的图书室里还有伯爵的许多作品。有几次他同我十分明确而公平地谈到这方面,并请求我翻阅其中几种著作,哪怕只是为了认识一种心理学现象也好。

我把伯爵当作是个非常恶劣的异教徒;于是我也把《埃勃多夫赞美诗集》搁置一旁不动,诗集是朋友以同样的目的硬塞给我的。

在完全缺乏一切外在的鼓励资料的情形下,我无意中抓列那本我想到的赞美诗集,使我吃惊的是,我发现其中果然有歌曲,尽管形式十分古怪,却似乎在说明我感觉到的东西,语言表达的独创性和纯朴性吸引着我。我自己的感觉似乎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出来了;没有学校术语使人想到某种僵化的或平凡的东西。我深信,这些人感觉到的,也就是我感觉到的东西。现在我觉得自己很幸福,把这种诗句保存在记忆中,慢慢地咀嚼几天。

自从我获得真实的东西那个时刻起,时间就这样流逝了大约三个月。最后我下定决心,把一切向我的朋友费洛公开,并请他传达那些文件,现在我对此感到无限的好奇。我也的确这样作了,不顾心里有某种东西在严肃劝阻我。

我把全部故事详细告诉费洛,因为他本人是其中的一个主角,因为我的叙述是劝人忏悔的布道,于是他显得极度的惊愕和感动。他痛哭流涕。我十分高兴,而且相信,这也促成了他完全改变主意。

他供给我所要求的一切文件,现在我对于想象力有了过多的精神食粮。

我按照青岑多夫的方式来思想和谈话,有了巨大进步。人们不相信,我就是现在也不重视这位伯爵的方式方法:我愿意让他受到公平对待;他不是空洞的幻想家;他多半是在想象力的大胆飞翔中谈到伟大的真理,而诽谤他的人对于他的特性,既不懂得尊重,也不懂得辨别。

我对他的爱戴是无法描绘的,要是我能够自已作主,我肯定离开祖国和朋友,而迁居到他那儿去;我们彼此可以万无一失地相互了解,但我们很难长久相处。

感谢我的保护神灵,幸好他在我的家庭制度中使我受到这样的约束!对我来说,当时只要能到宅边花园去走走,就要算是一次大旅行了。照料我年老衰弱的父亲,这给了我做不完的工作,在休息时间里,高尚的幻想可以使我消磨时间。我唯一见得到的人就是费浴,我的父亲很喜欢他,不过他同我的公开关系,由于最后的声明堂到了几分影响。原来他心中受到的感动并不深刻,因为他有几次用我的语言说话没有成功,于是他回避这个题材。以便谈得轻松一些,凭自己广博的知识,懂得不断带来新的话题。

这么一来,我主动地成了亨胡特派的一名女会员,关于我的心情和兴趣的新的转变,我必须对人隐瞒,尤其是在高级宫廷传道士面前,这人作为我的忏悔神父,我有充分理由尊重他,他虽然十分厌恶亨胡特兄弟会,可是他的巨大劳绩今天在我眼中仍然没有减色。可惜的是这位可敬的男子在我和其他人身上经受到许多别的苦恼!

好些年以前,他在外地认识一个骑士,把这人当作是正派的、虔诚汉子,以为这人在认真寻求上帝,于是彼此建立起不断的通讯往来。因此对于这位宗教导师来说,该有多么痛苦,结果这个骑士加入亨胡特兄弟会,长期逗留在该会会员中间:不过回过头来,他又多么高兴,后来这位朋友又同兄弟会会员决裂,决定住在他的附近,似乎完全重新听任他的指导。

现在这位新来者好象是凯旋归来,被当作上帝最心爱的羔羊而介绍给众人。他只没有被人引进到我们家来,因为我的父亲再也不愿看到任何人。骑士得到广大的认可,他有宫廷的礼貌和教会的吸引力,同时还有许多美好的天然优点,对于所有认识他的人来说,很快他就成为伟大的圣徒,他的教会保护人对此高兴极了。可惜他只是表面上同兄弟会决裂,而心里却完全是个亨胡特派教徒。他虽然真正依靠的是现实的事物,但是伯爵玩弄的那套把戏对他最合适不过了。他已经习惯于那种设想和说话的方式,如果说,他现在当着老朋友的面得小心掩藏自己的真相,那么,当他目睹一小撮亲信人士在自己周围,推出自己的小诗、祈祷文和小图片时,就更有掩藏真相的必要了。

他获得人们想得到的巨大喝彩。

我对这整个事情一点儿也不知情,继续随心所欲地消磨光阴。很长时间,我们彼此互不认识。

有一次,我在闲着的时候去看望一位患病的女友。我在那儿碰见几个熟人,不久我就看出,我打扰了他们的谈话,我丝毫不动声色,但是使我十分惊奇的是,我看见墙上挂有几幅亨胡特派的图像装在精致的画框里。我迅速理解我不在家的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用几句适当的诗来欢迎这新的现象。

可以设想,我的女友们有多么惊奇。我们互相解释,立即意见一致,亲密无间了。

我常常寻求外出的机会。可惜我每三到四周才有一次,我同高贵的使徒,逐渐也同整个秘密教会相识了。我一有可能,就参加他们的集会,我本着爱好社交的观念,能从别人口里听出我个人迄今在心里冥思苦想的东西,或者把这些东西转告别人,这对我有无穷的乐趣。

我并不是这么顽固,竟会看不出只有少数人才感觉出细致的话语和言词的意义,而且他们再也不会象从前那样,被教会的象征性语言所推动了。尽管这样,我仍然同他们继续走下去,而下走上迷途。我想,我不是来接受调查和内心考验的。我通过一些纯洁的锻炼,却已作好改正的准备了。我尽了我这份责任,轮到我发言时,我坚决要求要有意义,在这么温和的事物上,意义倒是被语言隐藏起来,此外,我本着安静的平易近人的态度,听任每人自便,不加干涉。

享受这种秘密社交的平静日子不久以后,爆发了公开的争论和令人厌恶的事情的风潮,这在宫廷上和城市里引起轩然大波,我差不多要说,造成了一些丑闻。时刻到了,我们的高级宫廷牧师,亨胡特兄弟会的大对头,不得不在他蒙受祝福的屈辱中,发现他最好的、平常最亲近的听众全部倒向兄弟会一边,他伤心极了,开始一刹那,忘记了一切节制,后来他纵然愿意,也无法后退了。这时发生了激烈的争论,我幸好没有被人点名,因为我不过是这种令人厌恶的集会的一个偶然成员,而我们热心的领导者在民事事务中还少不了我的父亲和朋友。我怀着平静的满意心情保持中立;因为关于这样的感受和事情,纵然同善意的人交谈已经令我生厌,他们了解不出极深刻的意义,只停留在表面上。然而现在要同对手争论这种连朋友也不易理解的问题,我觉得非但无益,而且有害。因为不久我就看出来,亲切和高尚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不能保持他们内心的纯洁及不带反感和憎恶,而是很快地转到不公正方面,为了捍卫一种外表形式,竞自摧毁了内心最好的东西。

尽管这个可敬的男子在这种情况下多么错误,尽管人们竭力激怒我起来反对他,可是我始终不能不对他怀着衷心的敬意。我一清二楚地认识他的为人;我可以设身处地去看待他的地位,公平地看待这件事情。我从没有见到过一个没有弱点的人,不过弱点在优秀人物身上显得更加触目罢了。我们希望和愿意那些享有如此特权的人,一劳永逸地不用上贡纳税了。我尊重他是位优秀人物,而且希望我的静默的中立产生影响,纵然无益于和平,至少有利于休战。我不知道,我究竟起了什么作用。上帝作得干脆一些,召他回到自己身边去。在他的灵柩旁边,所有不久以前还和他争论的人都哀哀哭泣。

他为人正直,敬畏上帝,这点从没有任何人怀疑过。

这段时间前后,我也不得不放弃兄弟会这把戏,它由于这些争论对我来说已显得有所不同了。叔父不声不响地贯彻了他对我妹妹的计划。他介绍一个有身份和财产的青年男子给她作未婚夫,赠了一份丰富的、正如人们对他所期待的嫁妆。我的父亲愉快地表示同意,妹妹是出于自愿并有所准备,乐意改变自己的地位。婚礼安排在叔父的府哪里举行,亲友都被邀请到了,我们大伙儿都精神愉快地来到了。

我生平第一次踏进人家的邸宅时感到惊叹。我虽然常常听人谈起关于叔父的嗜好,他的意大利建筑师、他的收藏和他的图书室,但是我把这一切与我已经见过的东西比起来,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后者在我思想中留下异彩纷呈的图嫁。因此我对于一进门时所感觉到的庄严而和谐的印象十分惊异,这印象在大厅小房中更加强了。如果说,平常富丽堂皇的东西和各种装饰只是使我精神分散,那么,我在这儿就觉得思想集中,并联想到自己身上来。就是在一切庆祝活动和宴会的准备中,豪华与庄严气象也引起肃静的乐趣,我所不了解的是,一个人竟会设想出和安排好这一切东西,本来这要好些人联合起来,才能在这么伟大的意义上共同发生作用。主人及其家人在所有一切方面都显得这么自然,丝毫也看不出拘泥及讲究空洞仪式的痕迹。

婚礼是以出乎意外的热烈方式开始的,一阵悦耳的声乐使我们惊讶,牧师给予这种典礼以真实的隆重庆祝。我站在费洛旁边,他没有向我祝贺,而是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声,说:“当我看见妹妹伸出手去时,仿佛有人在用滚烫的沸水浇我。”——“为什么呢?”我问。——“我无论什么时候看见别人成亲,就有这种感觉,”他答道。我嘲笑他一番,可是后来我一直回味他说的话。

场上的愉快气氛,由于有许多年轻人参加,显得加倍光彩,环绕我们的一切都是庄重而严肃的。所有的家具、桌布、餐具、餐桌中央的装饰品,与整体完全协调。如果说,建筑师和糖果师是来自同一个学校,那么,糖果师和宴席布置员就是一同进过建筑师那所学校的了。

因为人们好几天都呆在一起,于是这位聪明而通情达理的主人,为了使未宾过几天欢快的日子,考虑得无微不致。这儿我不重述我在生活当中常常遇到的可悲经验了。象这样一个品德下齐的大团体中,如果放任自流,势必有人去搞最庸俗、最乏味的消遣,使高雅人士比世俗客人更感到扫兴,这情形该有多坏啊!

叔父筹组这次婚礼显得别具匠心。他约请两三位宫廷大臣——如果我可以这样称呼他们——到来,有一位照料年轻人的娱乐活动:跳舞、兜风以及搞一些他发明的小游戏,而且是在他的指挥下进行;因为年轻人爱在室外生活,不怕受空气的影响,所以就把花园和花园大厅交给他们使用,为了同样目的,另外还添设了几处游廊和凉亭,虽然是用木板和麻布临时架设起来的,但是形态十分逼真,看去简直和普通石头和大理石没有两样。

宴会最罕见的现象是,这时召集客人的人,也感到有责任去照顾客人们的不同需要,尽量使他们过得舒适。

打猎、玩牌、短程漫步,提供亲密的私下谈心机会,这一切是为年纪较大的客人们准备的,就是有早睡习惯的人,也被妥善地安顿在远离一切喧闹的地方。

由于巧妙的安排,我们置身其中的地方仿佛是个小小的世界,不过仔细观看,府邸并不大,不熟识府郧及府邸主人思想的人,就很难接纳下这么多的人,而且使得每个人受到款待,各得其所。

目睹一位姿态优美的人令我们愉快,同样,精心的布置也是这样,因为我们从中感觉出明智而达理的人物如何在运用匠心。我们来到一间清洁的屋子,已经是种快乐,纵然它建筑和装饰得素朴无华,因为这至少从一个方面让我们看出屋主人是有教养的。倘使从一个人的住房里还对我们显示出更高尚的、虽然是感性的文化,那就会令我们加倍地愉快了。

这种情形在我叔父的府邸里显得多么鲜明。我听过也读过许多有关艺术的谈话和作品;费洛本人非常爱好绘画,而且拥有一间漂亮的收藏室:我自己也画过许多东西;不过一方面由于我过分注意本身的感觉,只努力于把一件不可少的事情尽先搞好,而另方面则是我看到过的一切东西也和其他世俗事物一样,似乎不过是供我消遣罢了。现在我第一次通过某种外在的东西返省到自己身上来。我十分惊异地学会区别两种声音,那夜驾的天然美妙的歌声。与充满感情的人的喉咙所发出的四部合唱的“哈利路亚”声。我在叔父面前并不隐瞒我对于这种新看法的快乐,叔父等到其他一切事情都各得其所以后,特别喜欢同我谈天。他十分谦逊地谈到他所有的和创造的东西,完全有把握地谈到他的收藏品和陈列品的意义,我分明觉得,他对我说话时怀着怜惜的心情,就是他按照老方式把自认为可以完全主宰和掌握的善,归入我确信是合理的和最好的东西一类。

有一次,他说:“如果我们可以这样设想,就是世界创造者本身采取他的创造物的形象,并且按照后者的方式方法在世界上存在一些时间,那么,这个创造物对我们来说,必然已经表现得无比完美了,因为创造者居然这么亲密地和创造物联合在一起。因此在人的概念与神的概念中必然没有矛盾;尽管我们常常感觉到与神不大相似而有距离,那么,我们就更加有责任,不能象性恶思想的辩护士那样,常常只看到人类天性中的缺陷和弱点,而首先是应当寻求其中一切完美的东西,我们借此才可以确认与神相似的权利。”我微微一笑,答道:“亲爱的叔父,您别使我太难为情了,您居然赏光使目我的语言说话!您对我说的话,对我是这么重要,我倒愿意听您用自己极其独特的语言来说,然后我再努力把没有完全融汇贯通的东西翻译过来。”他接着说:“我也以我极独特的方式继续说下去,而不改变我的声调,大约人的最大劳绩就在于他尽可能多地决定环境,而尽可能少地为环境所决定。我们眼前的大千世界,好比是建筑师面前的一座巨大采石场,建筑师所以配享这个称号,就在于他能用这些偶然遇到的天然物质,以最经济、最合适、最牢固的方式,造出一个由他思想中产生出来的原型。我们身外的一切无非是元素,不错,我甚而还可以说,我们身上的一切也是;然而在我们内心深处却蕴藏着创造的力量,它能够创造出应当如是的东西,而且不许我们休息和停止,非要我们把身外的或身上的东西,用这种或那种方式表现出来不可。亲爱的侄女,您也许选择了最好的部分:您努力使您的道德品质,您的深刻而仁爱的天性,与您本身和最高的主宰协调一致,而我们这些人或许也是无可非议的,如果我们尽量去认识芸芸众生,努力使他们的活动一致。”通过这类对话,我们逐渐变得亲密起来,我从他身上达到了这点,他同我谈话就好象同自己谈话一样,不是用屈尊俯就的态度了。叔父说:“如果我称赞您的思想和行动方式。您别以为我在恭维您。我尊重这样的人,他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不停地前进,认识达到目的的手段,懂得抓住和使用手段;至于他的目的是大或小,应该得到赞许或谴责,这是我留侍以后再考虑的问题。亲爱的,您相信我吧,最大部分的不幸和世上的所谓恶之所以产生,仅仅由于人们过于粗心大意,不正确认识他们的目的,纵然认识,也没有认真动手去作。在我看来,他们已经明白,可以而且必须建造一座塔楼,可是不多多使用石头和劳力在基础上,似乎在对付一所茅屋那样偷工减料。我的女友,您最高的需要是同您内在的道德天性取得一致,而不是在您自己和您的家庭、未婚夫,也许是丈夫之间,作出巨大而勇敢的牺牲以图应付。那样一来,您将永远陷入矛盾,决不能享受满意的片刻时间。”这时我答道:“您使用‘作出牺牲’这个词,有时我曾经想过,我们应当把次要的东西作为牺牲品献给一种高级的目的,这目的可以说是神吧;我们十分关怀尊敬的父亲的健康,为此,我们心甘情愿地把心爱的羊儿送到祭坛上去。”“不管什么东西,”他答道,“理智或者情感,我们要为这个而牺牲那个,或者说,选择这个而舍弃那个,照我看来,这种决定及其后果正是人身上最可贵的东西。人不可能同时占有商品和钱币!一个人一直敬重渴望得到商品,却又舍不得交出钱币,或者一个人一旦手中有了商品,又失悔买进,两种情形是同样的恶劣。不过我绝对不是因此而责备人,因为人本来是无辜的,这得怪他们置身其中而不能作主的复杂环境。例如平均说来,您在乡间发现的蹩脚店主不及城里的多,而在小城里又不及大城里的多;这是为什么呢?原来人是为狭小的环境而诞生的;他能理解简朴的、附近的、确定的目标,他习惯于利用立即到手的手段;可是他一旦来到远方,既不知道要怎么作,也不知道该怎么作。他是被许多事物所吸引呢,还是被这些崇高和庄严的东西弄得莫明其妙,这对他就完全无所谓了。他常常遭到不幸的原因,就在于他被迫去追求某种东西,而这种东西又是他通过正常的主动行为而不能同自己结合起来的。”“确实这样,”他继续说,“态度苦不认真,世界上任何事情都干不成,在我们称作有教养的人当中,认真办事的人聊聊无几;我可以这样说,他们对工作和业务,对艺术,甚而对种种娱乐,都是用一种自卫的方式从事;他们生活得就象在读一大包报纸,只想尽快甩脱它。这时使我想起那个在罗马的年轻英国人,他晚上在一个聚会中洋洋得意他讲述他的经过:据说,他当天就逛完了六座教堂和两处美术馆。人们想要知道和认识一些东西,却偏偏去接触和他毫不相干的东西,他们不知道,呼吸空气并不能充饥。要是我认识一个人,我立即问:他在作什么事?情况怎样?成果如何?听了他的回答,我对他的兴趣也就终身决定了。”“亲爱的叔父,”我接口答道,“您也许太严格了,对某些您可以帮助的好人,您却抽回了您的救援之手。”“难道要怪象我这样的人吗?”他答道,“他长期在他们身旁并为他们徒劳无益地工作。我们在青年时期被一些人戏弄得够苦了,他们答应把我们带到达娜伊登和西西弗斯的团体中去,以为是邀请我们去参加舒适的娱乐活动。感谢上帝,我摆脱了他们,如果有个人不幸来到我的圈子里,我就十分客气地把他辞谢。因为正是从这些人的嘴里人们可以听到最尖刻的怨言,他们攻击世界争端的混乱过程,攻击科学的浅薄,攻击艺术家的轻浮。攻击诗人的空洞无物,以及诸如此类等等。您很少想到,正是他们本身:还有许多和他们同样的人,不肯读按他们要求那样写的书,他们对真正的文学创作茫然无知,就是一个美好的艺术品也只有由于成见才能得到他们的鼓掌。不过请您让我们把话停止,这儿没有时间来责备和诉苦。”他把我的注意引到挂在墙壁上的各种绘画上;我的目光停留在外貌动人或题材重要的对象上。他等了一会儿,随后他就说:“请您对创造出这些作品的天才也给予一些注意吧。心情善良的人乐意在自然界中看到神的手指;为什么人们不该对神的模仿者的手也给予几分注视呢?”随后他就使我注意那些看上去并不起眼的图画,竭力让我了解,根本上只有艺术史才使我们懂得艺术品的价值和可贵,人们先得认识机械和手工的辛苦阶段,能干人沿着这个阶段努力工作了整整百年之久,这样人们才懂得,天才为什么能在顶峰上自由而愉快地活动,而我们只消望上一眼就已经头昏目眩了。

他本着这种思想安排妥当美好的参观顺序,当他给我解说这些东西时,道德教育在这儿好象打比方一样出现在我面前,我实在忍不住了。我向他表示我的想法,他答道:“您完全有理,我们由此看出,一个人孤身只影地沉思道德教育,而与外界隔绝,这样作是无益的;我们倒是看见,具有追求道德文化这种思想的人,有一切理由同时培养他的比较细致的感情,这样他才不冒危险,不至于从他的道德高处滑跌下来,让自己受杂乱无章的幻想的诱惑,往下堕落,满足于庸俗的嘻戏——不用说得更坏了——以贬低他的高贵素质。”我并不怀疑他在影射我,但是我受到触动,我回想起那些曾经使我愉快的歌曲,其中或许也有好些庸俗乏味的东西,而那些与我的宗教思想有联系的小小图像,大约在叔父眼前很难得到宽恕了。

在这段时间里,费洛常常在图书室里逗留,此后他也带我一起到这儿来。

我们惊叹精选出来的大量书籍。它们是按各种意义收集在一起的。我们在这儿差不多只发现这类书籍,它们把我们导至明白的认识,或者给我们指示正确的体系:它们供给我们翔实的资料,或者使我们相信思想的统一性。

我一生当中读了数不尽的东西,在某些专业里,我几乎无书不知道,这儿使我更加感到愉快的是,可以博览群书,看出我平常只囿于有限的混乱状态或陷入无边无际中的缺陷。

同时我们结识了一位非常有趣的、沉默寡言的男子。他是医生和博物学家,看上去与其说他是屋内的成员,不如说他是象神。他给我们看博物标本室,这儿也象图书室那样,实物放在封闭的玻璃橱里,同时用以装饰房间的墙壁,美化空间,而不使它变得狭窄。这时我愉快地回忆起我的少年时期,我曾把好些事物给我父亲看,这些都是他从前给初见世面的孩子带到病榻上来的。这时医生对我直言不讳,同我继续交谈,原来他有意接近我的宗教思想,同时极口称赞我的叔父豁达大度,重视一切能够显示和促进人类天性的价值和统一性的东西。据说,叔父也要求一切其他的人同样这样作,他最恨那种狂妄自大、排斥别人的狭隘态度,对此常常加以谴责,或者躲开这种人。

自从我的妹妹结婚以后,叔父眼里一直流露出喜悦的神情,有多次他同我谈到他扫“算为妹妹和她的孩子作些什么。他有美丽的庄园,是他自己经营的,他希望在最好的情况下移交给他的侄子。他对我们置身其中的这所小庄园,似乎抱有特别的想法。他说:“我只把这所庄园交托给这样一个人,这人要能认识、重视和懂得享受庄园里收藏的东西,要看得出,一位富有而高尚的人,特别是在德国,有理由起到一点儿示范作用。”绝大部分客人都逐渐散去了;我们准备告别,以为已经经历了这次婚礼的最后场面。这时叔父又重新安排一种可贵的娱乐,使我们感到意外。我们在妹妹结婚时听到没有任何乐器伴奏的人声合唱,感到十分陶醉,这情形无法向叔父掩饰。我们向他明白表示,希望再享受一次这种娱乐;他似乎没有注意这点。因此,有天晚上,他冲着我们说出如下的话,使得我们多么惊讶:

“舞蹈音乐撤走了,粗心大意的年轻朋友们离开了我们,甚至新婚夫妇似乎比几天前显得严肃些了,要在这种时候分手,也许我们今后不再见面,至少再见面时情况变了,不免激起我们一种庄严的情绪,我除了用音乐,实在不能更好地维持这种情绪了,何况你们以前似乎就希望重新听一遍。”这时他召来已加强了实力并暗中训练过多次的合唱队,向我们表演四重唱和八重唱的合唱,我大约可以说,这真正给了我们一种极乐境界的预感。

我迄今只听过虔诚的诗歌,善良的人常常开动沙哑的喉咙,好象林中的小鸟儿,因为他们在为自己制造一种舒适的感觉,就以为在赞美上帝;音乐会上自命不凡的音乐,至多不过是吸引人赞赏某一个才能,却很少唤起哪怕是暂时的乐趣。现在我听到一种音乐,它从无比优秀人物的天性中最深刻的意义上产生出来,这音乐通过特定的、经过训练的器官,在和谐一致中,重又向人的最深最好的感官说话,而在这一瞬间才真正让人分明地感觉到自己与神相似。这一切都是拉丁文的宗教诗歌,好比宝石嵌在一个文明的现实社会的指环里闪光,而我呢,并不要求所谓教诲,却在精神上获得无比提高,感到幸福。

我们所有的人在离开时,都得到极优厚的馈赠,他递给我一枚我的教会的教团十字架,比平常见惯的更富于艺术,更好看一些,而且涂上珐琅质。

十字架用带系牢,挂在一颗大钻石上,这是他看作博物标本室里最名贵的宝石。

现在我的妹妹同她的丈夫一起迁到他们的庄园去了:我们所有其他的人都回到自己的住所,就外部情况来说,又回到完全平常的生活中来了。我们好象是从神仙宫阙降落到平地,不得不按照我们的老样儿照旧生活和应付。

我在那个新团体中获得的特别经验,给我一种美好的印象带回家来,可是时间久了,印象就不显得十分鲜明了;不过叔父仍然竭力维持它,更新它,不时把他最优秀、最满意的艺术品寄一些给我,让我长时间享受够了以后,再另换新的寄来。

我惯爱独个儿沉思,把我的心事和心情整理就绪,然后去找思想相同的人谈,就象我观察一件艺术品要集中注意力,而不能很快联想到自己身上。

我习惯于这样观看一幅绘画和铜版画,只当作这是一本书的字母。美好的印刷固然使我高兴,不过有谁为了印刷的缘故而把书拿在手里呢?所以一种形象的描绘也得对我说明一点什么,它应当教导我,感动我,改正我,叔父也许在他解释他的艺术品的书信中说出他要说的话,可是我的情况始终如故。

不过外部事件,我家庭中的变化,超过我本身的大性,迫使我离开这种观察,甚而有段时间使我忘记了自己,我不得不忍耐,不得不活动,这似乎不是我虚弱的力量承受得起的。

我的未婚的妹妹一直是我的右臂;她健康、强壮,说不出的善良,承担起照料家务的责任,好让我专心致意地照顾老父亲。她突然患了粘膜炎,又急转成胸膜炎,在三周内就去世了;她的死给了我重大的打击,现在还不忍心看伤口结的疤。

在她还没有埋葬以前,我就病倒在床;我胸部受的旧伤似乎复发了,我咳嗽得厉害,声音沙哑。一句大声的活也说不来。

结了婚的妹妹提心吊胆地过早临产。我年老的父亲害怕一下子失去了他的孩子及其对后代的希望;他那公正的眼泪增加了我的痛苦;我哀求上帝恢复他的适当健康,请求让我的生命延迟到父亲死后。我痊愈了,似乎觉得安好如常,又能完成我的义务了,不过情形可怜得很。

我的妹妹又怀孕了。在这种情形下,他们把好些要母亲关怀的事情,通知了我;她和她的丈夫一起生活得并不十分幸福,这件事一直不能让父亲知道;我得作仲裁人,由于我的妹夫相信我,他们夫妇是真正的好人,所以我更能胜任。可惜他们俩不互相原谅,而是争辩不休,由于各存私念,总不能团结起来,过夫唱妇随的和谐生活。现在我学习认真接触世俗的事情,从事我平常只是歌唱的东西。

我的妹妹生下一个儿子,我的父亲虽然行动不便,还是挣扎着去看妹妹。

他看见孩子,说不出地高兴和快活,在施行洗礼时,我觉得他一反常态,受到了鼓舞,我甚而可以说:他以乎成为一位双面的保护神。他一张面颊愉快地朝前看,看着他希望不久进入的那个领域,另一张面颊又看着新的、充满希望的尘世生活,这生活来自他的亲外孙。在回家的路上,他孜孜不倦地同我谈到那小孩,谈到孩子的形体和健康状况,希望这个新的世界公民的体质顺利地发育成长。直到我们回到家后,他还一直在考虑这个方面;过了几天,我发现他患了一种寒热病,饭后他并不发冷,只表现出有一种疲乏的热度。

可是他不肯躺下,早上仍然乘车出去,忠实地办他的公事,直到最后出现持续的严重症状才把他阻止了。

我将永远不会忘记他那宁静的精神,他那样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安排他的家务,料理他的葬礼,好象是有条不紊地在处理别人的事务。

他用一种平常少见的开朗的,后来简直提高为鲜明的愉快神情,说:“我平常多半还感觉到的对死亡的恐惧哪儿去了呢?难道我怕死吗?我有一位仁慈的上帝,坟墓唤不起我的恐怖,我有永恒的生命。”我回忆他不久以后去世的种种情形,是我孤独寂寞中一种最适意的安慰。这时有种较高级力量在发生作用,是任何人都对我否认不掉的。

我亲爱的父亲的死,改变了我迄今的生活方式。我从最严格的服从,极度的限制,转入极大的自由,我享受这种自由好象是一种长久缺乏的食物。

平常我很少有两个钟头不在家;现在我却没有一天是在房里度过的。我平常偶尔去看望的朋友,现在高兴彼此间保持不断的往来;我常常被邀请去吃饭,再加上兜风和短程娱乐旅游等,我都决不落后。但是在圈子兜完以后,我看出,自由的无比幸福不在于作一切可以作,而环境又许可作的事情,而是在没有障碍和阻滞的直路上,可以作我们认为正当而合适的事情,我的年纪够大了,在这种情形下,可以不缴学费而取得美好的信心。

有件事情是我不便拒绝的,就是尽快同亨胡特兄弟会的成员继续往来,加强联系,我赶着去拜望他们最近的组织。不过我在那儿也找不到我想象中的东西。总是老实地发表我的意见,他们再三教导我:这种态度完全不适于对待一个正式建立的兄弟会。我对此完全不置可否,可是我深信,真正的精神从一个小机构中也应当象从大机构中一样产生出来。

他们的一位在场的主教,是伯爵的入门弟子,对我非常关切;他讲一口好英语,因为我听得懂一些,于是他就认为这是我们紧密相连的暗示,我的意思却完全不是这样;同他往来,丝毫也不使我觉得高兴。他是个刀匠,一匹天生的驾马,掩盖不了他那手艺人的思想方式。我同一位L 先生比较谈得来些,他在法国军队里当过少校;不过他对上级那种卑躬屈节的样儿,总使我觉得自己绝对办不到;不错,当我看见少校夫人及其他多少有点体面的妇女去吻主教的手,就仿佛被人掴了我一记耳光。这时他们约定到荷兰去作一次旅游,这正符合我的愿望,却始终没有能够实现。

我的妹妹接着生下一个女儿,现在轮到我们妇女来表示满意,设想孩子将来怎样象我们一样受到教育。与此相反,我的妹夫十分不满,因为一年以后,妹妹接着又生下一个女儿。妹夫希望在他的巨大庄园里,看见男孩们围在他身边,将未可以帮助他进行管理。

我在虚弱的健康状态下保持沉默,使宁静的生活方式维持相当的平衡;我并不怕死,我甚而希望死、但是我在静中感觉出,上帝给了我时间,让我考察我的灵魂在不断和他接近。在许多不眠之夜里,我特别感觉到有种无法明白言传的东西存在着。

我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肉体在思想,它把肉体本身看作是一种陌生的东西,好比是件衣服。它无比鲜明地想象过去的时间和事件,从而感觉出接踵而来的将是什么。所有这些时间都过去了;接跤而来的东西也过去了:肉体好象衣裳一样被撕裂了,但是我,众所周知的我,还依然如故。

一位高尚的朋友教我尽可能少去缅怀这种伟大、崇高而令人安慰的感情,他不断和我接近,他是我在叔父家里认识的医生,他很熟悉我的肉体素质和精神状态;他向我指出,如果我们脱离外在事物,而在心里滋长这种情感,它们会在一定程度上损伤我们的元气,破坏我们生存的基础。他说:“人的第一使命是活动,人要利用一切中间休息的时间,来取得对外界事物的明确认识。接着这又再次减轻他的活动。”因为男友知道我的习惯,把我本人的身体当作外在的对象看待,他知道,我相当熟悉自己的体质、病痛和医药辅助方法,由于本身持续的病痛和外人的病痛,使我真正成为半个医生了,于是他使我的注意力从对人体和食物的认识方面,转移到世界上其他邻近的事物上来,他领导我好象是在天堂里巡视一样,只是到了最后——如果我可以继续使用比喻的话,他才让我遥遥预感那趁着晚凉天气在花园中漫步的创造主。

此后,我多么乐意看见大启然中的神,因为我确有把握把他铭记在心;他双手创造的作品使我多么感到兴趣,我多么感激他用他口里的呼吸赋予我生命!

我们重新盼望我的妹妹生个男孩,我的妹夫对此是多么渴望,可惜他不能亲见男骸诞生了。这位强壮的男子不幸从马上掉下来摔死了,我的妹妹生下一个漂亮的男孩以后,也跟随丈夫而去了。我只得满怀忧伤看顾她遗留下的四个孩子。他们那样健康的人都先我这病人而逝了。难道我看不见从这充满希望的花朵中也会凋谢一些吗?我充分认识这个世界,深知一个孩子,尤其是在高层等级中,要冒多少危险才能长大成人;在我看来,他们应该趁我年轻时候为这现实世界多增光彩才好。我感觉出,现在以我虚弱的身体实不能再为孩子们作些什么了。因此,我更同意叔父本着他的思想方式自然而然作出的决定,他把全部注意力用在这些可爱人儿的教育上。当然,他们就任何方面来说,都是值得培养的,他们的形体端正,虽然彼此差别很大,然而全会成为善良而懂事的人。

自从我的好心的医生提起我的注意以后,我就留心观察孩子们中间的家族相似性。我的父亲把祖先的画像仔细保存起来,也请来相当不错的画师给他自己和孩子们画像,还有我的母亲和她的亲戚也没有被忘记。我们对全家人的特征认识得一清二楚,于是我们也在孩子们身上寻找外貌和内心的相似之点。我妹妹最大的儿子的相貌象他的祖父,这位祖父有张画得很好的年轻时代的画像陈列在我们叔父的收藏室里;祖父常常表现为勇敢的军官,男孩也象他一样酷爱枪支,男孩每次来看望我们时,总是对枪支爱不释手。因为我的父亲遗留下一只非常漂亮的武器橱,男孩不停地翻弄,等到我赠了他一对手枪和一支猎枪,并且摸索出怎样使用一支德国枪才肯罢手。此外,他在行动和整个气质上并不粗暴,而是显得温和和懂事。

我妹妹最大的女儿吸引住我全心全意的关怀,大约是由于她长得象我,而她在所有四个孩子中也最依恋我。不过我也许可以这么说,当她逐渐成长起来,我对她观察得越仔细,她就越加使我惭愧,我不能不怀着惊异的心情,我甚而差不多可以说是敬爱的心情看待她。人们很不容易瞧见这样高尚的姿态,宁静的情操及始终如一,不受事物限制的活动。她在生活中没有一刻闲着,每件工作在她手里都成了可敬的行为。她看待一切事情都一样,只要她能够完成,并不管什么时间和地点,就是在她无事可作时,她也能照样心平气和、始终不慌不忙。这种不需要职业的活动,我在一生当中没有再见到过了。她从少年时代起,对受苦受难者的态度,是别人模仿不来的。我乐意承认,我从没有把慈善行为当作一种事业来做的才能。我对穷人并不吝啬,不错,我常常在我这种情况下给予得大多了,但是我在一定程度上只是为了赎回自己的良心,真要赢得我的细心照料,除非是我至亲的人。我侄女作的偏偏与我相反,这使我赞叹不置。我从没有看见她直接把钱给一个穷人,她为了救人目的从我手里获得的东西,总是先用在最直接的需要上。我觉得她最可爱的行为是清理我盛衣服和内衣的橱,她总会找到一些我不再穿和不再使用的东西,而她最大的乐趣就是把这些旧东西剪裁缝合起来,给一个衣着褴褛的孩子穿用。

小妹妹的思想就显得不同了,她受到她母亲的许多遗传,很小就让人看出,她会长得非常秀丽动人,后来果然不出所料,她十分注意外表,很小就懂得穿着打扮,引人注目。我还一直回想得起,她在小时候多么喜欢照镜子,我母亲遗留给我的珠串被她偶然发现,我只好给她系在脖子上,她高兴极了。

我观察这些不同的爱好以后,就乐意想到,在我死后,我所有的东西怎样分给他们,通过他们而重新被人使用。我瞧见我父亲的猎枪又被侄子背着在野外四处搜寻,从他的猎人袋里又掉出雉鸡下来;在举行复活节坚信礼那天,我看见我的全部储存衣服,都穿在一批从教堂里出来的小姑娘身上,她还用我最好的衣料给一位庄重的市民姑娘作了订婚日的札服。侄女娜苔莉特别喜爱装饰这些孩子及可敬的贫家姑娘,我这儿要说明一点,她对可见或不可见的神明没有表现出某种方式的爱,也可以这样说,没有表示眷恋的需要,如象我在年轻时候非常鲜明地表现出来那样。

这时我在想,如果最年幼的侄女也在这天戴着我的珍珠和宝石项链上宫廷去,那我的胸中就完全坦然,目睹我的所有物也如同我的躯体一样返本归元了。

孩子们成长起来,令我满意的是,他们都是漂亮和强壮的人儿。我耐心忍受,叔父使孩子们离开我,哪怕他们是在附近,或者甚而就在城里,我也很少见着他们。

有位奇特的男子,人们都当他是个法国教士,而不清楚他的真正出身,他在监管四个孩子,孩子们在不同的地方受教育,有时在这儿,有时在那儿寄宿。

开始,我看不出这种教育有什么计划,后来我的医生向我吐露真情:叔父信服这位神父的主张,想在对人的教育上作点事情,就得看出受教育者的爱好和愿望所在;然后就要使他有可能尽快满足其爱好,也尽快达到其愿望,使他受到迷误以后,尽早看出错误,如果他采取适合于自身的措施,那他就更能热心坚持,更能孜孜不倦地继续深造下去。我但愿这种奇特的试验获得成功;在这么些良好的资质上,也许这是可能的吧。

不过我不能同意这些教育家的一种做法,就是他们竭力使孩子们离开一切,凡是可以导致同本身往来,以及同无形者——唯一忠实的朋友往来的一切,都得舍弃不顾。不错,我常常生叔父的气,他竟认为我对孩子们是危险的。在实际问题上,没有人是宽容大度的!有人确信自己对任何人都愿意听其自便,可是在实际活动中,他总是把与他思想不同的人排斥在外。

我越是确信我的信仰的实在,这种使孩子们与我隔开的办法,就越是令我难过。为什么他没有神的起源,没有真实的对象呢?在实际生活中他却证实其如此有效。我们只有通过实际才对我们本身的存在确有把握,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在同样的道路上确信冥冥之中的主宰?他对我们从事一切善事时都伸出援助之手。

我是不断向前进,而不是往后退,我的行为不断和我所抱的完美理想相近,我每天都感到更加轻松地从事我认为正确的事情,哪怕我的身体衰弱,使我担任不起好些服务工作。难道说,这一切可以从人的天性来解释吗?我对于人性的败坏已经看得够深透了。这说法对于我是不适用的。

我几乎想不起一条戒律,也没有什么东西是以法律的形式出现在我面前;这指导我和不断正确领导我的是一种本能;我自由自在地跟随我的思想走,既不知道限制,也不知道后悔。感谢上帝,我看得出,对这种幸福我得感谢谁,我只许恭顺地想到这些优点,因为我决不会去冒危险,对自己的知识和能力感到骄傲自大,我已经看得这样清楚,如果没有较高级的力量保护我们,在每人的胸中将会产生和滋长什么样的怪物。

--泉石书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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