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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集

1.苗府大门外。夜。

一列清兵冲入苗府大门。门外路边,刘统勋坐在自己的马车内。他身旁,坐着面色沉重的米汝成。米汝成不胜感叹:“真没想到啊,这案子,会了结得这么快。”刘统勋铁着脸,没说话。

米汝成:“老夫记得延清老弟说过,乾隆朝的头一场大风波,会起始在皇家粮仓。”

刘统勋:“我也记得,沧翁说过,乾隆朝第一颗要掉的脑袋,也起始在皇家粮仓。”

米汝成苦笑一声:“你我,都不幸而言中了。”

刘统勋的脸上也浮起一丝难言的苦笑:“往后的事,真有点不敢去想。”

苗府门内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两人朝大门内望去。戴着铁镣的苗宗舒被戈什哈押了出来。镣声镪镪。苗宗舒拖着重镣走了出来。他抬起脸,看见了坐在马车里的刘统勋和米汝成。他脸上露出一丝绝望的苦笑。

他的眼睛落在身边的上马石上,光滑的上马石映着火把的光亮。

苗宗舒抬起脸,大声对着马车喊道:“二位大人!苗某人本不想再给二位添事了!可既然死到临头,苗某人有一句话还想请教!”

刘统勋:“苗大人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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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统勋:“上马石当然是好石头!”

苗宗舒问米汝成:“米大人,你说呢?”

米汝成:“是块好石头!”

苗宗舒大声一笑:“不!它在苗某眼里,过去是块好石头,现在不是好石头了!”

刘统勋:“此话怎说?”

苗宗舒吹去鼻前挂着的汗水,大声道:“这块上马石,让苗某踩着它,上马下马了几十年!是它,跟着我苗某,抖擞了做官的威风,显赫了做官的荣耀!可是,今日苗某无官可做了,无马可骑了,它却蹲在这门边上,再不会为苗某在登上囚车的时候托上一脚了!它,不是玩意儿了!……苗某落到今日这步田地,要怪,就得怪这块石头!是这块石头害了我!……要是没有这块石头让苗某天天踩着,苗某会有今日之灾么?不会!苗某本是一介穷寒书生,本不该出仕为官!可就是这么块石头,让苗某尝到了做官的好处,让苗某做官做得不知如何自个儿上马,不知如何自个儿下马了!苗某的官,其实都是这块石头在做着了!!……苗某敢说,这块石头,不是好石头!要是天下没有这块上马石,天下百官就明白该如何做官了!这块石头,把做官的都害了!今日,苗某就替天下做官的人,报答它吧!”

说罢,他头一沉,向着上马石一头撞去--血浆四溅!上马石淋得通红!

米汝成大吃一惊,失声:“刘大人,他是疯了!”

刘统勋却并没有惊愕,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皱紧了短眉道:“不,苗大人没疯。他在上马石面前,说了实话。……我和你,未必有他这般的……勇气……”

上马石血水流淌……

2.米府后院池亭。夜。

琴声响在嘈嘈的虫鸣中。柳含月心绪不宁,弦颤声咽。她低唱道:

山之高,月之小,

月之小,何皎皎,

我有所思在远道……

碎然飞来的灰哥儿扑入亭来,冷不防在琴上落下,弦声断了。

柳含月见是灰哥儿,笑了,双手将灰哥儿从琴腹上捧起,笑道:“灰哥儿,你又踩我的琴了!--我瞧瞧,捎着米少爷的什么信儿了?”

灰哥儿的叫声有些凄凉。脚杆儿上没见到鸽信,却扎着一截白线。

柳含月解下白线,心里突然一紧,回头叹道:“庞管家!庞管家!”没有应答。她抱着灰哥儿,奔下池亭,朝前院跑去。

3.回廊。

廊间一地乱晃的树影,廊角的风铃在雨中丁丁当当地空响。

柳含月疾步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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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米府客厅。

庞旺看着手中的白线儿。柳含月:“这是灰哥儿从江南带来的!你说,这截白线儿,不会是捎着不吉祥的信儿吧?”

庞旺:“柳姑娘是说,咱们老爷又有不吉祥的事给缠上了?”

柳含月:“要不,灰哥儿怎么会捎来一截白线呢?”

庞旺:“柳姑娘虽然聪明,可此事却是多虑了。如今虽说朝中多事,可掉脑袋的不是咱老爷,而是苗大人!老爷经历了这么一场大事儿,身子骨可扎实多了!老爷腰间挂着的仓场大钥匙,照旧丁当响,哪来的不吉祥!”

柳含月:“我问的是江南宅子里的事!”

庞旺沉默,看着柳含月。柳含月:“这截白线,是在给老爷报信?”

庞旺又露出他那深不可测的笑容,点了下头。柳含月:“这么说,你是知道白线的意思?告诉我,是不是少爷出事了?”

庞旺:“你与米家少爷连面都没见过,他出了什么事,与你何干?”

柳含月:“眼下正是老爷浮沉之际,最忌的就是家有不幸!”

庞旺:“既然你替老爷处处都得想周全了,好吧,我也不瞒你,这截白线儿,是米家老宅的仆人牛大灶捎来的,意思是给老爷报急信,少爷从阁楼上跑了!”

柳含月一惊:“少爷跑了?”

庞旺:“你打算把白线儿交给老爷吗?”

柳含月:“你说呢?”

庞旺:“老爷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盼着米河少爷能像他一样出仕为官。要是老爷知道儿子从书楼里跑了,就是不活活气死,也得大病一场。再说,眼下苗宗舒的案子刚完,仓场总督的官印还得有人接,老爷要是在此时赶回浙江老家去找儿子,怕是会……”

柳含月:“不必说了,保全老爷,也就是保全了少爷。眼下,家中就是有天大的事,也不能让老爷分心。”

庞旺一笑:“老爷身边有你这样的婢女,真是三世修来!”

他看了柳含月一眼,走出客厅。柳含月关上门,从书柜里匆匆取出一函书,将白线夹了进去。书啪的一声合上。

5·门外。

庞旺并没有走开,站在窗户下,一动不动地看着纸窗上柳含月的剪影。他对着俏丽无比的剪影伸过脸去,用自己的嘴唇在剪影的脸上碰了一下。他满足地笑了,收回身,刚一回头,不由吃了一惊--

回廊的月门前,米汝成在默默地看着他……

6.乾清宫外坪场。日。

日头底下,等着觐见的六部九卿主事和在京二品大臣在坪场上散站着,小声地议论着苗宗舒的案子。漕运总督潘世贵一脸兔死狐悲:“真没想到,苗宗舒会撞死在上马石上。唉,哪儿不好死,偏要往那上马石上撞!”

大臣甲深有同感:“潘大人,苗宗舒可是你的姻亲,听说,他的丧事还是你替他办了的?”潘世贵脸色焦黄:“虽说苗宗舒罪该万死,可人死为大,做活人的,说什么也不能亏了死人。我给苗大人置办的那口棺材,可比刘统勋带在身边那口厚上一寸!”

有人会意地笑起来。大臣乙低声问潘世贵:“漕台大人,苗大人空出的缺,真的要让米汝成给替上了?”

潘世贵故意提起声:“替上了好啊!灯笼作枕头,还怕托不起这颗脑袋!”

大臣甲:“真不知姓米的在背后玩了哪些手脚,才得了个双份红利!”

大臣乙:“这还不好说?孟良打焦赞,害的是自家人!”

又有人笑起来,笑声突然收住。一旁,脸色难看的田文镜拄着拐杖,狠狠地在盯视着他们,脸上写着“恨铁不成钢”的深深的失望。

7.米汝成书房。日。

午间,米汝成在靠榻上沉沉睡着,柳含月在一旁打着扇子。米汝成突然惊醒,坐了起来。

柳含月:“老爷又做噩梦了?”

米汝成额上淌着虚汗:“不是噩梦,是好梦!好梦!--老夫梦见圣旨到了!”柳含月取出帕子拭着米汝成额上的汗珠:“皇上怎么说?”米汝成:“皇上说:‘今着米汝成耀升仓场总督,替朕实心办理京通二仓要务,卿当勉之!’”柳含月:“既然是这么好的事,老爷为何还要头冒虚汗?”

米汝成愕然:“老夫我……头冒虚汗了?”

柳含月:“老爷,莫要再瞒我了。你现在最怕的事,就是圣上颁旨,让你接替仓场总督之职。”

米汝成发怔:“人人都盼着高升,可我……却是怕着高升,这……这怎么会呢?”

柳含月:“你刚才没有梦见圣旨,而是梦见了一个人。”

米汝成:“谁?”

柳含月:“你自己。”

米汝成:“我自己?”柳含月:“是的,梦见了你自己。老爷在梦里看到自己身披铁索,一头撞死在上马石上。”

米汝成的脸色在灯下黄得像蜡,叹了声:“你连老夫的梦也一目了然,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你?说实在话,苗宗舒一死,老夫我,就天天梦见自己成了苗宗舒。”

柳含月:“你本可以不梦见他的。”米汝成神情为之一震:“莫非你连赶走噩梦的办法也有?”柳含月:“只要老爷不再去想接圣旨的事,就不会再梦见苗宗舒了。”米汝成:“你是说,要我不要再想着接任仓场总督?”

柳含月:“有一个字,不知老爷愿不愿听?”

米汝成:“哪一个字?”

柳含月:“避。”

米汝成:“避?你要老夫避什么?”

柳含月:“避乱舟过桥之祸!”

米汝成惊声:“乱舟过桥之祸?……你是说,老夫若是不避,又有覆舟之虑?”

柳含月:“不瞒老爷,我昨晚上也做了个梦。”

米汝成急问:“梦见了什么?”

柳含月眼中闪现起几分惊悸:“梦见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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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杭州卢宅。日。

那三件官器摆在正堂高悬的刑枷之下。

卢焯与米河对坐着。米河:“卢大人请我来,是不是想让我把这三件东西,再次送往京城让皇上过目?”

卢焯:“我请你来,是想给你看另一件东西!”

他从桌上取过刘统勋的那只秤砣,递给米河。米河接过,眼皮一跳:“又是一只秤砣?”

卢焯:“这是我在离京之时,刑部侍郎刘统勋大人交给我的,他托我查清这只秤砣的来历。”

米河取过那只从孙敬山处盗来的秤砣,两砣相比,竟然一模一样,连铸字也是同出一模。米河抬起眼:“这么说,卢大人已经知道,这两只秤砣,是孙敬山所铸?”卢焯点了点头。

米河:“刘统勋大人的这只秤砣,又是从何得来呢?”

卢焯:“我已接刘大人的快信,他告诉我,这只秤砣,是一位外号叫‘宋大秤’的原钱塘县令在临死前握在手中,要带往冥间去的!”

米河惊声:“这位原钱塘县令是要带着它去告阴状?”

卢焯又点了点头。

米河:“如此说来,这位县令早就知道秤砣之弊了?”

卢焯:“可惜的是,他在京里被人当成了疯子!”

米河脸变色:“他也被当成了疯子?卢大人!莫非当初他送秤砣进京,是为了把这秤砣让皇上亲眼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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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河沉默了,放下手中的秤砣,站了起来,踱向门口,推开了门。许久,米河对着门外自语道:“我眼前,有个人影……这人影,就是宋大秤!……可是,细看之下,他又不是宋大秤,而是我米河自己!宋大秤就是米河,米河就是宋大秤!……他和我,想的事、办的事,都一样,要把世间的不公,告诉皇上……可是,他和我也一样,都被人当成是……疯子!”

卢焯走到米河身边:“米公子,看来,你是明白我的苦心了!如果我卢焯轻易让你带着这三件东西进京去,你的结局,难说会不会与宋大秤一样!”

米河:“听卢大人这么说,我米河,无所作为了?”

卢焯:“至少你现在无所作为!因为,你连宋大秤也不如!你身无半品之官,自然也就……无半言之重了!”

米河失神地向门外走去。卢焯:“米公子,你要去哪?”

米河:“找你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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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河:“我想问问蝉儿,做一个瞎子,胆子是不是……就大了?”

卢焯的声音微颤起来:“你的胆……还不够大么?”

米河:“不够大!你刚才的话,让我……淌冷汗了!”猛地回身,大声道,“卢大人!你看我脸!”米河的脸上满是冷汗!

9.米河宿房里。夜。

米河跪在桌前,面前是一方镜子。镜子里的脸充满了绝望与希冀交织的痛苦。一只手抬了起来。手里捏着一根长针。针尖对准了眼珠。米河捏针的手颤起来。他的眼珠浮着一层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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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回答。那地上的人影是他自己的身影。

米河:“怎么不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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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河的手慢慢垂下,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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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儿:“米公子何不回过头来!”

米河回过身子,愣了--站在身后的是卢焯、蝉儿和小梳子!他手中的长针落地。长针落地的姿势缓慢而又明亮……

10.米镇临河长廊街。日。

天色阴沉,河风凛冽。街面上挤满了百姓,怒目看着辚辚驶来的一辆囚车。囚车上一口大笼,被重链锁在笼里的,不是人,而是那三件收粮的官器!

百姓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轰动了!一块块石块向着囚笼扔来。石块落在官斗中发出咚咚的响声。官斗里的石块越堆越高!百姓们不顾押车兵丁的阻拦,追砸不止。王虎林和佃户彭金水也挤在人丛中。王虎林突然发现了什么,喊起来:“卢大人来了!卢大人来了!”

百姓们闻声纷纷驻足,向着身后让开了一条路。卢焯穿着一身青色素衣,脸色凝霜,独自沉步走来。他身后,紧紧跟一辆罩篷马车。

彭金水急忙拖着儿子肉肉挤了过来,含着泪花大声喊:“乡亲们!卢大人为钱塘百姓除了大害!卢大人是救命大恩人!是青天大老爷!”百姓们向着卢焯齐声高喊:“青天大老爷!救命大恩人!”

在一顶高高的石桥前,卢焯停住了。他的目光停留在肉肉瘦弱的脸上,俯下身,问:“孩子,多大了?”

肉肉:“十岁了。”

卢焯:“把手递给我。”

肉肉把一只手臂抬了起来。卢焯托着孩子的一条胳膊,轻轻持起破衣袖,顿时,他的眼皮一跳!托在手中的是一条细如柴杆的手臂!

卢焯颤着手,抚着孩子的细臂,痛心地摇了摇头,抬起泪眼,对着百姓们硬声道:“浙江物产如此丰饶富庶,浙江百姓如此吃苦耐劳,可这条托在我手中的孩子手臂,却是如此骨瘦如柴!--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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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肉:“有肉。”

卢焯摇头:“不,你身上没有肉啊!告诉老伯,你吃过饱饭么?”

肉肉想着,点点头:“吃过!我亲爹,我亲娘,把饭省给我吃,我就吃饱了!”

卢焯:“那你亲爹,你亲娘,不就没吃饱么?”

肉肉:“我亲爹亲娘说,他们吃草,就不饿了。”

卢焯的嘴唇剧颤起来,泪水滚滚,突然仰天长喊一声:“天下父母官啊!你们可曾听到这个叫肉肉的孩子是怎么说的么?--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

受感动的百姓们饮泣起来。卢焯直起了腰,四下望着这满街的人群,颤着嗓子对身后车边的两名官员道:“送上来!”

那两名衙门官员掀起车篷,将一件用黄绫覆盖着的东西从篷内取出,扛了起来。黄绫揭去,露出的是那副刑枷!

百姓们吃惊了,安静下来。卢焯用力一撩袍角,当街跪倒。百姓再次震动了,街上一片死寂。

卢焯脑门上青筋拱动,对着满街百姓大声道:“我卢焯,乃浙江巡抚!然,身为朝廷的封疆大臣、百姓的父母官,我卢焯却未能洞察百姓之疾苦,未能救助百姓于水火!我,深知有罪!--上枷!”

卢焯将头一沉。那两名官员打开枷板,啪的一声,将卢焯戴上了枷。

百姓大惊!

卢焯直起腰,抱着双拳对着百姓们左右拱了拱,颤声道:“卢焯向钱塘百姓负枷请罪了!!”他深深伏下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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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肉细弱的嗓子也在哭着:“卢大人,你起来吧!”

卢焯一把搂住肉肉,淌着泪道:“孩子啊,起来吧,起来吧,该跪的,是我这个父亲官啊!”

肉肉哭着摇动卢焯的枷板,喊:“老伯,你起来,你起来啊!肉肉不吃饭,肉肉不要吃饭!肉肉不怕饿,肉肉不怕饿啊……”

卢焯泪如泉涌!王虎林抹着泪,对左右人丛说:“我们陪卢大人跪一会吧!”对着卢焯跪下了。

百姓们默默地跪倒,街上响起一片哭声。

卢焯再次沉下身去,枷板触地,痛泣不已:“我卢焯,对不起浙江的父老啊!对不起浙江的孩子啊!”

街面哭声弥空!

11.街旁的一座酒楼上。日。

扶栏边,站着米河。米河默默地俯望着街上正在发生的一切,脸上却挂着一丝感激的笑容。

站在他身边的小梳子早已是泪流满面,看了眼米河,不满地低声道:“米少爷,这满街都在哭着,只有你在笑!”

米河:“我在谢一个人。”

小梳子:“谢谁?”

米河:“谢卢大人!”

小梳子:“为什么要谢卢大人?”

米河:“你没看出,卢大人在教我怎么做官么?”

12.乾清宫外。日。

寒风中,一地跪伏着的花翎顶戴。

乾隆的声音令人心颤:“朕说的钱塘县那三件十恶不赦的收粮器具,此时就搁在朕的脚下,搁在乾清宫的殿门之外,搁在你们这些在京四品以上官员的面前!你们都看到了,朕给这三件器具蒙上了一块黑布。朕这样做,是因为朕不敢看它!是因为大清国的列祖列宗不敢看它!是因为头顶上的大好日头,也不敢看它!”

殿廊上,覆物的黑布高隆着。

乾隆年轻的脸上布满了悲愤:“可不看行么?朕可以不看,你们这些文武百官可以不看,可天下的百姓却是早已看到了,而且看清了在这几件器具上刻着的一个大大的字!这个字,就是‘官’字!”

乾隆猛地一挥手,黑布被扯去,发出哗啦一声响。

深伏着的众官们抬起脸来,吃惊地看着从大黑布下露出的三件器具,满坪响起一片啼嘘声。乾隆从斗里拾起一块石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说道:“朕听说,这三件罪大恶极的官器解押进京的时候,钱塘县的百姓,都向它扔了石头。这官斗,是木头做的,它不会知道击石之痛。可是,朕的身上,却是痛着了!而且痛不堪言啊!”

跪着的百官们眼里浮起泪光。

乾隆把手中的石块轻轻放回斗内,继续说下去:“朕看见了,在这官科里,足足积了半斗石头。--朕现在想让你们办一件事!你们都站起来,列队到斗前来看一看,然后每人带上一块石头回去,回到各自的府上,将这块石头放进你们的官帽瓶里!每天早晨,你们从瓶口上取官帽戴的时候,顺便也看一眼那石头,想一想,这石头,既然会扔向量米的官斗,难道就不会扔向托官帽的帽瓶么?”

百官齐声:“皇上教诲,臣等永志不忘!”

乾隆沉声:“开始吧!”

百官爬起,列队走向殿廊,每人从斗里取一块石头,如捧供璧般地双手捧着,诚惶诚恐地依次退下。

老态龙钟的张廷玉拾起了石头;脸色如铁的刘统勋拾起了石头;硬着牙帮的田文镜拾起了石头;嘴如弯弓的米汝成拾起了石头;孙嘉淦、高斌、顾琼……拾起了石头。

乾隆望着次第在身边捧石走过的臣子们,内心响着忧心忡忡的声音:“……你们,真的就明白了朕的意思了?不会这么容易吧?……你们若是真的明白了,就替朕想出个如何纠改这收粮官器的好法子来。因为,粮还是要收的!官员的俸粮、官兵的军粮、京师的民粮,还有年年必不可少的赈恤粮,都得靠官员去收啊!粮,不能不收上来……”

乾隆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灰黑的眼晕……

13.上书房。夜。

乾隆心烦意躁地翻阅着一大堆奏折,张廷玉恭立在一旁。

乾隆皱眉:“怎么没见到一份纠改收粮器具的折子?旧器既废,新器不立,今年开征粮食的时候,天下岂不乱套?”

张廷玉:“顾琮大人递了一折。”

乾隆欣喜:“就是那位在称验黄河水的时候,被朕送出殿门的顾琮?”

张廷玉:“正是他。”

乾隆:“他怎么说的?”

张廷玉:“顾大人建议收粮之时,朝廷可命兵部派出健壮兵勇,刀枪齐备,以监督收粮之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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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廷玉:“臣以为,顾大人此说确有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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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冷池枯树的卢宅后院。日。

两双靴子沿着长满碎草的石径走来。“米公子,”卢焯道,“皇上明发的谕旨,看到了?”米河:“看到了,多谢卢大人破格赐阅。从圣旨上可以看出,皇上等着有人纠改那些征粮的官器,等得有些心急了。”

卢焯:“皇上抽查了十多个府县的收粮秤斗,发现都有类似钱塘县的这种恶弊,已下令全国一律停止使用原有秤斜等器,一俟新秤新斗的形制定下后,再立即按规制作。看来,咱们只是做了件除旧的事情而已啊!”

米河一笑:“卢大人的弦外之音是,既已除旧,须得布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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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进亭子。石桌上,棋子零乱。

米河笑着:“其实,这整整一夜,我只走出了三步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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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石鼓凳上坐下。米河理着石桌上的棋子:“我这三步棋,可是步步都应了个戏名。”

卢焯:“那就更值得一听了。”

米河笑道:“卢大人真愿听?”

卢焯:“愿听!”

米河:“这第一步棋,叫做‘卧薪尝胆’!”

卢焯摇头:“不明白。”

米河:“这第二步棋,叫做‘铁打江山’!”

卢焯又摇头:“也不明白。”

米河:“这第三步嘛,叫做‘赤脚大仙’!”

卢焯哈哈大笑起来,点着米河:“你真以为我不明白么?好哇!你这三本戏,可谓本本精彩!”

米河欣喜:“这么说,卢大人已经明白了?”

卢焯面容突然凝重起来,目光闪着:“你是在告诉我,该如何纠改那三件可恶的收粮官器!”

米河:“请细说!”

卢焯:“其一,改造官秤。在秤杆上一石之处,戳凿一孔,将砣绳贯定其中,不可移动!如此一来,想在官秤上以多称少,便也枉然!观其形制,那悬砣岂不就如一枚悬胆?那缴粮卖粮之百姓,自可身卧‘薪席’、眼观‘悬胆’,心静如水,不必再惶惶然了!此种凿孔定我之法,就叫做‘卧薪尝胆’!”

米河微笑。卢焯:“其二,重新打造收粮官斗!旧斗是木头打造,而新斗,打造用的该是铸铁!将铁斗替代木斗,可绝任意改形、任意收放尺寸之弊端!这,名曰‘铁打江山’!”

米河的笑容明亮至极。卢焯:“其三,凡是下乡征粮的役吏,一律不得穿官靴,必须光着脚,若是心黑要踢斗淋尖,那脚趾就是踢断了,也撼不了斗中之粮!此举,‘赤脚大仙’是也!”

米河:“稍补一句:靴子可以不穿,袜子却是可以穿的!”

两人大笑。米河已把残棋归位,笑道:“想必卢大人给皇上的奏章上,可以写上这三棋的走法了!不,是三出戏名!”

卢焯激动不已:“连台好戏啊!皇上看了,定会高兴!”

米河往棋盘上一让:“卢大人,执红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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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下的是一枚“帅”于!米河一怔,旋即笑了:“卢大人一步取胜!此种战法,实乃造棋以来从未见过!”

卢焯也笑:“此局一步夺营,可人青史否?”

15.养心殿西暖阁。夜。

乾隆在红纱灯下批阅奏折,读到兴奋处,突然笑起来:“好戏!好戏!”张六德恭立在上旁:“主子想看戏,奴才就得让人送上戏谱。”

乾隆:“朕这会儿不就是在看戏谱么?真没想到,浙江巡抚卢焯,还是个懂戏的行家!--传张廷玉,朕要将此三折好戏的戏本子明发全国!”

16.北京刘统勋宅内书房。夜。

哗的一声,刘统勋展开手中的信笺,凑近灯光。

卢焯的画外音:“刘大人!孙敬山往京城秘送巨银之事,已经查明,自雍正三年起,孙某送京之银计十八万七千五百四十两!收银者有二人,一为已死的苗宗舒,一为在职之漕运总督活世贵!二人收银详额如次……”

刘统勋怒气升脸,扔下信,背着手在屋里走了几步,又坐下,拾起信来。卢焯的画外音:“……此案告破,头功者实乃米汝成之公子米河!其立功详情,我已另纸细陈。此信提及此事,意在遵循大清选贤之法,保题白衣秀才米河以六品顶戴荣身,备召听用!延清兄若觉此举未有不妥,请代为将另寄的切实考语向吏部赴报!

刘统勋抬起眼,自语:“米大人之子米河?”

17·杭州卢宅。夜。

仆役领着卢焯急步走来。卢焯推开米河住的厢房门,唤:“米公子!米公子!”房里空无一人。一男仆大喘着赶来:“老爷!老爷!卢小姐和小梳子也都不见了!”

卢焯沉着脸:“这么说,又跑了!”

18·运河上。夜。

月光泛滥的河面响着女子清脆的笑声。一条小船在河中摇摆着,船上坐着卢蝉儿和小梳子。两人笑着,左右摇晃着船舷,泼弄出一片水花。小梳子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去,见米河一人坐在船尾,抱着膝头在望着河水发呆,便喊道:“米少爷!你在看什么哪?”

米河:“我在看水里的影子。”

小梳子爬到米河身边,抱住他的后背,呢声道:“米少爷,我知道你不是在看影子,是在看鱼儿。”

米河:“你说对了,我在着鱼儿。小梳子,你说,这河里的鱼儿这么游着,知道自己要游到哪里去么?”

小梳子:“你问问鱼儿就知道了。”

米河:“可鱼儿不会说话。”

小梳子:“不会说话的鱼儿,就不会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米河:“可我会说话,怎么也不知道要去哪呢?”

小梳子叫起来:“呀!米少爷,你带着我和蝉儿小姐逃出来,连去哪儿都不知道?”米河:“不知道。”小梳子回身,对着蝉儿大声道:“蝉儿小姐!我们上当了!”蝉儿笑着回道:“是么?如果你觉得上当了,你就跳下河去,游回米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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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里进了水,三人发出惊叫。

19.北京米汝成宅。夜。

长廊间,柳含月匆匆走来。管家庞旺像幽灵似的闪出来,含月吓了一跳。“庞管家,”含月一脸急色,“老爷去了仓场,已是两天未归,可有消息送来?”庞旺:“柳姑娘担心的是什么?”柳含月:“我担心老爷会出事。”庞旺细小的眼睛一眯缝:“柳姑娘不是会神算么?老爷出不出事,你会不知道?”柳含月皱眉,“如今正是封仓验库的紧要时候,你不替老爷着想,却用这等不阴不阳的话来抢白我,你对得起老爷么?”

庞旺的脸上又露出莫测高深的笑容:“说得好!老爷要是听得这番话,又该说,他买了个天下第一懂事儿的好女子!”

他把“买”字吐得格外重。含月对着心池难测的管家露出一个冷笑:“庞管家,按你的学问,你本该为人之主的,可按你的品性,你实在是个弓腰曲背的奴才!”

庞旺:“说得好!这不,咱俩结上伴儿了!”

含月正色:“庞旺!老爷一有消息,你马上告诉我!”

说罢,她朝自己的住屋走去。

庞旺望着柳含月婀娜的背影,眼里闪着强抑的欲火。

20.柳含月屋内。夜。

啪的一声,火石打响。进屋来的柳含月将桌上的蜡烛点亮。她抬起脸,猛地吓了一跳--桌上,站着灰哥儿!灰哥儿的脚杆子上,拖着一条长长的黑线!

21·京通大仓。夜。

大风中,挂在仓廒屋檐下的灯笼晃荡着。巨大的灯笼火光摇曳。仓房内,一片劈劈啪啪的算盘声。长长的条桌,长长一溜算盘,一双双手在算盘子上飞快地拨动……

大风刮着灯笼……

22·仓场。夜。

一长排高挑着的灯笼前,米汝成陪随着户部和刑部的官员在盘验库粮。一书办捧着册子急步过来,低声:“米大人!此间五十九仓已经盘清底粮,缺额……”“别说了!”脸色铁青的米汝成打断书办的话,“所缺之额,如实写明,立即会知户部、都察院和刑部官员!不得迟缓!”书办:“是!”“等等!”米汝成抬起浮肿的眼皮,“这些天来,总共盘出缺粮多少?”书办:“二十九万石!”米汝成骇:“有这么多?”转而冷冷一哼,“一品大臣每年的支俸才九十石,这不知去向的二十九万石,够一位此等品级的大臣吃上三千二百年多了!”书办:“通州的中、西两仓二百五十廒还封着,未曾开验,若是开仓盘底,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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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办低声;“听说,通州漕粮码头查出大事儿来了!”

米汝成:“潜粮码头那儿,由刘统勋大人亲自在查,谁有事,谁也逃不了!--听说查出了什么事?”

书办压低声:“潘世贵大人放粮的若干张手谕,被刘大人查获了!”

米汝成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真的查获了潘世贵的放粮手谕?”

书办:“此事可靠!据通州仓场衙门吏交待,潘大人放收的正供白粮,其实都是从江南运来的陈年仓米!”

米汝成又打了个寒颤。书办看出什么:“其实,这些事都是苗宗舒与潘世贵瞒着您干下的,上头要是追查下来,也不关您米大人的事。”

米汝成:“可我是吃皇上俸禄的仓场侍郎,我的腰间也挂着仓凛的大钥匙!”

书办:“这满朝上下,谁不知道米大人是屋内的一盏孤灯,从不借光于屋外!”

澳嫡庑┝耍泵兹瓿杉Σ幌肴孟率艨闯鲎约盒睦锏牡S牵氐皆巴飞侠矗--好哇!这潘世贵,把满京城的王公百官都玩了!这回,该陪着鞭尸的又多了个潘某人!”

他咬牙切齿的脸相显得格外老皱而又恍惚。

23.柳含月房里。夜。

灰哥儿带来的那根黑线在柳含月手中。她不安地看着。她想起什么,找出一本书,打开函套,书中夹着那根灰哥儿从江南老宅送来的白线。柳含月内心的声音:“此时正是老爷前程未卜之时,他儿子米河的事,不能让老爷分心。”她果断地将一白一黑两根线都合在了书中。合书的声音像裂了一张瓦片似的惊心。

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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