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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集

1.行驶在运河的“大红孩”。夜。

白献龙的声音:“绞上来!”船尾甲板上,喀喀地响起了绞动绳索的木轮声,那根拖着“鸭笼”的绳索哗哗淋着水,被绞了上来。插在桅柱上的火把,照得白献龙和众运丁的脸泛着铜色。竹笼轰的一声拖上了甲板。火光下那笼里关着的,已不是人,而是一副人的骨架!

几十条铜钱粗的青背白腹的河鳗在骨架间穿梭着,令人毛骨悚然!一只米袋被抬来,扔在竹笼边,一把尖刀猛地剖开麻袋,露出白花花的大米。肥肥的河鳗从笼里爬出,在人脚下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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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备金大牙悄无声息地从人丛后头走出来,抚掌:“说得好!”

白献龙一愕,双拳一拱:“白献龙惊动金守备了!”

金大牙:“白爷,趁着弟兄们都在,本守备可否也说上两句?”

白献龙一让:“请!”

金大牙扶着佩剑,跳到竹笼上,沉声道:“白爷说,这漕船上有二白,依本守备之说,还得添上一白,这就是咱们的白爷!”

满船人丁欢呼起来。白献龙轻轻一笑。金大牙暗暗瞥了眼白献龙,接着道:“弟兄们!再过半支香工夫,见了南边的黄河故道,就该到清江浦了!这一路上,咱们遇船船让,过闸闸开,前无拦路虎,后无追魂鬼!这凭的什么有如此天大的脸面?凭的是白爷的德望!”

众水手运丁齐声喊:“凭的是白爷的德望!”白献龙满意地笑起来。

金大牙:“到了清江浦,依老规矩办,泊船三日!弟兄们这一路撑篙摇橹,苦够了,该玩玩了!穿鞋上岸,听戏、喝酒、逛窑子——那清河县的女人,个个是大奶子!谁不玩个畅快,谁就别回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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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筐碎银哗啦倾泼在甲板上。众人欢抢。

白献龙哈哈大笑起来。金大牙也暗暗笑了。

此时,那竹笼里,一缕河雾正悄悄地爬上了横卧着的人骨。

2.清江浦附近的黄河故道。夜。

干涸的河道上涌动着草浪似的雾水,这雾水先白后黑,暗动着沉鼓般的闷响,缓重地贴着古老的黄河故道向运河的水面爬行而来……

3.“大红孩”头船甲板。夜。

清江浦的灯火已隐约可见。高挂在旗杆顶上的“天正供”三角龙旗,在风中哗哗响着。突然,龙旗软了,耷拉了下来。骑在桅杆顶上望风的两个船工,嗅出了什么气味,大惊,像猴子似的从软绳上往下滑落,狂奔着跳到下舱,各驮着一头白羊一头黑羊从舱底爬了上来,又揉攀到桅顶。两面大锣被抬出,一头一尾敲响,锣声惊心动魄。猛地,舵师破嗓大唱:“懊——,起雾了!七仙女的白裙脱下了!”又一位舵师接唱:“哟——,起雾了!阎王爷的黑袍穿上了!”这是河面起雾的报信歌。后头各船即刻应声齐唱,声巨如雷:“看见喽——!黑白寡妇上船喽——!”

白献龙高站在船首,望着那河面勃起的黑雾,大声道:“到时辰了!给寡妇送上见面礼!好生接弟兄们上岸快活!”

雾中响起船工的笑声。那一白一黑两头羊从高高的桅杆顶被抛下了河。河里发出两声重响。

响声过后,船上一切复又平静,只有下篷声哗哗响着。

卸了篷的大桅杆像伐倒的树林,一株接一株倒下。一顶高大的石拱桥骑船而过。桥上勒石:清江浦。

4.清江浦码头一条长街。夜。

这是一条店楼密布的河岸商街,只有人了夜,才显出了它具有的南北冲要之大埠的气势与繁华。此时那漫流着的雾气却是给这长街平添了几分浮荡与神秘。街上到处挂着彩灯,拥挤着南来北往的各色客人,旅店、酒肆、娼楼、戏院、药局、赌馆,五行八作的行当和买卖皆在这条长街上影影绰绰地炫耀着光彩。白献龙穿得一身鲜亮,手里执着一把大折扇,登着一双短靴,在人群中挤着。他找见了一家大门脸的戏院,看了看挂在头顶的招牌,走了进去。不远处,一个在暗中跟踪的运丁踮脚张望着,见白献龙进了戏院,急忙向一座酒楼的窗台打了个手势。酒楼窗台上探出金大牙的脸。金大牙不露声色,点了点头。

5·戏院内。

雕梁画栋的戏台上正在演着包公戏《陈州集米》。看客寥寥,几张大方桌前坐着些闲汉和陪戏的女子,嗑着瓜子喝着茶水;也有些农人脚夫像鱼鹰似的蹲在长凳上。白献龙走了进来,引戏的伙计立马认出了人,急忙欠身笑道:“白爷来了?请!请!这儿有雅座给您老人家留着哩!”

白献龙扔出几块铜钱,道:“劳你把班头给我叫来!”

伙计答应着退下。白献龙在一张方椅上坐下,接茶喝了口,饶有兴味地看起那台上来。台上,戏角已经出帘,锣鼓声急。上来的是小衙内和两个捧紫金锤的役卒,再后便是跟着个白鼻子杨金吾。小衙内绕台一圈,勾肩道白:“我做衙内真个俏,不依公道则爱钞,有朝事发丢下头,拼着贴个大膏药。”

看客大笑。白献龙嗑着瓜子,也笑了。

6.河码头上。

几个执刀的漕船兵丁在岸上的浓雾中巡着,河上,泊满了漕船,那挂在船杆上的风灯看不太分明,灯光在雾气中看上去像是淋在雨中。金大牙从雾中走出,击出三掌。几个船老板模样的粮商早已在等着,听了掌声,急忙围上,小心翼翼地操着湖广口音问道:“守备大人,何时动手换粮?”

金大牙:“急什么?不就五船粮么?搬粮的人丁,都齐了么?”

粮商:“齐了!依大人的吩咐,个个都是从湖广带来的子弟!””

金大牙:“本官已算定时辰,丑时一到就搬粮,搬两个时辰,到寅时把这五船粮都得换完!听明白了么?”

粮商:“这会已快到子时,为何不在此时动手?”

金大牙:“那白献龙这会儿还在戏院,难说会不会折回来!只有等他下半夜去了妓楼找他的相好,才万无一失!”

粮商:“那我们就回船去等着?”

金大牙;“告诉搬粮的人丁,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出船!”

粮商连连哈腰:“明白!明白!”撩着袍奔回船去。

金大牙把巡兵领班招呼过来,低声:“把弟兄们撤了,每人发三两银子,换上民服,也去街上快活快活!”

那领班笑起来:“弟兄们早等着这句话了!”

7.戏院里。

白献龙哈哈大笑。台上那小街内满台转着,念白:“小官刘衙内的孩儿小街内,同着妹夫杨金吾两人来到这陈州,开仓集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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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男二女坐在场角的那张方桌旁,背对着他,又说又笑的,全不把戏场里的人当回事,白献龙顿时火起,重重一打桌面,桌上那茶盅跳得半丈高。那三人回过脸来。他们是米河、卢蝉儿、小梳子!小梳子回敬:“这台底下,也有个敲板鼓儿的哩!”

白献龙脸一青:“你这小女子,吵了场子不算,还这么出口伤人!不知你是哪家父母教的规矩!”

小梳子脸一皱:“本姑娘是河蚌里的珠子,天生的!”

白献龙无奈地摇摇头,不再理会,继续看戏。

小梳子突然觉得这男人有点面熟,想了一会,猛想起这人就是白献龙,急忙一吐舌,悄声对米河说:“米少爷!我们快离开这戏院子!”

米河:“戏才开演,就要走?”

小梳子暗暗跺脚:“快走!那人认得我!”

米河愕;“那人认得你?他是谁?”

小梳子;“他是白献龙,白爷!”

米河松了口气:“不就是跑漕船的白爷么?把你吓成这样了?”

小梳子苦着脸:“你忘了?我对你说过,那回,我给他的辫子里扎过一根稻草!”

米河笑了:“辫子里扎了稻草,正是古人殷润家国的遗风!”

小梳子听不懂,急问:“你在说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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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梳子瞥见米河又在发愣,推了推他:“又在想什么了?”

米河惊醒过来:“我在想蝉儿说的话。”

小梳子:“她的话有什么好想的?”

米河:“你要是把这台上小行内的念白与蝉儿说的话对着想,就会想出一个道理来。”

小梳子:“什么道理?”

米河:“蝉儿是人杰,小衙内是人渣。”

小梳子哈哈大笑:“这也是道理?这么简单?”

米河:“好道理就这么简单!”

小梳子:“那台上的小街内怎么是人渣?你听他念的,句句有板有眼!”

台上,小街内夸张地念着:“俺二人收米,本是五两银子一石,改作十两银子一石;斗里搀上泥土糠批,则还他个数儿;斗是八升的小斗,秤是加三的大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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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那小衙内继续道着:“……如若百姓们不服,可也不怕,放着有那紫金锤哩!左右,与我唤将仓役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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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场里一片哗然。那台上的戏子也愣了,垂着手再念不下去。米河笑起来:“小梳子,问得好!”小梳子见夸,更来了劲,索性跳到桌子上,指着那小衙内大声道:“孙敬山!你听着!卢大人已经给皇上递了折子,把那坑人的官斗、官秤,还有那臭巴巴的踢升官靴,都改了!你想再多收民粮,办不到了!”

蹲着看戏的农人脚夫大笑起来,欢声喊好。小梳子一脸得意,干脆从桌上跳下,奔到台前,袖子一持,戳着那小衙内就骂:“孙敬山!你还认得我小梳子么?你,不是想杀我么?你,不是还想杀米少爷、杀卢小姐么?我告诉你,我们三人,这会儿就在你跟前站着!你有本事,下来杀啊!砍啊!剁啊!”回头对米河和蝉儿喊道,“你们都过来让孙敬山看看!别让他说我小梳子冒你们的名吓唬他!”

台下又一阵喊好声。那台上的几个戏子,个个哭笑不得。

米河见小梳子动了真劲儿,急忙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说:“小梳子,这是演戏!不是真景儿!我们走,这戏不看了!”

小梳子挣着手,喊:“米少爷,你别拦我!这不是戏!要真是戏,怎么和孙敬山办的事,一模一样?”

米河:“不一样就不是戏了!快走吧,别耽误别人看戏!走,快走!”他拉着小梳子就往门外走。

小梳子边走边回头跳着脚大骂:“孙敬山!你这条老狗!我小梳子不怕你活过来!下回你还想杀我,我就用剪子戳你!……”

她被米河和蝉儿拉出了门。

一直在静观着的白献龙目送着三人离去,眉目间一亮。

白献龙内心的声音:“这好心气的俏女子,就是那个给我辫子里扎稻草的小梳子?如此敢说敢为的女孩,这世间已是不多……”

他抬头再看,门外,已不见小梳子三人的影子,不由暗暗笑了笑,自语:“不知我的这条辫子,能否有缘再扎上一根稻草?”

8.街上。

这走在雾街上的三人还在争着戏院里的事。

小梳子这回是在跟蝉儿过不去了:“……卢小姐,你听米少爷说这是戏,跟屁虫似的,也就说这是戏,安着什么心?”蝉儿:“戏就是戏嘛!难道非要我把白的说成黑的,把黑的说成白的,你就高兴了?”小梳子:“对了,你不是瞎子么?我爷爷说过:瞎子看戏白费钱!你明明知道看的不是戏,所以米少爷掏钱买牌的时候,你才一声不吭!”蝉儿重声:“小梳子,你到底讲不讲道理?”小梳子的声音比蝉儿更重:“我小梳子每句话都是道理!——米少爷说了,好道理就是这么简单!我小梳子说出的话从不文缓缓的,简简单单,所以我讲的话就是道理!”蝉儿苦笑着连连摇头。米河:“别吵了,今晚上,我们三人还不知道住哪里呐!”小梳子笑:“这不简单?住庙里呗!——卢小姐,我可是和米少爷经常住庙里的哦!”蝉儿气得别转了脸。

9.河埠码头。

雾水愈来愈大,飓尺莫辨冰上水下,一点声息都没有,一切都静得那么可怕。一条狗水淋淋地蹿过,对着河面狂吠起来。突然,一片东西从空中飘落下来,粘在了狗脸上。狗惨叫,转着身子呜呜悲吠不止。粘在狗脸上的是一张黄黄的纸钱!

10.河岸纤道上。

雾水中,一高一矮两个醉汉唱着曲,摇摇晃晃走来。那高个醉汉觉出脸上糊住了什么,扒拉下来,问身边的那矮个醉汉:“这、这是何物?”那矮个醉汉接过,看了许久,突然舌头发僵了,咕俄:“你、你是人……还是、是鬼?”高个醉汉打了自己一巴掌,大着舌头:“听、听出声来了么?鬼、鬼是打、打不出声、声的!”矮个醉汉糊涂了:“你、你是人,怎、怎么脸上有、有纸、纸、纸钱儿?”高个醉汉凑脸再看,突然酒醒了一半,惊声:“对呀,哪来的纸钱儿?”两人发出一声怪叫,往有灯的地方撒腿就跑!

11.河面上。

纷纷扬扬的纸钱大片大片地飘落着。河面上纸钱积叠着……

12·青楼院并内。

张灯结彩的楼屋一片脂粉的香味,穿红着绿的妓女倚在楼栏上,招呼着进门的船工。那跟踪着白献龙的运了闪了进来。一红袄妓女上来,挽住运丁的脖子,娇娇地说:“哟,亲哥哥您可来了!小妹想死您了!快看呀,小妹的嘴上,还有亲哥哥去年咬的那个小疤疤哩!”运了往小红袄手里塞了块碎银,低声问:“白爷来了么?”

红袄妓女低声:“刚来,这会在月牙儿房里呐!”

运丁:“这么说,那个了?”妓女故意地:“那个什么了呀?”运了做了个手势:“这个了?”妓女打了运丁一手背,媚笑:“亲哥哥自己趴窗户上望望去,不就看见了?”运了笑:“好!亲哥哥望望去!”从妓女怀里挣出来,却是没往楼梯上跑,转身奔出了院门。妓女板下了脸,呸了声:“什么行货!老娘还嫌你没长上骨头哩!——呸!”

13.楼上月牙儿房内。

红红的绢纱灯下,两只酒盅相磕。白献龙一口饮干酒,对着坐在对面的一位绝色女子笑道:“月牙儿,你说,这做人好是不好?”月牙儿脸上露出两个酒涡:“有人疼着那就是好,没有人疼着,那就是不好。”白献龙:“那我问你,有人疼着你么?”

月牙儿:“有。”

白献龙:“谁?”

月牙儿:“我爹,我娘。”

白献龙一笑:“你不是告诉过我,你爹你娘,都死了么?”

月牙儿:“人只有死了,疼着谁,就不会再变了。”

白献龙举在嘴边的酒盅放下了,看着月牙儿好一会:“月牙儿,你是说,我白爷只有死了,对你才不会变心?”

月牙儿清亮的眼睛里浮起泪水:“这世上,我知道只有你自爷对我好。可自爷您,一年只来一回,一回只住三天,我与您的情分,连那窗外的雾水还不如啊。雾水还知道在窗上留下几痕泪珠儿,可我,有泪珠儿也不知如何挂在您自爷的襟前……”白献龙推椅起身,一把抱住了月牙儿,用手掌抹去她脸上的泪水,道:“白爷娶你,你答应么?”月牙儿含泪摇摇头。白献龙:“白爷每回这么问你,你总是摇头,这到底是为着什么?莫非嫌我白爷娶不起你?”“不,”月牙儿用小手捂了捂白爷的嘴,“白爷这么说,让月牙儿更是无地自容了。白爷是接着皇上的圣旨领运漕粮的,我月牙儿却是接着银子领人人榻的,您与我,一个在天堂做人,一个在地狱做鬼,人鬼两世,岂能成为夫妻啊!”白献龙:“可你在我白爷眼里,不是鬼,是人!”月牙儿惨笑:“白爷真要把我月牙儿当人,就替我办一件事,可好?”白献龙:“你说吧!这世上,没有我白爷办不到的事!”月牙儿:“白爷何时到京城?”白献龙:“今年这趟水路走得特别顺溜,估计再有两个月就可到京。”

月牙儿:“白爷到了京里,能帮我找一个人么?”

白献龙:“说吧,只要这人还活在皇城,我准能找到!”

月牙儿起坐,走到帐后打开一只箱筐,取出了一只手帕儿小包,层层打开。帕里是两块白玉!

14.大雾弥漫的河埠。

那泊着的五条湖广粮船,掀去了盖着的油篷,露出一袋叠一袋的大米。金大牙用铁钎戳人米袋,取出样米扔嘴里,咬了一会,吐了,道:“启运!”那粮商急忙一挥手,从暗处闪出十数名强壮脚夫,将两块跳板往漕船上搭稳,从舱里背起米袋就上了跳板。金大牙抹去脸上的雾水,白眼珠闪着光,连声低喊:“快!快!只有两个时辰工夫!”

突然,他听到了什么声音,一怔,急忙跳上跳板,上了漕船。

15.漕船上。

那些背着米袋的脚夫都愣在舱门前。

金大牙低声喝问:“怎么了?不敢下了?”

脚夫不做声。金大牙弯下腰,探头朝舱里看去,大吃一惊!

舱里空无一物!金大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跳下了舱,接过一盏灯笼,抬手照着。

一座空舱!舱板上,到处撒满了黄黄的纸钱!

金大牙的脸刷地白了,颤着声:“这、这是怎么回事?泊船的时候我还看过,这舱里堆着满满的粮食!怎么、怎么才一个时辰,就、就变成空舱了?”几个粮商也下了舱,看着满舱纸钱,腿打起了颤:“是啊,这、这是出啥子鬼了嘛?”

金大牙:“快去看看后头的船!”几个心腹运丁应了声,急忙走了。

金大牙拾起纸钱,手抖着:“莫非是……真出了鬼了?”

那几个粮商胆小,一步步往舱梯旁挪去。

金大牙厉喝:“别跑!出这么大的怪事,谁也别想跑!”

一粮商忽想起了什么:“金大人,小的听说过,这清江浦,发生过阴兵借粮的事!这回,您的漕船,怕是真遇上阴兵了!”

金大牙一惊:“阴兵?你是说,阴兵敢借皇上的粮食?”

粮商:“不敢,不敢!可、可要是阴兵真要借粮,可是不问这粮是皇粮还是民粮的!”

那几个运丁奔着回来了,倒挂着惨白的脸,颤声:“金大人!不好了!就是这五条装着朽粮的船,也都空了!”

金大牙怔得说不出话,好一会,他喊出一声“阴兵借粮”,咚的软倒在了舱板上。

16·月牙儿房内。

两块白玉托在白献龙的大掌中。白献龙:“你是说,这两块玉,都是你母亲留下的?”月牙儿含着泪点点头:“我母亲生了两个女儿,一个是我,一个是我姐姐。我记得,我幼年的时候,和姐姐一块住在京城里。我父亲那时候是翰林院的一名正五品学士,在宫里掌修国史。不知出了什么事,父亲被革职了,病死于刑部的天牢中。母亲知我父亲已死,心如死灰,也决意要随我父亲而去,她留下了这两块白玉,托一位老家奴将我们两姐妹送回老家。没曾想到,老家奴还未将我们俩带出京城,就一病不起了。他在临死前,将我姐姐送进了一家书院,将我托给了一位贩丝绸的江苏商人,可怜我和姐姐,就这么活生生地分开了…·’·”

白献龙:“那商人到清江浦,就把你卖进了技院?”

月牙儿淌着泪点点头:“那时候,我才九岁!”

白献龙:“此后就没有你姐姐的消息了?”月牙儿:“我托人打听过,姐姐在书院里一直住了八年,后来听说被一位京官领走,当了婢女。”白献龙长叹一声:“好一双命薄的姐妹!——你姐姐叫什么?”

月牙儿:“含月。”

白献龙:“含月?这名字真好听!对了,你姓柳,那你姐姐一定就叫柳含月了?”

月牙儿:“在这两块玉上,各刻着我们两姐妹的名字。”白献龙翻看着白玉,见玉上果然有两个名字刻着。他抬起头:“这么说,你的真名叫柳品月?”月牙儿的泪水又涌了出来:“这么多年了,从未有人叫过我的真名!您、您是头一个……叫我是……柳品月……”

白献龙动情地将品月搂人怀里,抚着她的泪脸,道:“品月,你放心,白爷我这趟进京,一定为你找到姐姐!”

柳品月泪眼模糊:“只要见到了姐姐一面,我就是死了……也心无憾事了!”

17.桥洞内。

一堆火在低低地烧着,米河、蝉儿、小梳子三人围火而坐,烤着芋头。米河的脸映着火光,显得格外英气逼人。小梳子发现蝉儿在盯视着米河,扔下手里烤着的芋头,伸掌在蝉儿眼前晃了晃。“把手挪开!”蝉儿冷冷地喝了声。小梳子吓了一跳,吐舌笑了:“怎么,你看得见了?”蝉儿:“我看得见看不见,不关你事!”

小梳子:“我是在问你,看不看得见米少爷的脸?”

蝉儿:“看得见!”小梳子暗暗一笑,拾起一块柴炭,往米河脸上一抹,留下了一道黑痕,又问:“看见什么了?”

蝉儿不做声,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米河:“把脸擦擦!炭黑不是胡子,不该留在男人脸上!”

小梳子叫起来:“哇!蝉儿小姐真的看得见了!”她摇起了米河的肩膀,“米少爷,你不用再带她去找治眼的良医了!——其实呀,她从来就没有瞎过!她是装瞎子!”

米河看着火苗儿,想着自己的心事,任小梳子说着,不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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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儿冷声:“你何不现在就装呢?”小梳子跳起来:“装就装!”

她当真把眼睛一闭,往桥洞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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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梳子双臂撑开,闭眼往前走着,回道:“是有点怪!这清江浦,多了个女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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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梳子:“过兵多好啊!我爷爷说,田里过了兵,留下的马粪可以肥三年田!”

米河:“你停下!要掉河里了!”小梳子继续往河边走:“掉河里多好啊!我爷爷说,河里的鱼就爱咬姑娘家的脚趾头!”

米河:“小梳子!你掉下河去,没人救你!”

小梳子的脚仍在往前走:“没人救多好啊!我爷爷说,什么事也别麻烦人家,死的时候,最好自己先把寿衣给自己穿上!”

她话音刚落,一脚踩空,扑通一声跌下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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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桥洞外。

漆黑的河水在雾气下流动。米河沿着河岸追喊:“小梳子!小梳子!”河里没有小梳子的声音,连水花的声音也没有。米河急了,对桥洞里坐着一动不动的卢蝉儿喊道:“蝉儿!你别过来!你要是掉河里了,我就更难找人了!”蝉儿笑起来:“你真以为小梳子找不到了么?”米河:“小梳子不会游水!”蝉儿:“她要是不会游水,怎么会在你头顶上?”

米河一怔,抬头看去,见那高高的石桥顶上,小梳子正坐在石栏上,垂挂着两条长腿,水淋淋地悠然晃着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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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梳子得意地回答:“不是游,是跳!——你是秀才,一定做梦都想着跳龙门?可你不会想到,我小梳子也会跳……”

她的话突然顿住了。米河:“小梳子,出什么事了?”

小梳子望着对岸,一脸吃惊。米河急声:“小梳子,看到什么了?”

小梳子:“那河对面,真的……真的过兵了!”

米河对着桥洞喊:“蝉儿!快上桥!”喊罢,他朝桥上奔去。

19·桥顶上。

三人站在桥顶,吃惊地看着运河对岸。

透过雾气,可见对岸影影绰绰移动着点点绿火,那像马蹄一般的闷响,已越来越重浊,甚至还隐隐传来马的嘶鸣声和马铃的当当声。小梳子紧紧抓住米河的胳膊,惊声:“米少爷,我爷爷说,过兵打的火把儿,跟剃头挑子打的灯笼儿一样,照出的是红光!可……可对岸过的兵,怎么打的火把是绿光?”

蝉儿:“不会是过阴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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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儿一笑:“打着绿火走夜路的,不是从阴间来的么?”

小梳子把米河抓得更紧了:“蝉儿姑娘,你是瞎子,你怎么……怎么也见了?”蝉儿:“现在我又变回瞎子了。”小梳子:“好姐姐,别跟我小梳子记仇。——你说,这世上,真有阴兵么?”蝉儿:“在阳间打仗打死的兵,都会变成阴兵,这也没听你爷爷说过?”小梳子:“我爷爷没说过。”米河:“别说话!那是什么声音!”

三人侧耳听起来。从河埠那儿,传来一阵嗡嗡的尖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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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河埠。

几面大锣重重地击打着,锣声又尖又碎。埠石上站满了惊恐万状的人群,打着灯笼的、举着火把的,皆齐齐地望着运河对岸。那对岸,绿火越移越快,马声、车声一片喧闹。众人惊喊:“真是过阴兵了!过阴兵了!”

有人看到了漂浮在河面的纸钱,大叫起来:“阴兵撤钱了!阴兵撒钱了!”米河三人奔来。米河抓住一人的胳膊,急问:“告诉我,这种事从前有过么?”被抓的人甩掉米河的手,一脸惊悸:“你问我,我问谁!”这人是金大牙!

21.河埠。日。

惨白的太阳照在河面上,一河滔滔流水泛着白光,无声地向北流去。米河、蝉儿、小梳子站在埠石上,默默地看着河水。

蝉儿:“昨晚的事,真像是一场噩梦。”

米河摇摇头:“不是梦。”

小梳子:“对,不是梦!昨夜我一夜没睡,怎么会做梦!”

米河:“可真的像是一场梦!真的太像了!我们三人,和清江浦的百姓一起,做了一个相同的噩梦。”

蝉儿:“可是,太像了就不会是梦了!”

22.漕船上。

哗的一声,舱篷掀开。空舱!又一个船舱打开,仍是黑洞洞的空舱。白献龙脸色苍白,默默地看着。船头那杆高高的旗杆顶上,那面“天正供”的龙旗已经不见,飘扬着的是一面写着“冥司征借”四个大白字的黑旗!白献龙那双浮肿的眼睛在黑旗上看了许久,转向那轮发白的太阳,苍凉地哺声道:“老天爷,你能告诉我白献龙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阳孤悬如镜。旁白:“发生在清江浦的这桩丢失皇粮的奇案,两天后,由清河县衙会同漕船帮主白献龙、漕船守备金大牙联合上奏到了北京。奏折上写道:此夜丢失正供白粮五船,共计一万八千石。此案立即震动了京城朝野!”

白献龙大喝一声:“把黑旗给我扯下来!六百里加急飞送京城!”

23.驿道上。

策马飞驰的驿差重重地打鞭。马向着京城方向绝尘而去。

24.刑部大狱长长的过道。日。

一身官服的刘统勋急步走来。典狱官冯大品引着路,悄声打听:“刘大人,这米大人的案子,快结了吧?”刘统勋:“哪一天捉住了烧仓的火龙,哪一天结案!”

冯大品:“这要等到猴年马月啊?”刘统勋冷笑:“要是没有烧仓的火龙,还用再等么?”他不再理会冯大品,快步走去。

25.牢里。日。

身荷重枷的米汝成坐在石墙边,闭着眼睛,深陷的眼窝像两个黑窟窿。一道窗外射人的阳光落在他老斑累累的瘦脸上。听得开门的响声,他睁开了眼。“延清?”他一惊,挣扎着坐起。

刘统勋:“坐着吧。我来此,只是想问你一句话。”

米汝成干枯地笑起来:“你的一句话,重得像一头枯牛!”

刘统勋:“我要问的,正是一头牛。”米汝成:“老夫不懂你的意思。”

刘统勋:“听说过长三只角的牛吗?”

米汝成:“没听说过。”

刘统勋:“倘若我告诉你,我亲眼看到了三只角的牛,你信么?”

米汝成:“信。”

刘统勋:“为什么信?”

米汝成:“因为我信得过你。”

刘统勋:“为什么信得过我?”

米汝成:“因为你不会害我。”

刘统勋:“那么,告诉你看见火龙的人,你信得过么?”

米汝成哑然。

刘统勋逼视着米汝成:“现在你还会说,真是火龙烧仓么?”

米汝成抬起眼:“可……可那些巡仓的士兵,确是亲眼所见啊!他们与我米汝成无怨无仇,何苦要以妖言惑我呢?”

刘统勋冷声:“你就没想过有人会在背后指使么?”

米汝成惊:“你是说,潘世贵?”

刘统勋看着米汝成:“我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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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统勋点点头。米汝成:“老夫身陷此等重案,罪无可逃,自知必死!何时处斩,到时候你能事先告诉我么?”刘统勋又点了点头:“能。”米汝成颤着唇:“那老夫就无憾事了!”刘统勋:“不,你有憾事!”

米汝成看着刘统勋。刘统勋:“你没能亲眼看到你儿子米河出仕为官,这不就是你最大的憾事么?”米汝成惊:“我从未向你提起过我儿子的名讳,你是怎么知道他叫米河的?”刘统勋:“有人已向吏部递上荐文,保举你儿子以六品顶戴荣身,备召听用。”

米汝成一震:“这人是谁?”

刘统勋:“浙江巡抚卢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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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汝成:“我儿子米河于卢大人无恩无功,他为何要保举于他?”刘统勋:“如果我告诉你,你儿子已经为朝廷立功,你信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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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汝成颤声:“此事……当真?”

刘统勋:“当真!”米汝成滚下泪来,仰天长呼了一声:“米家有望也!”他抱住了自己的老脸。他松开手再看面前时,已是空无一人,刘统勋已经离去。他扑到铁栅前,对着空荡荡的牢廊大声喊道:“卢大人!罪臣米汝成谢你了!”

他的老脸上泪水滚滚!

26.刘统勋府内。夜。

院子里,一把剑在月下舞得老辣盘空。舞剑的刘统勋一身白衣,气足神凝,额上沁着津津细汗。

猝然,门外传来宣旨官的声音:“刘统勋接旨!”

刘统勋闻声一惊,手臂一抖,急忙收住剑。可已经晚了,那白裤腿上被剑锋划出一道口子,顿时淌出一股红血。

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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