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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集

1.运河高岸。日。

明灯法师爬上高陡的河岸,眼前立即映入了一幅令人难以置信的画面--堤坡上,千头攒动,吼声鼎沸,火光逼天!

这里正在举行祭河仪式。法师摘下了脖间的念珠。

高高的祭台上,架着一面丈八大鼓,身穿淄衣的祭师敲响了鼓面,鼓声震耳欲聋。十二条光裸着上身的汉子牵着十二条披着红袍的水牛走了出来,在河边一溜排开。十二把雪亮的牛刀当嘟出鞘!

法师手中的念珠在飞快地转动。

2.阁楼上。

四幅祖宗画像一卷卷打开,挂在了墙上。

上了楼来的牛大灶挂完像,对着呆立在一旁的米河说:“少爷!您别怨我牛大灶,是老爷要我这么做的!您……您就跪下吧!”

米河没动。牛大灶:“少爷,米家的祖宗像都挂出来了,我要想不动家法,也不行了!”

米河还是没动。牛大灶几乎要哭起来:“少爷!自从我接到老爷从京城捎来的信,我就天天给你烧香,求菩萨保佑你别往楼下逃,别让我这个连鸡也不会杀的老奴拿鞭子打少爷!……可少爷你……你没接住我烧的香火,还是要逃!……少爷,这就叫老奴不能……不能不打你了!--你、你跪下!”说着,他撩起宽大的棉袍,从腰带上取下鞭子,往一桶冷水里浸了浸,提在手里。

米河似乎没有注意到牛大灶手上的鞭子,只顾看着墙上的画像,笑问:“这么说,这画上坐着的,都是我的祖宗?”牛大灶:“是你祖宗!”

米河:“他们也都在锯了楼梯的阁楼里读过书?”

牛大灶不知如何回答,硬着头皮道:“就是!”

米河:“他们想下楼,也得跪着挨鞭子?”牛大灶:“就是!”

米河:“他们后来都做上官了?”牛大灶:“就是!”

米河:“他们做了官,就把儿子送上阁楼,再把楼梯锯了?”

牛大灶:“就是!”

米河:“我将来做了官,也要变成一幅画,往墙上挂?”

牛大灶:“就是!”

米河:“这么说,你打我,就是打墙上的这些画?”牛大灶:“就是!”

米河:“那好吧,你把墙上的画给我打烂了。”牛大灶愣了:“少爷你……你不是吓唬我么?老爷可没让我打画上的祖宗,老爷让我打的是你!”

米河回脸看着牛大灶:“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早晚要变成墙上的画,你打画,也就是打了我!”牛大灶哭丧着脸,跺脚:“少爷读了那么多年书,怎么越读越犯糊涂了?你、你莫再说话了,我……我今日要是不打你,就对不起老爷!”

他呜呜哭着,举起了鞭子。米河:“你真要打我?”

牛大灶:“不是我真要打你,是你逼着我打你!你要是敢给我发个誓,从今往后不跑了,我就不打你!”

米河:“你把鞭子都举起了,要是不打我,你就是对老爷失信了。”

牛大灶又跺起了脚,哭着:“小祖宗!你让老奴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了!老奴不如学你的样,往楼下跳去,摔死算了!”

他朝黑窟窿扑去。“慢!”米河喊了声。

牛大灶一只脚已经悬在窟窿里,急忙收回了身。

米河不再做声,默默脱去身上的衣衫,裸着上身,对着祖宗画像跪了下去。牛大灶颤着厚厚的嘴唇:“少……少爷,你……你让打了?”

米河双手俯地,低声:“让打了!”

牛大灶:“老爷说……说了,要打就要……鞭鞭见血!”

米河:“鞭鞭见骨也行。”牛大灶抹去泪,狠狠心肠,重又举起鞭:“少爷!你闭上眼睛,要是痛了,你就喊一声!”

米河:“打吧!”牛大灶扭过脸去,万般艰难地重重抽出一鞭--

啪!米河的背上浮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又是啪的一声。米河背上血珠飞溅!牛大灶放声大哭:“少爷!你快喊痛啊!快喊啊--”

米河咬着牙,伏地不动。牛大灶突然发疯似的对着自己挥起了鞭子,嘴里嚎嚎叫着。他的脸上、脖上淌起了血。鞭梢呼啸。墙上的祖宗画像被鞭梢扫得纸片飞扬!

窗台上,栖落着灰哥儿,一双黑黑的眼睛在看着这一切……

3.运河高岸。

明灯法师手中的念珠急转。祭台上,巨鼓又猛击了三下,水牛对着河面跪倒。牛刀高举!明灯法师的念珠突然停转,他大喊一声:“不能杀牛--!”

众惊,抬头看着不速之客。

法师大声道:“我是明灯法师,从黄河而来!黄河今年异象昭显,大旱无疑!旱情蔓延江南,亦成定势!贵地若是沿袭旧俗,屠牛祭河,以求涝时退水而荒弃修塘蓄水之法,必将旱上加旱!”

众人惊惧,纷纷议论起来。

高站在祭台上的祭师嘿然一笑,厉声:“何方野僧,竟敢在我堂堂钱塘县米镇之域大放妖言!来人!将野和尚乱棍打出十丈之远!”

一群红裤裸背的乡民举着棍子,蜂拥而上,对着明灯法师一阵乱打,连拖带拽地把法师拉到了河堤下,推倒在一潭泥坑里。法师满脸淌着血,在泥坑里挣起身,悲声喊道:“修塘蓄水乃是保命之策啊--!”

祭台上,鼓声再次大作!十二支火镜朝天抬起,一阵铣响,牛刀砍下,十二道血柱顿时冲天!法师闭上了眼睛,口中念起佛号。牛头一颗接一颗抛进运河。河水中,牛头沉浮。祭师登梯站上鼓面,威严地扫视着蚁集的乡民,突然双手指天,大声喝问:“今年是什么年?”

千众齐应:“乾隆元年!”

祭师声巨如雷:“今日是什么节?”

千众齐答:“祭河节!”

祭师目光如电:“今日祭河的是什么人?”

千众共声:“天下吃饭人!”

祭师猛地展开宽大的袍袖,庄严宣布:“今年老天爷下再大的雨,运河也不会成灾了!”他拔出剑,狠狠指向河面:“有水牛在河里喝水了!”

剑锋所指,牛头沉浮!顷刻,欢呼声雷一般地响起,掀天揭地!

泥潭里,明灯法师的眼睛已被血水蒙住,仍在嘶哑地喊着。

他用力拭去泥血,睁开了眼睛。他的心猛然一颤,震得几乎跌倒。

一轮巨大而又通红的日轮令人恐惧地孤悬在运河上空!

法师从泥潭里慢慢站了起来,向着河坡的坡顶爬去。

突然,法师的眼睛睁大了--他看见,在巨大的日轮中,千百只盛满白米的大碗在高高地举着!法师直起身,突然又轰的一声跪倒,膝下浮尘四溅!他从背囊中取出一只瓦钵,也高高地举了起来……

4.北京田文镜寓所门外。夜。

一顶便轿停下,从轿里出来的是一身青绸袍服的乾隆。

门洞开着,并无看门人,两个大内侍卫护卫着乾隆进门。

乾隆刚要迈进门槛,猛地吓了一跳,将腿缩了回来。

门庭内,站着一条瘦瘦的牛崽般高大的黄犬!黄犬虎视眈眈地盯视着来客,露出白白的犬牙,低垂着脑袋发出骇人的狂吠声。

两侍卫也着实吃了一惊,当嘟抽出腰刀,护住乾隆。

人犬对峙。吠声惊心。侍卫大声对着空无一人的大门内喊道:“皇上驾到!田文镜还不快快接驾!”

好一会,门内才响起脚步声,田文镜披着一件棉袍,拄着拐杖,从廊间蹒跚而来,见着门外果真是皇上,急忙将手中的拐杖在地上一跺,那条高身长腰的黄犬便松散了架子,止了吠声跑开了。田文镜对着乾隆颤巍巍跪下:“臣田文镜惊动圣驾,罪该万死!”

5.田文镜客厅。

圆桌上,一碟酱瓜、一碟盐炒黄豆和一盘馒头。

田文镜再次跪伏在地,叩首道:“请皇上治惊驾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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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文镜起身,回道:“臣养狗,为的就是听这几声叫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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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文镜:“这守门之狗,是微臣保住清廉自洁的门神。”

乾隆微微一怔,甚觉意外:“此话怎说?”

田文镜:“微臣自从雍正二年起在御前行走,那些前来送礼行贿的各路官员,从未断过,而且随微臣官职日高,登门送礼求托者更是日见其多。不得已,微臣只得养恶犬一条,借犬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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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文镜:“那些知趣的,听得狗叫,就明白了我田文镜的意思,赶忙退回去了;也有不知趣的,硬要进门,就免不了被狗咬住裤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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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文镜不苟言笑,铁犁一般的脸面硬邦邦的,复又跪下:“臣田文镜代家犬谢恩!”乾隆做了个平身的手势,看了看桌上:“这么晚了,还没用晚餐?”田文镜从地上爬起:“回皇上,微臣的晚餐向来是临睡前才吃。”

乾隆:“又是怪事!这又为何?”

田文镜:“一日三餐,是生养之道。臣每日深夜仍得做事,必过子时方能睡下,若是晚餐吃得早了,睡下时就难免饥肠辘辘,须得再添一顿夜宵方可。若是这样,就变成了一日四餐,岂不费粮?臣将晚餐延迟到睡前才吃,一举两得,既节省了粮食又不饿着了自己!”

乾隆又笑起来:“朕现在才知道,皇阿玛在世的时候,为什么那么器重于你。你做出的事儿,看似笨拙,可细细一想,实在是行之有效。--田大人,朕这会儿也觉着饿了,何不一同用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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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文镜坐下,有些诚惶诚恐地吃了起来,蠕动着缺牙的嘴唇,腮帮上不知不觉淌下两行老泪来。乾隆看了看他:“怎么了?”

田文镜用干瘦的手掌抹去泪水,哑声道:“臣……能与皇上同桌用餐,心里……高兴。”

乾隆笑笑:“高兴的该是朕。田大人跟随皇阿玛,办下了那么多可点可圈之事,如今老了,还在为朕的事儿操心着,凭这,朕能赶上时辰与你一起吃餐饭,实在是朕的福分。再说,桌上这几样小菜,味道真是十分可口,宫里可是不易吃得着的,这也算是让朕添了口福。”

一番话说得田文镜更是泪如泉涌,用袖子狠狠拭了泪,笑道:“民间有两句话,一句叫做‘随粥便饭’,一句叫做‘添客不添菜’。这两句话的意思,全在桌面上了。--皇上请!”乾隆又夹了个馒头,想起了什么:“对了,朕听皇阿玛说过,这京城的官场上,传说着你田大人的一个段子。”田文镜:“传说我田文镜的段子很多,不知皇上说的是哪个段子?”乾隆用牙咬着酱瓜,嘴里发出脆响:“都说世上有两件事,最让人苦不堪言。这头一件,是穿新鞋。”

田文镜:“穿新鞋怎么让人苦不堪言了?”

乾隆:“鞋紧啊,磨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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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这第二件,挂上你了--就是与四大人同桌吃饭。”

田文镜:“那传话的就不对了。我田文镜跟人一桌吃饭,又没打喷嚏打着人家,也没抢了人家的筷子,哪让人受了苦楚?”

乾隆笑:“你吃素啊!”

田文镜明白过来,也笑了笑:“这么说,我田文镜不就成了和尚了?”

乾隆:“田大人,咱大清国,少的就是你这样的吃素和尚!”

田文镜似乎听出皇上话里的意思,渐渐收去笑容,心情沉重起来,道:“皇上改元之年,许多维系朝廷前程的大事,做臣子的,确是不能不问荤素啊!”乾隆放下筷子,看着田文镜:“田大人,朕今晚前来,是想问你,有一件事,到底该不该办。”

田文镜心中一抽紧,也急忙放下筷,等待皇上言归正传。

乾隆:“刑部大狱死了个葛九松,你知道了么?”

田文镜:“臣已听说!”乾隆:“可知他为什么会死么?”

田文镜:“葛九松是先帝御批的犯臣!三年前,先帝为丰盈大清的粮仓,颁令在河南先行开垦荒地、遍种五谷。此策施行不到一年,便有葛九松、卢焯等十九人上书反对,明为减免河南百姓的重赋,实为否定先帝的治国之策!这等私结朋党、意在谋权的大逆不道之徒,早就不该苟活于我大清国的皇天之下了!”

乾隆的眉尖隐隐一抖:“可是,经朕亲自核查,葛九松结党谋权的罪名,无证无据,属不实之词。”

田文镜的眼中流露出震愕之色:“皇上!葛九松谋权夺国的罪条,可是先帝亲笔钦定的,重如九鼎!”

乾隆沉默片刻,脸上浮起一丝微笑:“天下九鼎之器无二,依你的意思,除了先帝说的话有九鼎之重,朕说的话,就不该是重如九鼎了?”

田文镜一惊,手中的筷子落地……

6.上书房。日。

乾隆背着手,焦躁地在房里走动着。他想起了什么,从桌上取过孙嘉淦献上的那件血衣,打开,看了一会,长长叹了口气,又放下。

乾隆内心的声音:“朕不怪田文镜。正是田文镜心里有着皇阿玛,他才有胆不顺着朕的竿子爬……难道说,他是对的,皇阿玛定下的事儿,真的是动不了了?……朕,真的不该打开牢房开释无罪之臣?……”

乾隆复又取过血衣看着,衣上一个个“求死”的血手印。

乾隆内心的声音:“……孙嘉淦对朕说,牢狱空虚之时,正是帝德盈满之日。……他没说错,朕要得天下民心,就该先得臣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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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廷玉:“臣以为,有一个人,会代老臣回禀皇上。”

乾隆目光一闪:“此人是谁?”张廷玉垂下脸:“刘统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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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皱眉,心里暗暗冷笑了一声。乾隆内心的声音:“好个滑头的张廷玉!你这是在摸朕的底,想知道朕如何处置那个刘统勋!”

张廷玉偷偷看了乾隆一眼,急忙垂下眼睛。

乾隆:“这些天,朕已接到在京十九位从二品以上大臣合奏的折子,同声要朕动用国法,对污我大清江山、毁我先帝基业的刘统勋处以死罪。朕也正在考虑该如何定夺此案。你身为三朝老臣,不可因一时走眼,毁了一生清誉。朕的意思,你明白么?”

张廷玉:“皇上的意思,是要严办刘统勋了?”乾隆:“该宽恕的必须宽恕,该严办的必须严办,这是朕的为君之道!”

张廷玉:“看来,刘统勋为自己备下了棺材,是备对了的。”

乾隆突然一怔:“你说什么?刘统勋为自己备下棺材了?”

张廷玉:“据老臣所知,这会儿,刘统勋一定坐在自己的棺材旁,在等着皇上的斩令。”乾隆皱紧了眉,猛地冷笑了一声:“他刘统勋想争当乾隆朝头一个掉脑袋的大臣?好,朕成全他!--备马,去刘统勋家!”

7.胡同。

数名大内侍卫护着乾隆急马驰来。

8.刘统勋府上客厅。

一口大红棺材搁在厅里,刘统勋盘腿坐在棺旁,身边整齐地摆着随时可用来陪他入棺的红棉被、蓝寿衣和一双白帮紫面天梯鞋,一只木盘里还工整地放着文房四宝。

乾隆进来得悄无声息。刘统勋闭着眼睛,并不知道乾隆就在身边,口里忧伤地哼着山东家乡的小曲子:

烧烧煮煮,洗洗补补,理理床铺,倒倒尿壶,陪陪公婆,做个孝顺好媳妇,别惦着阴间推磨的苦丈夫,

他唱得动情之极,睫毛间有星星泪光。乾隆听得心里一热,猛地咳了声。刘统勋一惊,睁开眼。只见乾隆背着手,默默地站在他面前。

刘统勋揉揉眼,失声:“皇上?……这,这不是在梦里吧?”

乾隆:“看来,你最放心不下的,是你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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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你还没回朕的话。”

刘统勋:“回圣上!臣要是死了,最放心不下的,不是媳妇,是儿子!”

乾隆:“那你怎么不唱唱你儿子?”刘统勋:“臣刚才已经唱过了。”

乾隆:“怎么唱的?”刘统勋:“臣嗓子粗俗,不敢在皇上面前开嗓。”

乾隆:“摆架子么?”刘统勋:“臣不敢!”咳了声,唱道:大太阳,小月亮,儿子好好当瓦匠,做官的事儿别去想!瓦匠能起万丈楼,官帽儿再高也够不着梁!

他抬眼看看乾隆,收住了口。乾隆在细心听着,见刘统勋停了口,问道:“怎么不唱了?”刘统勋:“下面那两句,得拉个高腔,臣怕惊着了皇上!”乾隆:“朕这么容易被惊么?唱!”刘统勋心一横,饱吸了一口气,提嗓大声唱道:

丢了那份做官的心,才过得上日起月落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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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统勋复又跪下:“臣知罪!”

乾隆看了看堂上停着的棺材,又看看棺旁的殓物,道:“这么说,你是做官做怕了,也不想让儿子做官了?--你儿子叫什么?”

刘统勋:“大子叫刘墉。”

乾隆:“传刘墉!”

侍卫大声:“传刘墉--!”

9·庭坪上。

在坪上早已跪着的一群人中,站起个二十岁的年轻英俊的秀才,奔到乾隆面前,跪下,朗声道:“秀才刘墉叩见皇上!”

10·客厅内。

乾隆打量着刘塘,道:“刘墉听着!朕要让你看看,当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刘统勋!抬起脸来!”

刘统勋抬起脸,一脸汗水;刘墉惊奇地看着比自己岁数大不了多少的新皇上。乾隆背着手,在红棺前绕走着,边走边道:“这么说,你都准备好了?”

刘统勋:“回皇上话,微臣准备好了。”

乾隆:“那还等什么?”

刘统勋:“只等皇上御旨!御旨一到,微臣就是这棺中之人了!”

乾隆:“你知错了?”

刘统勋沉默。乾隆:“怎么不说话?”

刘统勋:“微臣不知错!微臣送上《千里饿殍留》,是为了让皇上莫忘雍正四年天下大旱,六省境内饿死百姓三百十九万之惨状!也为了让皇上莫忘雍正九年天下大涝,八省境内饿死百姓四百七十六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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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统勋伏下身去:“臣不敢!”

乾隆仍绕着棺材走着,问刘统勋:“如果朕杀你,百官们会怎么说?”

刘统勋:“百官们会说杀得好!”

乾隆:“为什么?”

刘统勋:“因为这个杀字从皇上口中所出,百官们不敢说杀得不好。”

乾隆:“如果朕杀了你,百姓们会怎么说?”

刘统勋:“百姓们也会说杀得好!”

乾隆微怔:“这又为什么?”

刘统勋:“百姓们说杀得好,是因为百姓们在想:这个被杀之人的鲜血,迟早会擦亮皇上的眼睛!”

乾隆语塞。刘墉抬脸看了看皇上,又看了看父亲,脸上流露出对父亲的深深钦佩。许久,乾隆站停了,低声道:“将格盖合上!”

刘统勋一愣。

刘墉一愣。

乾隆厉声:“怎么不动?将棺盖合上!”

刘统勋和儿子急忙爬起,奔到棺旁,从地上抬着沉重的棺盖,轰的一声将棺身合上了。父子俩复又在原地跪下。

乾隆:“今年是个大灾之年,看来已是十有八九错不了的了。刘统勋,你给朕一个说法。”

刘统勋让自己定了下心,大声回道:“大灾之年必有大盗!”

乾隆:“这‘大盗’指的是什么?”

刘统勋:“大盗有两类,一类是聚啸民间、趁灾打劫之盗,二类是那些趁大灾之年狂贪暴敛的墨吏!”

乾隆目光一亮:“你说,朕怕的是打家劫舍之盗,还是狂贪暴敛之盗?”

刘统勋:“皇上改元之始,天下归心,还有能让皇上惧怕的事么?”

乾隆:“皇上也只长着一颗人胆!”

刘统勋:“可皇上的这颗胆,大如日月!”

乾隆摇了摇头:“不,朕那晚在乾清宫称水,就已经胆怯了。”

刘统勋心头猛地一热,他已感觉到君臣之间不知不觉都已在推心置腹。刘统勋内心的声音:“这可是皇上的推心置腹之言!难道皇上忘了《千里饿殍图》给他带来的雷霆大怒?难道皇上是在有意引我再说错一句话,好让我心服口服地躺进这口棺材里去?……嘿!真以为我刘统勋怕做官么?不!我连死都不怕,这世上还有让我怕的东西么卜……今日该豁出去了!”

乾隆把手抚了抚棺身,道:“朕不想瞒你,皇阿玛驾崩至今,朕没有好好睡过一个安稳觉。只要朕一闭上眼睛,皇阿玛就会站在朕的面前,朕就再也睡不着了。朕时常想,皇阿玛为何不肯离朕而去呢?难道皇阿玛对朕治国安民的雄心还有疑虑么?朕想不明白。可是,那晚在乾清官称水的时候,朕突然明白过来,皇阿玛这是担心朕保不住一件东西。你可知道这是一件什么东西么?”

刘统勋脱口而出:“国玺?”

乾隆:“不,不是国玺!是人胆!”

刘统勋目光一震:“人胆?”

乾隆:“先帝在世的时候说过,人无胆量如同国无明君!想办成天下大事,没有胆量,万万不成!那晚,朕见得黄河水验出了灾年,就已经先是胆寒了三分。为君尚且如此,还如何要求自己的臣子壮起胆气来呢?”

刘统勋:“微臣明白了,皇上是想要微臣替朝廷办几件有胆量的大事?”

乾隆猛地回头,看着目光急切的刘统勋。好一会,乾隆道:“正是此意!朕来见你,是有几个字想让你看看!”

手一示意,侍卫将孙嘉淦那件印着血字的白内衣取了出来,在刘统勋面前展开。刘统勋望着血衣,眼皮狂跳;刘塘望着血衣,眼皮也狂跳,满衣印着“求死”血字!

乾隆:“这是孙嘉淦大人从刑部大狱带给朕的。他是想告诉朕,打开牢门,洗雪冤狱,知贤而用,已是刻不容缓。”

刘统勋:“古人说,国有贤人而不用,是国家的大耻。”

乾隆颔首:“国有三不祥,你可还记得?”

刘统勋:“有贤而不知,一不祥;知而不用,二不祥;用而不任,三不样。”

乾隆:“这三不祥,最不样者,当是‘用而不任’。朕看到这件血衣之时,想到的,不光是打开牢门。朕在想,朕要施行治国之策,不仅要启用有胆有识的贤能之才,而且还得委以重任!非此,就不是知贤用贤!朕以为,重任委用贤能之士,更是刻不容缓!”

刘统勋:“在臣的眼里,这满衣的‘死’字,其实只有一个字。”

乾隆:“哪个字?”

刘统勋:“死!”

乾隆一震:“仍是同一个字?为何这么说?”

刘统勋:“求死而不死,必无死可惧!无死可惧者,为国效命,必死心塌地,死而后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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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统勋:“哪两件宝器?”

乾隆:“一把尺!一把刀!”

刘统勋动容:“微臣记住了!这把尺就是皇纲,这把刀就是国法!”

乾隆动情地:“还须记住,朕要在大清国办成轰轰烈烈的大事,靠朕一个人的胆还不行,还得要有你们这些股肱大臣的泼天之胆!”

刘统勋眼里蓄满泪水:“刀尺在手,延清心中已无鬼魅可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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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统勋:“微臣上任后要办的头一件事,就是协助孙大人审理刑部冤狱!”

乾隆:“可你别忘了,今年将是大灾之年,万事以救灾赈民为要!”

刘统勋大声道:“既然是大灾之年,更不能再添人祸!救子民必先救冤臣!开仓门必先开狱门!这才是灾年脱灾之要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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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回.庭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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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墉:“看明白了!做官就是,一头摆着棺材,一头摆着官帽!”

乾隆笑了起来:“说得好!--刘统勋,朕要你记着儿子的话!从今往后,你不论到哪儿做官,都带着你的这口棺材!”

刘统勋叩首:“微臣记住了!”跪着的刘墉直起腰,脸上露出了笑容。

12.刑部大狱过廊。晨。

各间牢门哗哗啦啦打开,卸了枷锁的冤臣一个接一个踉踉跄跄地走出狱门。早晨的白色阳光从远处大门外涌流而人。众臣相互搀扶着,向着大门走去。阳光照在他们老泪纵横的脸上,手中抱着刑枷的卢焯停住步,大喊一声:“让葛大人先走!”

众臣停住步,回身后看--

四个衣冠肃然的刑部章京抬着一扇门板从一间牢门内走了出来。典狱官冯大品手中托着葛九松的那副木枷,走在前头引路。门板上,躺着身穿崭新二品官袍的葛九松。葛九松的脸上覆盖着明黄色的圣旨!

卢焯跪下。众臣纷纷跪下,泣声齐喊:“葛大人走好!”

门板在众臣面前缓缓移过。

雪白的阳光像流水似的渐渐漫覆了葛九松的身躯。

13·大狱外坪场。晨。

葛九松的木枷缓缓升上了一副高高的铁架。木枷被点燃。

面容肃然的孙嘉途把目光投向默立着的刘统勋。

刘统勋走到门板前,轻轻掀起覆盖在葛九松脸上的圣旨。

葛九松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典重。刘统勋对着葛九松的脸低声道:“葛大人,皇上给你洗冤了!你睁开眼,看一看吧!”

木枷在半空熊熊燃烧。葛九松的脸在火光中像铸铁一般。出狱的众臣仰脸望向火枷,纷纷跪下,泪水涌流。火枷越烧越旺。卢焯的脖子上枷疤累累,深深的眼窝里满是火光。卢焯眼中的火光渐渐化出:戴着重枷的卢焯向着牢栅外伸出写有“求死”血字的双手,大声喊:“皇上啊!天下之大,难道没有我卢焯的报国之门么!……”

火焰在风中呼呼作响。

卢焯的眼中涌出泪来,他再次望向火枷,眼皮猛地一跳--

火枷已经消失,半空中赫然悬挂着一副冒烟的四方形的黑框!

14.田文镜寓所卧房。夜。

砰一声大响,一只茶盅重重摔在地上。病榻上的田文镜气得白胡子乱颤,大声喊道:“扶我起来!扶我……起来!”恭立在旁的苗宗舒和潘世贵扶起田文镜。田文镜下了床,猛地推开两人的手,向着墙边跌跌撞撞扑过去,对着高挂在墙上的一幅字轴放声痛哭起来:“先帝啊!睁开眼睛吧!……睁开眼睛吧!

条幅上四个大字:“天文人镜”!落款是雍正!

15.宫墙外马车道。黄昏。

一辆马车的车尾挂着箱笼、被褥和雨伞,在夕阳的余晖里飞快地驶来。马车骤停,路边站着的是穿着一身便服的刘统勋。车帘打起,身着从二品朝服的卢焯下车,对着刘统勋抱拳一拱:“让刘大人久等了!”

刘统勋:“卢大人,知道延清为什么要在这里等你么?”

卢焯:“卢某此去浙江,刘大人有话要作交待。”

刘统勋:“卢大人复任浙江巡抚,按吏部的通例,该在十日后上路的。皇上听说卢大人今日就要出京,特意要延清前来相送!”

卢焯动容:“这么说,卢某之行,惊动皇上了!”撩袍要跪。

刘统勋急忙扶住卢焯的胳膊,正要开口,突然感觉到什么,双手抓住他的胳膊久久没有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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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统勋松开手,眼眶湿润起来:“延清只知道卢大人身子瘦弱,却不知道竟会瘦成这样!撑着这一身官袍的,只是一副骨头!”

卢焯轻轻一笑:“要是将这一副骨头扔到水中,可是根根沉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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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焯:“谢刘大人鞭励!卢某此去浙江,瘦骨而去,瘦骨而归!请将此言转呈皇上!”

刘统勋:“延清定当转呈!对了,皇上还听说。你在出狱那日,向典狱官冯大品要了一样东西?”

卢焯:“是的,要了我在牢里戴了整整三年的重枷!”

刘统勋:“为什么将重枷要回?”

卢焯:“重枷随身,可时时警醒卢某不忘戴枷之苦,时时不忘国法之重!”

刘统勋:“能否将此枷让延清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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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统勋抚了抚枷面,抬起眼正色道:“此枷面长二尺四寸,重三十五斤,是大清国的刑律所制。卢大人蒙冤戴枷三年,枷上浸泡了卢大人三年的汗血和泪水!可是卢大人非但没有恨它,反而视它为宝器,带着它出任巡台之职,借以警示自己的言行,这,岂不让皇上为之动容!让百官为之愧!”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明黄色的缎子,抖开。

卢焯一惊:“皇绫?”

刘统勋:“正是皇绫!这是皇上赐给你包裹枷板之用的!”说罢,手一展,黄绫覆盖在枷板上。卢焯托着重枷双膝跪倒,颤声:“微臣卢焯叩谢天恩!”他深深地垂下头去,在枷板上叩了个重头。

刘统勋将一只秤砣轻轻放在枷板上。卢焯吃惊:“秤砣?”

刘统勋:“卢大人此去浙江,延清有一事相托!”

卢焯:“刘大人请说!”

刘统勋:“请卢大人帮我查清这只秤砣的来历!”

他将秤砣铸字的一面转了过来。卢焯失声:“钱塘县?”

16.米镇。日。

一副漆成火红色的剃头挑子在熙来攘往的行人中挤走着。

挑担的是个老头,跟在身后的是他的十六岁的孙女小梳子。

沐浴在暖洋洋阳光下的这座江南古镇,充满了冬日的慵懒和的浮嚣。丝行、米铺、布号、茶察、酱园各色号旗飘飘扬扬。行人的喧嚷声、店家的叫卖声、花巷酒楼的唱曲拇战声、河边人家的捣衣哈喝声、水中花船的嬉闹调笑声不绝于耳。老头挑着担上了一顶石拱桥,又沿着光滑的石阶走下桥去,不时地招呼着身后的孙女。

桥下便是运河。穿镇而过的河面,水不甚宽,却能过得七桅大船;相隔不足百步便又是一顶高高的拱桥,向东望去,三桥横跨,一洞相贯,桥上行人招手可见;更有沿河两岸处处皆是负郭人家,老树倚门,修竹绕屋,兼有大户人家数对石狮雄视着私家河埠,更添得几许江南通商大镇的富霸之气,比之著名的《清明上河图》中的景致更胜一筹。剃头挑子下了桥,便人了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街面。那挂在挑子横杆上代替吆喝的熟铁“唤头”,被拥挤的行人碰撞着,发出了丁当当悠长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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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桥上。

小梳子是个蹦蹦跳跳的快乐女孩。红红润润一张俏脸,高高挑挑的身材,穿着一身碎红花朵儿的窄腰小棉祆;那头乌黑发亮的头发被别出心裁地梳成了三根细长的辫子,辫梢上扎着流苏般技坠的红布条,人一动,那红布条便像火苗儿似的蹿腾;特别俏皮的是头顶上斜斜插着一把小巧的碧玉梳子,看去就像插着一片新鲜的小树叶。她对着桥下欢笑:“爷爷!你看我--!”

她说着,双脚一并,跳上了滑溜溜的一指宽的桥栏!她的细腰像柳枝儿似的摇晃了一下,打开双臂,将自己稳住了,小心地挪起了绣花鞋,边走边咯咯地笑着。

过桥的行人看得心惊胆颤。爷爷老远喊:“小梳子!别掉下河去喂鱼了!”小梳子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桥栏的正中,河风吹来,她那披挂着的三条细辫便被吹拂而起,辫梢上的红布条儿也如火焰一般舞动起来。听得爷爷在喊,她笑着回喊:“爷爷!我掉不到水里去!--桥下有船哩!”

她低头往桥下一看,身子大晃。过桥的人吓得大叫。小梳子却奇迹般地稳住了身子,又咯咯地笑起来。

她的笑声突然打住。她抬目望去,直见河面上一支庞大的船队正浩浩荡荡地向着米镇驶来。

桥上有人大声喊:“游船开航了--!”

顿时,河岸街面上和桥面立即拥满了看客。小梳子被挤得差点掉下河去。她一把抓住身边那个男人的长辫,借以稳住自己的身子,把那男人抓得哇哇直叫。“叫什么叫!男人还怕疼啊!”她朝着那男人凶道。

那男人不吱声了,忍住痛,任小梳子抓着他的辫子。

小梳子焦急地抬头往河面看去--

18.河面上。

漕船船队果然了得!走到前头的是条七篷大船,船尾架着双橹,船腰两侧十八个船了打着青篙,号子喊得惊天动地;后头,紧跟着十来条满载着皇粮的五篷大船,也是大橹青篙,号声连天,一条咬着一条逶迤而来。船队渐渐驶近桥洞,已可看出每条船的船眼上用火铁烙出的船名。

19·桥上。

小梳子不认字,对着被抓了辫子的那男人大声说:“喂!你认得字么?”那男人苦着脸:“认得!”小梳子:“认得就好!你念念那船头上烙着的红字!”那男人踮脚看了一会,道:“那领头的叫大红孩!后头的,叫铁拐子、三眼兽、一篷风、子午针、分水箭、大铃铛、百子图、加官舟、鸭屁股

小梳子嚷起来:“鸭屁股是什么?”

那男人:“是船名!漕船都取这样的名字。”

小梳子:“船也有名字啊?那天上的鸟,河里的鱼,怎么没名字啊?”

那男人:“狗就有名字!”

小梳子:“给狗取名字,是为了叫着顺口。”

那男人:“给漕船取名宇,也是为了叫着顺口。”

小梳子:“这头船,是领头的吧?”

那男人:“是领头的!”

小梳子:“领头的,怎么叫大红孩哩?该叫大黄狗、大老狼什么的。”

那男人:“你可小声点!要是让白献龙听你这么编排他,你可没好果子吃!”小梳子笑了:“我听说过姓白的这个人,不就是漕船帮主么?”

20.“大红孩”头船上。

船头上,威风凛凛地站着一位身高马大、脸色如酱的中年男子。他是漕船帮主白献龙!白献龙穿着一身紧袖窄腰的黑色箭衣,脑后垂着一条油光光的大粗辫,背剪着手,握拳如褪,两条腿叉开着,身子像座铁塔似的站得一动不动。

他身后,卧着的是七根收篷大桅,对着船腰的舱门正中,立着根矮旗杆,杆上挂着两面旗,顶端那面明黄色的绣龙滚边三角旗上绣着六个金红大字:“奉旨督运漕粮”;下面这面三角旗是白底黑字,绣着九个大字:“浙江漕运帮主白献龙”。

白献龙一回头,身后立即就有一个脸面白净、穿着一身百蝶绸衣、手指间盘着一柄洒金大折扇的美男子走了过来。

他是白献龙的盟香徒弟王凤林。王凤林:“白爷,该抬鼓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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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凤林提声:“白爷有令!敲响平安大鼓!”鼓槌猛地落上鼓面,鼓声震天动地而起!运河两岸连同一座座石桥,便已震动在鼓声之中。

这是漕船赴京前的告别鼓,敲打得可谓是掷龙甩虎,威风八面!白献龙一摆手,鼓声停下。他抱起了拳,左右河岸顿时安静下来。白献龙抱拳左右拱着,大声道:“皇粮赴京,开运吉庆!千里顺风,恩谢乡亲!”

21.岸上。

两岸传来阵阵喊好声,有人向着河里放起了炮仗。

两只一红一青大狮子也蹦跳了出来,隔着河,在石埠上欢腾着又跳又舞,引狮的绣球滚上滑下腾挪着,引得鲜活。

22.石桥上。

高高站在桥栏上的小梳子,脸却渐渐阴了下来。她望着驶近桥洞的头船,突然尖着嗓门骂了起来:“白爷!你不是人!”

23.“大红孩”船上。

白献龙没听清,仰着脸大声问:“站在桥栏的丫头!你在骂谁?”

小梳子尖声骂:“骂你!骂你自爷不是人!”

白献龙的脸霍地一沉,显然他听清了。

趴在桥栏上看热闹的人怕惹事上身,纷纷退开。

那被抓着辫子的男人死命把脑袋挣出来,撒腿就跑。

小梳子大声嚷:“你们跑什么!怕白爷吃了你们么?”

从船上传来王凤林的声音:“哪儿来的疯女子!敢骂漕船帮主白爷!想必是不想活了!”

小梳子大声回敬:“没你的事!你嘴巴上抹石灰,说了也白说!”

白献龙示意王凤林退开,一摆手,身后的十八支大青篙立即整齐地拎起,水淋淋地撑住了桥基,双橹也哗的一声浮出水面。

七篷船在桥洞前停住,后头的船也急速撑住,船队停了下来。

白献龙对着桥顶大声道:“今日是我漕船上路的日子,可不是骂人的日子!你为何要骂我白爷?”

小梳子厉声:“上回,我给你刮头梳辫,你没给钱就走人了!那三个铜子,你赖账了,我不骂你骂谁!”

白献龙皱起了浓眉,沉声道:“我白献龙可从来不在小女子的裤裆底下说事儿!你有话,下船来说!”

24·桥上。

小梳子在桥栏顶上大叉着双腿,咯咯大笑起来:“都说你白爷是统领浙江漕船二十一帮的帮主,管着一千五百三十八条大漕船,龙门敢跳,狗洞也敢钻,皇帝佬儿也是年年要见上一回,怎么,反倒害怕起小女子的裤裆来了?”

白献龙显然没想到这女子对自己说话会如此胆大,全不知只要他使出一个眼色,定会叫她尸骨无存,甚觉好奇,便让早已是怒色上脸的王凤林和船了都退开三步,对小梳子激将道:“狗掀门帘,凭得一张好嘴!白爷量你也不敢下船来说话!”

小梳子瞪大双眼:“欠钱还钱,欠命还命,天经地义!小女子怕你不成!”她话音刚落,便纵身往河里跳去!

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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