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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回到四季酒店,我们进了各自的房问休息,说好一小时后见面,那样她就可以有单独的时间翻译一下笔记。我把买来的东西扔到床上,然后试着拨打亚奇的电话,但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不出所料,没有人接听。他在哪里? 在想什么? 他是否正在单独行动寻找泰奇? 我拉开厚重的窗帘,向外眺望。越过蚂蚁般密集的人群与火柴盒大小的房屋,远处斯福尔扎城堡的尖顶映入眼帘,那里曾经是列奥纳多在文艺复兴时期居住过的地方——那时人们还不会使用丝线,还没有电话和小型机械手枪。吉尔和泰奇,安东尼娅和我的父亲,他们都在我的脑海中盘旋,转动得如此之快,以至于我都来不及辨认。

我感觉自己在情感与理智的流沙中慢慢下沉。

我赶紧离开这高楼的窗户。匹诺曹一个冲动,同时也是为了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孩,跳进了鲸鱼的肚子。而今天,这个小木偶不见了。没有导演在一边喊,“咔,干得好,雷布! 我们再来一次。”此时此刻,爱恨交加,恐惧、仇恨、欲望……千愁万绪聚集在我心头。我是谁? 我依然是你的儿子,爸爸。我不只是一块带着仇恨的木头。

电话铃响了,着实把我吓了一跳,是安东尼娅,告诉我已经迟到了。我用水冲了把脸,将头埋在毛巾里,重新收拾了一下心绪。接着走出房间,敲响了她的房门。

“安东尼娅,我是雷布。”

门打开了一条缝,但依然上着双保险。安东尼娅露出了一点脑袋。

“是我,”我重复道,“你的司机。”她关上门,拉开保险栓,让我进了房间。

她光着脚,身上穿着宾馆准备的男式的白色毛绒浴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还有几束垂了下来,看上去就像个天使。

我脱掉外套,把它挂在写字台靠椅的椅背上,一屁股坐在包了加厚软垫的沙发上。

“你……呃……翻译完了? ”我问。

“翻了前半部分,”她回答道,“因为是倒写的,所以看起来很费时。不过看多了就好了。对了,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名字雷布(Reb) 读起来像反抗(rebel)?”

“没有。”我撒了个谎,“我们能谈谈你的翻译吗? ”

安东尼娅坐在床边,浴袍的领子敞开了,露出诱人的乳沟。她就让我过了一会儿瘾,然后马上把领子合上。原来她在算计我,我突然感觉上当了。

“我点了一些吃的,”她告诉我,“很快就到。”

“快告诉我你点了卡内基熟食店的炸土豆饼和咸牛肉三明治,配轻榨黑麦啤酒,还有重芥末酱。”

“五十五街和第七街交界处,”她得意地笑着说,“一份高汤……”

“你在开玩笑吗? ”我假装嘲笑她道,“你在卡内基熟食店点了高汤? ”

“对,就是那种里面有面团的汤,”她用手比划着说,“它们是最棒的! ”

“你的意思是,你去卡内基熟食店却没有吃过他们的咸牛肉? ”

“嗯,我就是这个意思。”

我站了起来,举起双手,“好好……我想我还是走吧。”

“你说什么? 坐下,你这个混蛋! ”

我继续向门口走去,“再见了。”

“听到没有,我说坐下,你这个杂种! ”她的声音近乎于尖叫。

我转过身。安东尼娅的脸已经红得和龙虾一样,她紧咬着嘴唇,不一会就控制不住哭了起来。“你这个该死的。”她啜泣道。

震惊、迷惑、尴尬……我对于这出乎意料的一幕有些不知所措。

我试图靠近她,她伸手示意我停止。

“不要过来! 不要再威胁离开我。”

“其实,我只是……”

“去你的枪,去你的钱,去你的狗屁匕首! ”她大声喊道,“我只想回到我原来的生活! ”她用手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娇小的身体在宽大的浴袍内颤抖着。

我走到她身边。她抽泣着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抓住了我的手。

一丝火星在我心头闪过,我突然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吻,用来浇熄这星星之火,或者索性助其燃烧开来。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向后退了一步。

“我也不想这样。”我说。

“狗屁! 你应该看看你自己对着对讲机和诺洛说话的模样。你已经无所顾忌了。从你拿到亚奇给你的枪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就是你的了。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

我疑惑地指着自己问:“我自找的? ”

她用袖子抹了抹鼻子,在台灯的映照下,留下一道亮亮的痕迹。

“是的,”她肯定地说道。“你骨子里就喜欢这样的生活,雷布,不要否定这一点。我的感觉一直都很准。我每次看画时,就仿佛站在画家的身边一样,瞧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笔,感受到每一种颜色和每一个变化。而你,你是……”

“我怎么样? ”

“复杂的,多变的,让人捉摸不透。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你喜欢这种状态。”

我指着自己想要申辩,但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张着嘴呆立一边,好像下巴永远合不上了似的。安东尼娅用另一只袖子擦了擦眼泪,带着责备的笑容望着我,“看,我说得没错吧。”

我感到一阵茫然,不言不语地走向卫生间。她问我去哪儿,我什么也没说,关上了门。我拧开两只水龙头,双手撑在台盆边上,看着无瑕的镜子。镜子里的人也在看我,还有我腋下的两把半自动手枪。

但此时此刻,在我身边没有转动的摄像机,这些都是真枪实弹。

我闭上眼睛,寻找着精神的避难所。哗哗的流水声唤起了那段和朋友一起去新汉普郡的怀特山露营旅行的记忆。那是在一九七六年的七月四日,我刚满七岁,而美利坚合众国则正好两百周岁。气温非常高,足有摄氏三十八度,空气又黏又湿,就跟橡胶水泥一样闷得让人窒息。

我们背着硕大的背包好不容易攀上了一个陡坡,然后在一条小溪边安营扎寨。正当我嬉戏于溪流的鹅卵石间时,远处传来了嘹亮的枪声。我抬头眺望枪声传来的方向,忘记了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人们会用鸣枪来庆祝,忘记了我正踩在湿滑的溪石上,一不留神,踩进了水里,冰冷的山泉水瞬间涌人我的靴子,浸没了我的小腿肚。

我喜欢那一刻的感觉。刺骨的溪水浸泡着我的皮肤,湿滑的溪石磕绊着我的膝盖。这是人性中讽刺的一面。亮彻天际的焰火在空寂的山谷中回响。这就是自然,是的——无法停歇——完美而又漏洞百出。

我睁开眼睛,看着镜中的自己:漏洞百出,无法停歇,的确让人捉摸不透。

走出卫生间,我欣慰地看到安东尼娅已经换好了衣服。我们的餐车也已到了。餐盘上盛满了水果,一银碗肥大的冷虾整齐地呈扇形排列,像极了疲倦的旅人靠在盘子边上;旁边还配有一条面包、一块奶酪和一瓶意大利特有的基安蒂红酒。

我将两个杯子都倒满了酒。安东尼娅一仰头,干了,然后向我晃了晃空杯子,没有看我。我替她重新斟满,她又是一口气灌下肚去。

我静静地吃完了自己盘里的东西。她也低着头避开我的眼睛,安静地吃着。她吃得很专业,每咬一口都像比特犬一样干净利落。

“对了,”我说,尽力把自己拉回到她的优雅举止中,“我刚想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全名呢。”

“安东尼娅·吉内瓦尼·吉纳利。”她回答道,一不小心将一小块奶酪喷到我的膝盖上。

“啊? 你叫什么? ”

“安东尼娅·吉内瓦尼·吉纳利。”她一边重复着,一边用手拍掉了我裤子上的奶酪。

一股暖意随着她的手传至我的膝.盖,“吉内瓦尼? ”

“是啊,吉内瓦尼。难道对这个你也有疑问? ”、“吉内? ”我闭上眼睛呢喃道,感到心中震颤了一下,裂开一条断层。

“你怎么了? ”

安东尼娅摘了一把葡萄,塞到嘴里,顺手递了几颗给我。我接了过来,尽可能地避开她关切的目光。“吉内·德·本齐。”我对着葡萄低声说。

“生于一四七五年,”她说,“是银行老板埃梅里格·德·本齐的第二个孩子。喜欢在诗歌里把她自己形容为‘山虎’。”

“她是列奥纳多的好友,”我补充道,“也是我的好朋友。”我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什么意思? ”她不解地望着我。

我把目光转向了别处,喝了口红酒,“笔记的前半部分说了什么? ”

安东尼娅从口袋里掏出两页笔记,递给了我。

第一页如下:Eon gran diligenza lavorai per il Magnirico e per tuttiqueiche ’l mio sangue hanno richiesto.}ion sangue del le vene ben —intesoch’esso ne son certo si rigener’a ma sangue della mente .La nostra{econdaterra si fara arida e sterile nelle manidegli uomini che opare a nulla valganse non a vanamente devas—tare la cosa stessa chc lor dona sostento .Eonl miei occhi—vidi allahICe del sole e mell ’ombra del crepuscolo la bontadegl’inani e lah1SStlria dei forti .An solitlMine nella mia bottega mimisurai con la ricercadei segreti della vita ed ogni ostacolo vinsi consuccesso senzacurarmi dello sforzo necessario . I cerchi e i cerchi .Aminiro ilmio valor 。ma sono stanco

另一页上写着她的翻译,她大声读道:“我为皇宫贵族和所有渴望得到我生命之血的人废寝忘食地工作着。他们所渴望的,并非在我血管中流淌的血液,而是我大脑里所蕴藏的所有智慧。

可以预见,终有一天,富庶的地球将会不可避免地终结于枯竭和贫瘠,而人类恣意放纵地践踏上帝所赐予的每一个恩惠,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我已经亲眼目睹了阳光的明媚,薄暮的昏沉,平民的善良以及权贵的恣睢。

我独自一人在工作间里寻找着生命的奥秘,不遗余力地克服了重重障碍,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一圈又一圈。我在感慨于自己聪慧的同时也感到了一丝倦意。”

城里汽车的喧嚣和厕所马桶的抽水声,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列奥纳多心中涌动的激情,早已冲破了锈迹斑斑的时间牢笼,毫无保留地释放到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身上,他们紧紧挨着彼此,目光专注。

“一圈又一圈,”我说,“看,他是不是在说一圈又一圈? 那指的应该就是笔记上的两组圆圈,不是吗? ”

“是的。你的直觉是……”

“‘真理之圈’一和‘真理之圈’二,可以通过某种方式结合在一起。克莱尔和泰奇现在还一无所知呢。”我拿起笔记,细细地研究起了两个分别由十个圆圈组成的同心圆。“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玄机。”

说到“玄机”,我的脑袋里好像突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一时间在我的智力范围内,我又无法明言那究竟是什么。

“列奥纳多一直都津津乐道于自己的天赋,”安东尼娅分析道,“仔细想一想。”

“他对匕首只字未提。”

她打了个哈欠,“不行了,我的眼睛需要休息一下。”

“我们能不能再多聊一小会儿? ”

“嘿。”她立刻回答道,“用粉饼盒的镜子看倒写的小字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我已经一整天没舒坦过了。如果你执意要我这么做的话,我就只好熬夜了。”她佯装去取粉饼盒,转过身来扯了扯嘴角给我一个敷衍的笑容,然后跌落在椅子上。

“列奥纳多的话听上去有些沮丧。”我继续道。

“的确是这样。‘独自一人’和‘生命的奥秘’感觉是在说他的解剖研究。”

“这有什么特殊含意吗? ”

“就文字本身而言.意义不大。”安东尼娅仔细端详着笔记,指着她那页面背后的两个图案问道,“你觉得它们代表着什么? ”

“呃,”我分析道,“这像是一个安全背带装置,就是那种登山运动员或婴儿用的。但另一个看起来则像是升降滑轮之类的东西,很复杂。我敢肯定在列奥纳多的时代还没有这种东西存在。不可能有。”

“的确让人有点难以置信,”她附和道,“你有没有看过《大西洋古抄本》里那幅自行车的草图? ”

“就是彭佩欧·莱奥尼(意大利文艺复兴晚期雕刻家,在十六世纪后期收集整理的一件珍品.里面有一千二百多页关于达·芬奇的科学资料。)粘在背面的那幅吗? ”

“看来你爸爸教你的东两挺多啊。”

“其实,我有美术史的学位。”

“啊? ”她很吃惊。

我回以沉默。

“一个有美术史学位的特技演员? ”她重重地倒在床上。

“一辆自行车,”我强调道,“莱奥尼一定在哪儿见过,但他却不能确定是什么东西。而且在人们发现那幅画前没有任何其他人见过。

如果《大西洋古抄本》还有空白页的话,我们的滑轮图应该可以贴在上面。你觉得这个装置和匕首有没有什么关系呢? ”

“我想起来了,列奥纳多喜欢在同一页纸上画各种各样的东西,而且相互之间没有任何联系。”

我又仔细地看了看笔记,“‘皇宫贵族’指的就是洛伦佐·美第奇。美第奇和‘真理之圈’在同一页上出现,是不是就意味着他和匕首没有直接的关系? ”

安东尼娅把头蒙在枕头里,嘟哝道:“明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外面跑一圈,然后再回来翻译。”

“先跑一圈? ”

“是啊,可以帮助我思考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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