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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集

1.养心殿外殿坪上。日。

毒花花的太阳底下,独自跪伏着田文镜。两个太监左右站着,在给他打着扇子。田文镜满脸是汗,紧闭着眼睛,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显然,他是跪在这儿死谏。太监也早已汗水淋漓,不停嘴地开导着:“……田大人跪了两天了,不吃不喝,再不起来,人就晒干了!让小的扶您起来吧,啊?”

田文镜紧抿着灰白的嘴唇,不说话。太监:“田大人,皇上接了您的万言折,也得让皇上有工夫看吧?才几天哪,您就等不住了,要跪在这儿等圣旨,这不分明是在逼皇上来扶您么?”

田文镜睁开浑浊的眼睛,沙声道:“给皇上送句话去!老臣田文镜……纵然拼得一死,也要替河南的官员说句公道话!”

一太监拎着一桶凉水匆匆赶来,对着田文镜的身上泼起水来。

田文镜喝:“住手!”太监不理会,继续泼着。田文镜满脸淌着水,大叫:“你们怕我会死么?我田文镜死不了!死不了!”他的声音苍老而衰弱。

2.养心殿内。日。

御案上,扔着田文镜的万言折。张廷玉和几个老臣恭立在一旁,不时拿眼看着焦躁不安的乾隆。乾隆:“参田文镜的折子,到底有多少?”

张廷玉把一叠奏折递上:“臣核计了一下,各省参田文镜的折子递上来九份,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参田文镜的折子,也有十七份。”

乾隆皱着眉头:“都参他什么?”张廷玉:“参田大人贪赃枉法。”

乾隆一声苦笑:“贪赃枉法?他田文镜贪赃枉法了?真是笑话!谁要这么说,就拿着行贿的东西去田文镜家走一趟!看看他田家的狗让不让进门!”鄂尔泰:“众口一词告田文镜贪赃枉法,这里面,怕是不会没有一点证据。”

乾隆:“是啊,证据!朕要的就是证据!”脸色一沉,大声道,“没有证据不要胡说八道!田文镜的笔下能写出万言奏折,可他的腰间却拿不出万贯家财!”

一太监匆匆进来,跪禀:“皇上!田大人他……”

乾隆急问:“田大人怎么了?”

太监:“田大人说,皇上要是再不给话,他就要……”

乾隆:“就要怎样?”

太监:“就要撞御栏了!”

乾隆的脸色苍白起来,来回急踱了一会,突然站停了,对张廷王道:“你去告诉田文镜三句话:一,万言书朕看过了,他问朕有没有忘记那幅《千里嘉禾图》,朕可以告诉他,这幅图,朕没有忘记,可是朕也不会闭着眼睛说瞎话,把眼下的大灾年景看做是嘉禾风光!二,他想逼朕将刘统勋从河南调回来,这不可能!泼出去的水,断难收回!三,他若是真的想要撞御栏,请他稍稍宽等片刻,等朕派人在御栏上铺些布帛,免得他弄脏了朕的家门!去吧,照实宣旨!”

张廷玉:“是!老臣这就去宣!”

3.马车里。日。

昏晕过去的田文镜躺在马车的车座上,脸无血色。

旁白:“田文镜没有死成,他在御宫跪晒了三天日头后,终于还是晕倒了。乾隆帝对他的这一次打击,几乎摧垮了他用信仰筑成的生命之堤。从此时起,他已明显地感觉到,他的荣誉和威望,将灰飞烟灭……”

田文镜的眼角上挂着两颗黏稠的泪珠……

4.开封马知府家。日。

一刀勒在鸡脖子上,血淋了出来。鸡血沿着屋墙淋着。

长得也像一头鸡的马知府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瞪着眼睛看着仆人在满屋角淋血。“马大人!”一仆人过来,问道,“斩了十六只大雄鸡了,还斩么?”马知府:“这屋角屋门、窗里窗外都淋了?”仆人:“都淋了!”马知府:“后院的滴水檐底下,有个窖井口子,也淋了?”仆人:“那地方是屋外头了,也得淋么?”

马知府:“糊涂!上回就没淋那地方,半夜里才又放进哭声来了!快淋去!斩它三五头鸡,把血都往那口子里淋!”

仆人答应着,匆匆离去,不一会,后院传来了一阵鸡叫声。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赵大人领着几个如狼似虎的健卒急步走了进来。“赵大人!”马知府急忙起身打招呼,“别别别走,擦着墙走,小心踩了鸡血!”

赵大人一步跨人院子,脸泛着青:“马大人,你牙还结实么?”

马知府笑起来:“赵大人又说笑话了!我马某人的牙口,可是跟马蹄子似的,一嗑,嘣嘣嘣地响!”

赵大人:“结实就好!--马大人,你淌鼻血么?”

疤时茄俊甭碇擅屏耍拔铱纱硬惶时茄--明白了,你赵大人准是淌鼻血了,要问我讨个止血的偏方?”

赵大人:“不是我淌鼻血,是你淌!”马知府:“我淌?这怎么会呢?”赵大人:“马上就会了!--马大人,实话对您说了吧,王帅爷下了钧谕,让我来抽您的耳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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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人:“就凭着你满屋子淋鸡血!”

马知府:“我马某淋鸡血,淋的是自己屋里,与帅爷大人何干?”赵大人:“一下也跟您说不明白!马知府,我可是奉命办事,把您打重了,松了几颗牙、淌了几道鼻血,您都别怨我!”

马知府这才知道,赵大人不是在跟他开玩笑,脸一下白了:“赵大人!您……您可是常和我一块儿喝酒搓麻将逛窑子的,我要是真被你打松了牙,挂了鼻血,这巴掌肉肿成面糕儿似的,还怎么跟您一块儿出门?”

赵大人:“别扯这些了!我还得给帅爷看手回话呐!”

马知府:“看手回话?”

赵大人:“帅爷口谕,要我把手给打肿了,拿着肿手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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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人眼一瞪,提声道:“马大人!我不下毒手,可帅爷就得给我下毒手不是?--你熬着点吧,就比如上回在窑子里挨那婊子的鞋底儿!”马知府:“那婊子打的是我的屁股,可你打的是我的脸!”“别说了!”赵大人吼了声,抬起手就给了马知府一巴掌。马知府惨声一叫,被打懵了。

赵大人看看自己干瘦的手,狠狠心,重重地在马知府的脸上左右开弓起来。院内响起了劈劈啪啪的耳刮子声。

5.村子外小道上。夜。

刘统勋的两辆马车缓缓驶行着。突然,村狗狂吠起来。一列骑着马的官兵打着灯笼狂奔而来。马队擦着马车驰过。刘统勋和米河从车窗里探出脸来,望着远去的官兵。

6.树林子边。

两辆马车停着。刘统勋和米河在车边换着便装凋钟和老木把两套官袍放进箱笼。一阵急急的脚步声传来。刘统勋示意大家别动。透过林子看去,是一群拖儿带女的村民在奔跑着,人群后头,紧追着的是一片灯笼和火把,阵阵马嘶声中还夹着官府衙役的呵喝声。

刘统勋:“看来,咱们该登场了!”

米河突然撒开腿奔出了林子。

刘统勋急声:“米河!”

7.河滩地芦苇丛内。

芦苇丛一片哗哗大响,米河跟随着村里的老弱妇孺向芦滩深处奔去。芦滩外,狗吠马嘶,乱晃着火把的红光。显然,衙役追寻而来了。一男孩陷在泥沼里,哭起来,米河一把将孩子从齐腰深的沼坑里拉起,抱着就走。

男孩回喊:“母亲!母亲!”米河回头,见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女也陷在泥沼里,急忙放下孩子,奔回去将那女子拉了上来,随即一手拖那男孩,一手拉那妇女,向芦苇深处奔跑。一伙衙役已下了芦滩,手里操着绳棍,打着火把,边搜边大声喊叫:“王家坟的活口都听着!王帅爷说了,只要你们把田税交足,就不送你们跪刀子!就不让你们坐酱坛!要是你们再躲着不出来,王帅爷说了,男人割下头的!女人割上头的!不男不女的上下都割!”

一路扫将过来的棍子呼呼地响,扫得苇叶纷纷飘落。

米河回头一看,见那火把已近,衙役那通红的帽缨也近在眼前,顿时急了,见着一丛芦苇,便将那男孩往巢地里按,示意那女子也蹲下,自己便在男孩身边趴了下来。衙役越来越近,那靴子踩水的声音吱吱响着。突然,那女子怀里的婴儿蹬着小腿,张开嘴哭出了一声。女子顿时吓坏了,赶紧用手掌捂住孩子的嘴。婴儿的哭声闷在了母亲的手掌中。

米河看得呆了月毗衙役挥打着棍子,打得苇叶纷纷落在米河和那母子三人的头上。母亲的手越捂越紧。米河震惊的眼睛也越睁越大。好一会,衙役向另一丛芦苇走了过去,很快就从那儿传来女人孩子的哭喊声和挣扎声。

那母亲的手松开了。突然,母亲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泪水汹涌而出,身子一软,昏倒在地上。米河爬过来一看,惊得如五雷击顶。那婴儿嘴角挂着血,歪着小脸已经死去!

无法再控制自己的米河双目贲张,嘴巴龛张着!……许久,他的一只手伸进了泥里,猛地抓了一把泥狠狠堵住了自己的嘴……

8.芦滩边土路上。日。

被捉住的村民一串串地从芦苇丛里牵出来。米河、那男孩和母亲也在其中,年轻母亲脸色煞白,怀里还紧紧抱着死去的婴儿。米河低声:“大姐,你叫什么?”那女子目光定定的:“阿珍。”米河看了看死婴:“男孩么?”阿珍:“女娃。”米河:“你男人呢?”阿珍:“死了。交不起田税,坐酱坛坐死了。”米河:“那衙役喊的跪刀子、坐酱坛是怎么回事?”阿珍看看米河:“哪里人?”米河:“浙江钱塘人氏。”阿珍:“秀才?”米河:“跑脚的行商。”阿珍:“我知道,你是为救我们母子三人,才没逃去。你是好人。”米河:“告诉我,你男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阿珍眼里又涌起泪:“等一会,你就会看到了!”

9·一座荒寺前。

十数口大酱坛在寺门口往左排开,十数把铡刀开着铡在寺门口往右排开。被押来的村民黑压压的一大群,衙役手中的长鞭在人头上挥得啪啪山响。走出一个衙门官员,喝了声:“都静了!”

鞭声停下,孩子女人的哭声也低了下来。那男孩子害怕,躲在米河身后,眼睛惊恐地看那衙官。米河轻声:“别怕,有我!”衙官侧着脸在人丛前走了一步,往一块大石上站了,长长叹了声,道:“王家坟啊王家坟,这地方风水多好!前年春上,钦差大臣田文镜田大人,捧着雍正爷开荒造田的圣旨,在你们王家坟住了七天,看着你们开出了三百二十亩好田!去年春上,咱们河南督台王大人,也在你们王家坟住了七天,看着你们开了五百二十亩好田!今年春上,本官奉王大人的钧谕,也在你们王家坟一住就是七天,看着你们又开出了七百二十亩肥嘟嘟冒黑油的好田!这三回开的田加起来,总共有一千五百六十亩!按着雍正爷为咱河南新开田亩颁下的成规,那新开之田,头一年只征一成的税,第二年征二成的税,第三年才征三成五的税!也就是说,你在田里收了一百斤谷子,到了今年,才缴三十五斤!你们问问良心,跑遍大清国上哪找这么轻的田税呢?嗯?你们还不知足啊?还变着法子拖儿带女往外逃,家家都像绝门户似的,灶上无烟,炕头无人!你们,对得起雍正爷么?对得起田文镜大人么?对得起王士俊大人么?对得起我陆大人么?”

村民个个青黑着脸,不做声。米河低声问那男孩:“你们王家坟真开了好多新田么?”男孩摇摇头:“我爹说了,就是把王家坟的地都擀成了薄饼,也没这么多田。”米河点了点头。

衙官冷冷一笑:“本官已经是好多回这么捕鱼捉鸟似的找你们了,本官不想再有下一回了!--来人哪!”

几个凶神恶煞般的衙役走了出来。衙官:“按着老规矩办!把那连一粒粮也没缴的户头给带上来!”

寺门打开,一大群被绑着的男女老幼被押出。村民中响起一片哭声。衙役上前,将押出的分成两队,一队赶往酱坛边,一队赶往铡刀旁。米河的心揪紧了,那男孩紧紧抱住了他。

衙役也分成了两队,一队将人一个个往酱坛子里栽去,一队将人按着跪在铡刃上。随即便有衙役扛来了一桶桶粪便,往那酱坛里倒去,那坛里的人便在粪中挣扎起来;另有两个衙役抬着一筐盐,往那铡边一放,对着一双双已经被血染红的膝盖一把把撒下盐去,跪铡的男人女人和孩子发出一声声惨叫。

人群中哭声冲天!抱着死婴的阿珍双腿一屈,昏倒在地。男孩松开抱住米河的手,扑到母亲身边,大哭:“母亲!母亲!”

米河从未见过如此酷刑,脸扭曲起来,猛地推开身前的人,往前挤去。他的手臂被一只大手紧紧抓住了。他一怔,回头。抓住他的是周钟!米河:“是你?你在这里干什么?”周钟沉声:“刘大人让我来找你!”

米河:“松手!”

周钟的手抓得更紧了:“米大人想救人?”

米河眼里喷着火:“你看!那酱坛子里的人,都快被粪淹死了!”

周钟:“刘大人让我告诉你,轻举妄动只会坏事!”

米河:“要是刘大人也在此,就不会这么说了!你放开……”

澳忝遣皇侨--!”突然,人群中响起一个女子的尖叫声,米河一惊,这声音竟是如此的耳熟!他踮脚看去,只见一女子从人堆里疯了似的冲了出来,从地上抱起一块石头,重重地往酱坛砸去!酱坛轰的一声碎开,坛里的人连同粪便一起涌流出来。那女子踩着粪水,像跳着一种疯狂的舞蹈似的,又抱起一块石头往另口坛子砸去,坛子四分五裂!米河惊声:“小梳子?!”

10.衙牢。夜。

挂着铁镣的小梳子被推进牢门。牢门锁上。小梳子从地上爬起来,满脸青肿,扑到栅栏边,突然放声大哭起来。牢头笑:“小婊子!刚才你还像个单枪匹马的赵子龙,这会怎么变成哭奶的小母崽子了?”小梳子大声道:“我身上臭死了!快给我拿桶水来冲冲!”那牢头一脸色笑:“把里里外外的衣裤都脱了,不就不臭了么?”话音刚落,他的肩头被人猛地劈了一掌,双腿一晃荡,瘫了下去。

来人是周钟!周钟从牢头腰带上解下钥匙,打开了牢门。小梳子瞪着眼:“你是谁?”周钟也不说话,将小梳子的铁镣打开,身子一蹲。小梳子:“干什么?”周钟:“背你走!”小梳子:“我没长腿啊?”周钟:“你没长腿!”小梳子叫起来,把腿一抬:“你看看,这不是腿是什么?”周钟:“你的腿走不出这牢墙,等于没有长腿!”不等小梳子再开口,周钟一把将她背起,飞快地奔了出去。

11·牢墙下。

周钟背着小梳子从牢房里闪出,奔到高高的墙下。小梳子惊声:“妈哎!这么高啊!”周钟:“手抓紧了!”小梳子:“抓哪里呀?”周钟:“随便!”小梳子:“那我抓你辫子?”周钟:“抓吧!”话音刚落,他的身子已经朝墙上攀去。小梳子高兴得尖声叫起来:“你是属猴子的哎!”周钟:“我不属猴!”小梳子:“我手里抓着的,不就是猴子尾巴么?”

周钟爬上墙头,纵身往外跳去。小梳子被抛得腾空而起!

12·狱墙外。

小梳子尖叫着从天而降。落地的一瞬间,她稳稳地落在了周钟的手臂上。小梳子跳下了地,看着四周,低声:“大哥,不在牢里了?”周钟:“不在牢里了!”小梳子突然大声道:“你不是我大哥!你刚才差点摔死我!”

周钟:“快走吧!米大人还在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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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钟没再回答,顾自往前走去。

小梳子怔了好一会,撒腿追了上去。

13.河边小路。

小梳子追上周钟,笑道:“好大哥,告诉我,等着我的米大人是谁?”周钟:“米河。”“是米公子啊?”小梳子惊声,“米公子怎么变成‘大人’了?”周钟:“你自己去问米大人。”

小梳子站停了,想着,自语道:“米大人……米大人?这么说,我小梳子也得叫他米大人了?……可他,明明是米少爷嘛!这世道真烦人,连人的叫法都变来变去!”

她像是有意要跟周钟赌气似的,对周钟大声喊:“喂!你背着脸等我一会!我下河洗个澡,把这身臭气洗洗干净!”

周钟站停,站得像根木桩。他身后传来小梳子下水的声音。

14.河里。

月色笼罩的河面上,浮起小梳子的一件件衣裤。小梳子从水里钻出头来,对岸上喊:“大哥!你身上也被我弄臭了,也下来洗洗吧!”

周钟没有转身,冷声道:“我怕冷!”

15.装着棺材的马车上。日。

米河和小梳子坐在车上,背靠着棺材。马车跟着刘统勋的车行驶着。小梳子抱着胳膊在生着气。米河:“小梳子,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小梳子:“我也没想到,米大人会见死不救!”米河:“不说这事了,说说你自己吧。怎么走来的?”小梳子身子一挺,怒目对着米河:“怎么走来了?讨饭讨来的!想不到,你一做上大人了,就变得不像米少爷了!我问你,还记得偷孙敬山那三件官器的事么?”

米河:“当然记得!”

小梳子:“你不记得了!你要是还记得,你就不会看着人家活活被粪淹死!你就不会看着人家在铡刀上活活跪死不放一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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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梳子:“米大人,你现在说起话来,真像个大人!”

米河的声音缓和下来:“小梳子,不要再把我米河看成是当初那个刚逃出书楼的米河,好么?来,替我梳梳辫子,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

小梳子从头发上摘下那把碧玉梳,看着,问米河:“米大人,你说……”“不要叫我米大人,叫我米少爷。”“米少爷,你说,你忘过这把梳子么?”“没忘过。”小梳子抬起脸,眼里泪汪汪的:“不,你忘过了。要是没忘这梳子,为什么你不来牢里救我,让仆人来救我?”

米河:“这么高的狱墙,只有周钟才能进得去。如果我有周钟这样的本事,我会来救你的。”

小梳子:“要是真有这样的心,在墙外等我也好,为什么不来等我?你要真有这样的心,到河里来帮我洗洗身上的粪水也好,你为什么不来帮我洗?”

米河笑笑:“小梳子,你已经不是孩子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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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土路上。

一脸生气的小梳子跟在米河身后,急步追着马车。米河:“告诉我,蝉儿的眼睛怎样了?”小梳子:“你先告诉我,要是蝉儿姐姐的眼睛治不好,你还娶她做老婆么?”米河不做声。小梳子似乎忘记了刚才在马车上的一场争执,紧了几步,奔到米河身边,大声问:“米少爷!怎么不说话了?”米河:“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娶她!”小梳子惊:“为什么?你不是让我告诉她,等你从京城回来,就娶她做老婆么?”米河:“我是这么说过。”小梳子:“可你现在做上大人了,不要她这个瞎子姑娘了?”

米河:“这跟瞎不瞎没关系!”

小梳子:“有关系!你刚才问我,蝉儿的眼睛治得怎么样了,我没告诉你实话,你还以为她瞎着,就想赖婚了!”

米河:“小梳子,你想好好听我说么?”

小梳子:“我不要你说!你听我说就行!告诉你,蝉儿的眼睛已经复明了!”米河不做声。

小梳子:“听见了没有!蝉儿的眼睛复明了!”米河还是不做声。

小梳子急起来:“你以为我又在骗你啊?我发誓,这回我没有骗你!蝉儿的眼睛真的看得见东西了!这是明灯法师说的!法师和蝉儿姐姐让我到京城找你,要告诉你的,就是这句话!”

米河急步走着,没有开口。小梳子急得要哭起来:“米少爷!你说话呀!”她站停,屏尽全力嘶喊道,“蝉儿姐姐真的复--一明--了--!!”

米河的脚步慢了下来,站住,沉默了许久,道:“小梳子,要是我告诉你,我已经答应娶另外一个女人,你会怎么看我?”

小梳子摇摇头:“米少爷不会娶另外一个女子。”

米河:“为什么?”

小梳子:“因为你是米少爷。”

米河突然暴声道:“正因为我是米少爷,所以必须另娶一个女人为妻!”

小梳子沉默了用房里晃起泪水。

米河背对着她:“怎么不说话了?”

小梳子的声音在发颤:“这个女人……心肠好么?”

米河:“好。”

小梳子:“这个女人……好看么?”

米河:“好看。”

小梳子:“这个女人……会一个心眼帮你么?”

米河:“会。”

小梳子又沉默了好一会,声音更轻了:“这个女人……会……会为你梳头么?”

米河:“会。”

澳慊-一!!!”小梳子满肚的委屈和失望终于爆发了,冲到米河面前,重重地打起他的胸脯,怒声大吼,“你不是人--!!你这样做,会让蝉儿姐姐复明的眼睛哭瞎的!会让小梳子跳到河里再也不起来的!”米河的声音也在发颤:“如果我不这样做,那个女人也会死!米河和蝉儿,也有可能死!”

小梳子睁圆了震惊的眼睛:“这么说,是有人逼你娶那个女人?”米河点点头。

小梳子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重声问:“那人是谁?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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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的一声,小梳子把石头扔向了路边的河沟,哭起来:“米少爷!你父亲已经死了,我就是砸他的棺材,也没用了!”

米河:“小梳子,你现在不要哭!我把心里这件最难最难的事告诉你,只是想听你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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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河:“只有你的话,才能救我!”

小梳子的脸僵住了,说不出话来。

米河的眼睛湿了:“是你小梳子把我从书楼里救出来。现在,我好像又回到了那间书楼。我再求你一次,把我救下楼来!”

泪水在小梳子脸上滚着。米河:“不管你说什么,我听你的。”

小梳子泪眼朦胧:“为什么要听我的?你已经……已经是米大人了,……我、我小梳子,还是个梳头女孩……”

米河:“你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女孩了!你一石头砸向那口酱坛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小梳子!”

小梳子:“不!我还是梳子!”

米河:“从前的小梳子不会有这样的勇气!”

小梳子:“这……这都是我跟你学的!”

米河:“你既然跟我学到了做人的勇气,那么,现在也该有勇气帮我米河拿一个主意!”小梳子:“米少爷,你真的自己没有主意了?”米河点点头。小梳子:“米少爷,你真的不知道该娶哪个女人了?”

米河点点头。

小梳子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一颗石子,将手放到背后。

米河看着她。小梳子:“米少爷,我的两只手里,只有一颗石子,这颗石子就是蝉儿姐姐。你要是猜到了有石子的这只手,你就娶蝉儿,要是猜不到,你就……你就娶你父亲让你娶的那个女人,好么?”

米河:“只有这个办法了?”

小梳子点点头。她把两只手从背后伸了出来,拳头握得紧紧的,眼睛直盯着米河的眼睛。米河的眼皮在跳着。小梳子:“米少爷,闭上眼许个愿!”

米河:“许个什么愿?”

小梳子:“你就……就这么说:让最好的女子做我的老婆!”

米河闭了眼,嘴唇动了动。小梳子:“猜吧!”

米河的目光在两只拳头上移来移去。

米河内心的声音:“剪不断,理还乱,我不能再犹豫了!这件事必须快刀斩乱麻解决掉!河南此行凶多吉少,我不能再为此事分心了!我下决心吧,不要再犹豫了!”

他猛地伸出手指,点向右边那只手。

小梳子的脸上没有一点惊色。米河默默地等着。

两人都仿佛听到了对方巨大的心跳声。

懊咨僖毙∈嶙影延沂痔艉芷骄玻澳阕约嚎础!

手掌上赫然一颗小石子!

米河轻轻笑了。

小梳子也笑了。

突然,米河的目光停在小梳子的另只手上,道:“把这只手也摊开!”小梳子的脸刷地苍白如雪。米河沉声:“摊开!”小梳子怯怯地将左手摊开。掌心也赫然有着一颗石子!米河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回过身,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小梳子怔愣许久,突然抱住脸,哭泣起来。

17.开封府一条僻静的街面。晚。

街上空无一人,几个官员在路边等候着。刘统勋的马车驶来。官员们急忙迎了上去。官服俨然的米河下了车。马知府的脸青肿着,鼻孔里还塞着棉纸,一愣:“怎么不见钦差大臣刘大人下车?”米河一笑:“刘大人偶有小疾,已另择客栈住下,特遣下官来见各位大人!”马知府打量着米河的这身六品朝服,突然笑起来,眼里闪着不屑的神色:“想必这位就是米大人了?”

米河一笑:“在下米河,六品官职!与大人您的四品顶戴相比,差了有二品吧?”

马知府一怔,忙笑道:“哪里哪里!马某年迈,哪敢与米大人这般风华少年相比?米大人前程无量!”

跟随在马知府身后的众官也都露出不屑一顾的笑容。“米大人,”马知府递上手札,“本官是开封知府马铃,请多多关照!--本官对二位大人的清正已是如雷贯耳,故此不敢稍有铺张,特意将二位大人的下榻之处,安排在一幢干净的民宅之中!--请!”

众官:“请--!”

路边,一扇黑漆大门缓缓打开,门上两个砖雕篆字:“槐庐”。

米河刚迈进大门,突然转身,问马知府:“马大人,你的脸怎么回事?”马知府被这猝然之间怔住了,脸顿时涨得通红,使本已青肿的两颊愈发难看起来,含糊着说道:“蜂螫了一口,没经意就这般红肿了!”米河笑:“这蜂着实可恶!但愿我米河别给螫了!对了,听说蜂螫之处涂些面酱,便可消痛了。”

马知府:“多谢指教!”

众官相互耸耸肩,暗暗窃笑。他们似乎已经看出,这个随刘统勋前来开封办皇差的刑部主事,不过是个连官场话也不会说的草包!米河还没完,一本正经地问道:“马大人可知道面酱是如何炮制的么?”马知府苦笑:“略知一二,略知一二。”

米河:“不过,若是用装过大粪的酱坛子造酱,怕是不仅药力不够,还会伤了自己!”

马知府一惊。众官也一惊。他们一下就明白了过来,面前这位说话随意、满脸笑容的年轻六品京官,却是个真正的厉害角色!而且更可怕的是,这个叫米河的人,已经在暗示他们,他已经知道了开封府的若干作为!

马知府和众官们想到这,不由脸上阴黑起来。

米河重重打了个喷嚏,径直进了大门。

18·槐庐内。

越往里走,才越看出这是一座掘地筑山的院景小楼。四边围以避箭小墙,中置花瓦,开着小窗,门内左侧,便是一条通水不通舟的曲溪,石隙间老槐一株,横卧水上。米河步上楼梯,看着窗外笑道:“芭蕉三本,游鱼几寸,好个住人的地方!没想到,开封府还有这么幽静的去处!”

马知府说话谨慎起来,却也暗藏几分尖刺,道:“前年田文镜田大人在此下榻,也是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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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河:“是么?先帝是在哪儿说的?”马知府的脸一下就白了:“这,这……定是在上书房或是养心殿说的吧?”米河:“你见了?”

马知府吓了一跳,忙摆手:“不不,这只是本官猜测而已。”

米河笑起来:“马大人连皇上的事儿也敢猜测,这倒新鲜!下官米河想请教马大人,当今皇上说,田文镜不是咱大清国最大的功臣,这句话,该是在哪个房、哪个殿说的?”

马知府打起颤来,把手摆得拨浪鼓似的:“米大人莫开马某的玩笑!马某向来胆小,经不得米大人这般重吓!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跟随在后的众官也一个个面露警戒之色。

马知府想起什么,欠了欠身,脱口道:“二位大人鞍马劳顿,下官略备薄酒,给二位大人洗尘!--请!”

米河看着身边:“二位大人?请的还有谁?”

马知府忙改口:“不不,一位大人!就是您一位大人!刘大人未能前来,本官只得日后再敬他一杯了!”

他拍了拍手。楼屋的一扇门轻轻打开了。十来个如花似玉的女子仿佛从粉壁里走出来似的,对着门外行起了万福,齐声:“大人吉祥!”米河笑着:“好俊的女子!”众官眉毛一拎,相互交换着目光,似乎看到了什么希望。米河被女子簇拥着走进屋去。

19.屋内。

一只巨大的圆桌已经摆下,桌上花团锦簇,各色时鲜佳肴应有尽有。那十来个女子此时已经各抱了乐器,坐在一道玉屏前奏起乐来。马知府对着上首一让:“米大人请入座!”米河也一让:“请!”往椅上坐去。马知府暗暗一咬牙,心里道:“好个米河!你也有上当的时候!”脸上却是笑着,连声:“请!请!”米河则要坐上椅子,突然又站了起来,一脸神秘地问道:“马大人,听说过康熙二十七年,你们开封府毒死朝廷钦差的事么?”

马知府一怔:“没听说过。”

米河的脸松下了:“这么说,是谬传了。”

马知府:“谬传!谬传!--米大人请!”

米河却是推开了椅子,在屋里踱起步来,仰着脸道:“可也不像是谬传呀!听说,那钦差一坐下,门外就进来了一个人。”

马知府:“进来了一个人?”

米河:“知道这个人进来是干什么的么?”

马知府如坠雾中:“不知道。”米河:“告诉你吧,是来收尸的!”

马知府一惊:“收尸的?收谁的尸?”

米河:“还会有谁?收钦差的尸呀!--那人走进来的时候,靴子底下一点声音也没有,就像……就像此时走进来的这个人一样!”

米河的手朝着门外一指。

马知府与众官员顺着米河的手往门外看去,愣了。

从门外俏无声息走进来的是巡抚大人王士俊!

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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