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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节

肖镇南从旅演习指挥所的电脑屏幕上没有看到肖磊与歹徒搏斗的场面,那艘可疑商船只在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米粒大小的亮点,但他随即就接到登临小组的报告:“受检商船发生暴乱,我方有人受伤。”肖镇南的心里顿时“咯瞪”一下。

“会不会是肖磊受伤?”这个念头只在他大脑中闪了一下,他没敢多想。他转身对参谋长林沐阳说:“立即通知孙克武,让伞兵队做好增援准备。”

五分钟之后,肖镇南面前的红色专线电话响了,肖镇南伸手拿起话筒,放在耳边,竟忘了讲话。

“肖旅长吗?我是关维汉。”

“我是肖镇南,请讲。”

“我们刚刚接到海指报告,A 旅临检拿捕小组在押解可疑商船途中,船上发生了小范围暴乱,现在已经平息。平暴中,一名凶手被打死,我方一名战士受重伤……肖旅长,听到了吗?”

“我在听。”

“‘长江’舰上的直升机已飞临出事海域,前去接运伤员。海指请求你们立即派医疗队到‘长江’舰上,协助抢救伤员。十分钟后直升机到旅指接你们。”

“我也去吗?”肖镇南试探着问。

“当然,”关维汉停顿了一下,“你应该去。”

肖镇南从关维汉的语气中,已经听出来事情对他来说是多么糟糕。他放下电话,呆呆地坐了一会,然后推开帐篷门。这时,欧阳梅带领着医疗救护队三名队员正往旅指这边跑,空中已有一架武装直升机飞过来。

武装直升机一落地,肖镇南不顾螺旋桨扬起的沙尘,一头钻了进去,他看到孙克武带着四名陆战队员已经在直升机上了,他们是受关维汉的直接调遣,前去商船增援登临小组的。

直升机掠着海面飞行二十五分钟,稳稳地落在“长江”舰的直升机平台上。这时,江平波、沈沛东已经在甲板上等候了。

救护队一下飞机就直奔小会议室,那里在战时是用作手术室的,天花板上装着无影灯。肖镇南扶着机舱门爬下舷梯,他踉跄了几步,有些站不稳的感觉。他问沈沛东:“严重吗?”

沈沛东没有正面回答,他说:“肖旅长,你可要挺住啊,肖磊这孩子很勇敢。”

“我可以去看一下吗?”这时候肖镇南突然间变成了一个慈爱谦恭的小老头儿,他需要人们安慰和支持,否则他会垮下去的。

在手术室门口,一名护士递给他一件白大褂,他没有接。

他穿着军装轻轻地推开了手术室的门。

手术室里一片紧张。肖磊脸色苍白躺在手术台上,鼻子上插着管子,呼吸沉重。医生在他的腹部做着手术,取出来一粒子弹头,丢进托盘里,旁边的心电监视仪忽高忽低地闪动着。

肖镇南强忍着泪水,挪到手术台前摸了一下肖磊的额头,轻声说道:“孩子,爸爸来了,你再勇敢一点……”

肖磊像是听到了肖镇南的声音,慢慢地睁开眼,望着肖镇南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需要安静。”欧阳梅急忙把肖镇南扶了出去,在门口,欧阳梅介绍说:“伤在上腹部,子弹击中了肺部的动脉血管。我们会尽一切努力抢救的。”

沈沛东和舰政委陪同肖镇南来到大会议室休息,沈沛东木然地向肖镇南介绍事情经过:“登临小组押解可疑商船到了十三号海区,一名水手突然从驾驶台下面掏出暗藏的手枪,向我队员开枪射击,幸好没击中。他在逃窜时被闻声赶来的肖磊堵住,肖磊在舷梯上同歹徒搏斗,中弹倒下……”

“他们为什么不开枪还击呢?”肖镇南忿忿地说。

“我也问过他们。”沈沛东解释说,“他们在舱里查到大批的武器弹药,担心会引爆商船。”

肖镇南痛苦地摇摇头:“还是我们训练不够……”

正要往下说,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肖镇南忽地一下站起来,冲出门口,一名护士跑过来说:“医生让您去。”

手术室里,医生们正对肖磊采取紧急措施。心电监视仪猛地跳一下,接着便成了一条直线。肖镇南已经清楚地知道这将意味着什么,他对医生点了点头,小声说道:“我想单独和儿子待一会儿。”

欧阳梅停止了急救,慢慢地退出手术室,其他人都跟着退了出去。肖镇南轻轻地托起肖磊的头,抚摸着他的面庞,止不住的泪水哗哗地流了下来。他亲吻着肖磊,喃喃地说:“儿子,爸爸和你在一起……”

肖磊奇迹般地睁开眼睛,望着肖镇南,断断续续地说:“我做了一个……梦,有许多海豚陪着我,在大海里……游啊游……”他头一歪,便倒进父亲怀里。

“肖磊——”肖镇南大叫一声,失声痛哭。

人们闻声进去,里里外外哭成一片……

演习还在继续。

当天晚上,肖镇南在“长江号”导弹驱逐舰上给关维汉通电话,极度悲伤地说:“关参谋长,我觉得我要垮了。我现在这种状况,已经不适应继续指挥陆战队A 旅演习,我请求辞去A 旅演习指挥员的职务,让林沐阳同志来接替我。”

关维汉沉默了片刻,说道:“肖旅长,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是,作为一名指挥员,在战场上看到士兵伤亡,是不应该过度悲伤、沮丧的,这会影响士气的。”

“我知道,可我现在是一个失去孩子的父亲啊……”

“肖旅长,请相信我,一切都会过去的。”

“可我做不到……”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少顷,关维汉语气坚决地说:“肖旅长,我已经安排王主任返回驻地去通知您夫人了,家里的事你放心,他们会处理好的。肖磊的牺牲,不仅你个人失去了一个好儿子,我们也失去了一名好战士,我们会永远记住他的。登陆演习马上就要开始了,明天就返回你的指挥位置去,我相信你能做得到。”

放下电话,肖镇南渐渐平静了下来。这半年多时间,他经历的事情太多太多了。不知是A 旅在改变着他,还是他在改变着A 旅,但他知道一切都在变革着,在演进着,尽管这种变革与演进有时和风细雨,有时又电闪雷鸣,都是他无法回避的,无论那样的变革与演进给他个人带来的是痛苦,还是欢乐,他都必须去面对,去承受,就如同现在他必须面对和承受丧子的现实那样,无论这是多么残酷,他都必须面对,他必须坚强。

夜深了,他对陪伴他的沈沛东、江平波说:“明天早上八点整,实行海葬。”

第二天清晨,“长江号”导弹驱逐舰缓缓地航行在平静的海面上,低沉的哀乐在海天之间悠悠回荡,八一军旗降到了旗杆顶端的三分之一位置,“长江”舰上的全体舰员和海军陆战队“红色飞龙”的官兵代表在后甲板上列队,几只白海鸥绕着舰尾飞翔。附近海区所有的舰艇都参加了为烈士肖磊送行的仪式。

八时整,四名身穿白礼服的水兵抬着一个担架,缓步来到“长江‘舰舰尾,两边由六名海军陆战队队员站着武装岗。烈士肖磊的遗体用白布包裹着,上面放置着”红色飞龙“的姑娘们连夜赶制的一个花环。在他的脚部位置,挂着一块重重的铅砖。

人们面向烈士遗体默哀,站在前排的肖镇南手里端着军帽,神情肃穆,身于僵直,在舰政委致悼词的几分钟里,他俨然如一尊冰冷的雕塑,一动不动。

最揪心的时候终于来临,四名水兵把担架高高托起,抬过舰尾的栏杆,然后将靠近头部的担架抬起来,肖磊的遗体缓慢滑入大海,随即被雪白的海浪所吞没……

“去吧,孩子,让海豚伴随着你一起畅快地游,向前游……”

肖镇南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祝福着。

这时,舰上值班员在航泊日志上写道:八月九日八时零五分,海军陆战队A 旅战士肖磊海葬。地点北纬二十二度零九分,东经一百一十七度三十二分。

值班员拿着填好的航泊日志来到甲板上,让舰长江平波签名,江平波签完之后,把本子递给了肖镇南。肖镇南工工整整地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审视良久,生怕有什么差错似的。在确认无误之后,昂头走进停在机坪上的直升机。

“回A 旅演习指挥所。”他对驾驶员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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